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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子,有事兒一定叫我啊!”
趙磊叮叮噹噹騎遠了。淩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蹬車拐進自家那個更舊的小區。樓六層,冇電梯。他把車鎖在樓下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拎著書包上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回來啦?”母親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鍋鏟還沾著油星,“今天怎麼晚了幾分鐘?”
父親坐在舊沙發上看新聞,聞聲也轉過頭,目光帶著慣有的、不太會表達的關切。
“跟趙磊說了幾句話。”淩辰低頭換鞋,把書包放門邊矮凳上。動作有點生硬,在模仿原身的習慣。
“哦,小磊實在。”母親鬆了口氣,回廚房,“快去洗手,馬上吃飯。燉了排骨湯。”
飯菜上桌,一葷兩素。父母一邊吃,一邊問些學校的事。成績,同學,老師。問題瑣碎,語氣裡藏著小心。
淩辰咀嚼著嘴裡普通的飯菜,回答簡短。“還行”、“挺好的”。
萬年前,他是淩霄大帝,餐風飲露,言出法隨。何曾有過這樣圍坐一桌、燈火可親的夜晚?
原身的記憶像水,慢慢滲進來。他有點抗拒,又不全是反感。
“最近……冇再被人欺負吧?”父親扒了口飯,眼睛看著電視,狀似隨意。
母親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冇有。”淩辰說,聲音平穩。
父親“嗯”了一聲。母親又給他盛湯:“多喝點,學習費腦子。”
一頓飯在略顯沉悶卻自有溫度的氣氛中吃完。淩辰收了碗筷,回到自已那個小房間。關上門,外麵電視聲和父母低語變得模糊。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幾乎就滿了。他放下書包,冇開燈,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氣味。汽車尾氣,遠處燒烤的煙火氣,灰塵,還有樓下老槐樹微弱的植物氣息。
不是靈氣。
是渾濁的,駁雜的,充滿了工業時代印記的“廢氣”。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背脊挺直。肌肉和骨骼傳來細微抗議,他無視了。
意識沉入識海。
那裡曾是浩瀚星穹,法則長河。如今隻剩一片黯淡的、佈滿裂痕的廢墟。屬於淩霄大帝的磅礴神魂早已破碎,隻餘最核心的一點不滅真靈,蜷縮在這凡胎眉心。
他運轉起記憶中最基礎的“引氣訣”。這法門在萬年前,呼吸間就能感應活潑潑的天地靈氣。
現在,他的神魂感知像最纖細的蛛絲,小心翼翼探出,向四周黑暗觸控。
冇有。
什麼都冇有。
感知觸及的,是牆壁裡電線微弱的電磁場嗡嗡聲,是隔壁電視機的雜亂輻射波紋,是樓下冰箱壓縮機的震顫,是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和化學殘留……
就是冇有那一絲純淨的“靈”。
他耐著性子,將感知竭力延伸。從房間到整棟樓,再到樓外小區,觸及那棵老槐樹。樹的生機很弱,像一點將熄未熄的炭火。他仔細分辨,試圖從它緩慢的生命律動中,剝離出哪怕頭髮絲那麼細的一縷靈氣。
兩小時過去。
地板的涼意滲進來,腿腳麻木。太陽穴突突地跳,針紮似的疼。強行催動遠超這身體負荷的神魂力量,反噬來了。
額頭上滲出冷汗。他睜開眼,房間裡一片漆黑。喉嚨裡泛起鐵鏽般的腥甜味,被他硬生生嚥下。
失敗了。
徹徹底底。
這個時代,這個城市,像一塊被徹底榨乾、又被工業廢水反覆沖刷過的海綿。想從這裡擰出一滴“靈”的水,難如登天。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緩慢漫上來。不是憤怒,憤怒需要力量,他現在連憤怒的力氣都顯得奢侈。
他扶著床沿,踉蹌站起來,腿麻得幾乎失去知覺。一頭倒在床上,連衣服都冇力氣脫。極度的精神疲憊和**不適交織,將他迅速拖入黑暗。
然後,夢境來了。
不再是記憶裡那些客觀的碎片。這一次,他身臨其境。
崩塌的星穹,法則鎖鏈寸寸斷裂,發出震耳欲聾的哀鳴。他站在破碎的仙台中央,力量正不受控製地潰散。對麵,那張熟悉到刻骨的臉,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冰涼的笑意。
夜殤。
“為什麼?”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在問,嘶啞,帶著血沫。不是淩霄大帝威嚴的詰問,而是……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屬於“摯友”的痛楚。
夜殤冇有回答。他隻是笑著,那笑容完美無瑕,卻比萬載玄冰更冷。他手中的劍,染著淩霄的血,緩緩抬起,劍尖對準了他的眉心。
“淩霄,”夜殤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點懷念般的溫柔,“你的路,到此為止了。”
劍鋒刺來。
不是**被貫穿的痛。是更尖銳、更徹底、彷彿將靈魂放在砂輪上寸寸磨碎的冰冷劇痛。神魂被撕裂的感覺,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千萬倍。
“呃——!”
淩辰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氣,渾身冷汗涔涔。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他下意識捂住額頭,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劍鋒刺入的冰冷幻痛。
房間裡一片死寂。窗外還是濃稠的黑暗,遠處傳來隱約的環衛車清掃聲。淩晨了。
他坐在床上,汗水慢慢變冷,貼在麵板上,激起一陣戰栗。夢裡的痛楚和背叛帶來的冰冷恨意,如此清晰,幾乎要衝破這具凡胎的束縛。
夜殤……
這個名字,像淬了毒的釘子,釘在靈魂最深處。
他掀開被子,赤腳走到窗邊。冰冷的瓷磚刺激著腳底。推開窗,淩晨凜冽的空氣湧進來。
東邊的天際,濃黑正在一點點褪去,泛出沉鬱的深藍色,邊緣鑲著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城市還在沉睡。
頭痛依然隱隱作祟。但極度的疲憊過後,神魂在虛脫的邊緣,似乎……被磨得薄了一點,也敏銳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就在他望著那棵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枝椏的老槐樹時,他忽然“聽”到了。
不是聲音。
是一種極其緩慢、微弱到近乎幻覺的……“流動”。像瀕死之人最後那一點微不可察的呼吸。
那流動來自老槐樹。非常非常慢,慢到幾乎靜止。但它確實存在。不是生機,是比生機更本質一點的、稀薄得幾乎無法捕捉的……靈氣的痕跡。
太微弱了。微弱到萬年前的淩霄大帝,根本不會將其視為“靈氣”。
但在此刻,在這片絕靈的死寂沙漠裡,這一點點近乎於無的“流動”,卻像黑夜儘頭,忽然亮起的一粒螢火。
微小,黯淡,隨時可能熄滅。
卻真實地亮著。
淩辰的手,慢慢攥緊了窗框。木質窗框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他盯著那棵在晨曦微光中輪廓漸漸清晰的老槐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攤開掌心。指甲在剛纔無意識的緊握中,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印子。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正在逐漸明亮的天空儘頭,眼神深處,那沉澱了萬古寂寥的深邃裡,一點點冰冷的、堅硬的東西,重新凝聚起來。
夜殤……
無論你藏在哪個角落。
等著。
這口氣,這筆賬,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就從這棵老槐樹下,這微弱如螢火的靈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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