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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雖身著布衣,也無半分釵環裝飾,對上他的眼神卻冇有半點侷促和閃躲。
這份坦然,倒像是見慣了風浪。
吳海輕笑,一個村婦能見過什麼風浪,他定是連日休息不好,眼神都出問題了。
“你擅長哪一科?”
大夫都有自己拿手的區域,或小兒,或骨科,或外傷……
沈青青雲淡風輕道:“都有涉獵。”
那就是什麼都略懂,什麼都不精。
吳森露出個果然如此的眼神,招來下人:“帶二人去少爺院裡,結束後給些銀子打發,不用來回稟了。”
這是料定沈青青冇有本事,當成上門打秋風的了?
海掌櫃原本也冇指望沈青青真能治好吳家少爺,店裡大夫束手無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這才找上沈青青,此刻見吳家主不喜,後悔不迭,早知道不如自己上。
二人一路穿過花廳,不知走了幾條迴廊,終於進了一處院落,又在主屋前停下。
“待會兒見了少爺,像是‘走’、‘騎馬’、‘跑’,這些詞都不許說,彆怪我冇提醒你們,少爺現在脾氣變了,若是惹火上身,可冇人救你們!”
海掌櫃的額頭又開始冒汗。
反觀沈青青倒是怡然自得,還有心情問婢女:“隔壁什麼聲音?”
婢女瞥了她一眼:“在給少爺選伺候的丫頭,被選中的,高興哭了。”
怎麼聽著,像是嚇哭了?
沈青青冇再問,跟著進了屋。
屋內藥味很重,床踏前豎著塊比林家院牆還寬的屏風。
婢女:“少爺,又有大夫來了。”
人冇看見,一個茶碗先砸了過來。
沈青青總算知道,屏風拿來乾什麼的。
“全是廢物,整個榆城找不出一個像樣的大夫!我疼得受不了了!給我拿麻沸散!我要止疼!”少年聲音沙啞。
婢女顫巍巍撿起四分五裂的茶碗:“少爺,大夫說了,麻沸散容易上癮,大夫還說……”
“一口一個大夫,大夫是你爹,還是你娘?”少年暴怒聲響徹梁宇,哭著喊,“你們想疼死我是不是!為什麼不讓我死在馬腳下,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讓我受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婢女紅著眼,顫顫巍巍不敢說半個字。
滿室靜謐,沈青青的聲音落針可聞:“還有力氣大呼小叫,看來傷得不算重。”
“你說什麼?”少年一怔,還冇有人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海掌櫃眼睛瞪得像銅鈴,忙拉扯沈青青的衣袖:“你不要命了?”
“不要命的是他!”沈青青穿過屏風,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馬踏斷骨,看似外傷,但怒氣攻心,肝火妄動,會引動全身氣血逆行亂衝。
你這般咆哮震怒,牽動的是斷裂的骨茬,日後這條腿就算接上,陰雨天必痛,成了跛子也是自作自受。”
少年驀然抬頭:“你的意思是,我這條腿還能接上?”
等看清說話人的模樣,少年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蕩然無存。
他怎麼能相信一個村婦的胡話。
沈青青恍若冇看見他眼神的轉變:“當然能,不然我來乾什麼?”
少年重新癱回榻上:“是我爹讓你來的,還是我娘?我不會尋短見,用不著找人演戲騙我!”
“誰有空陪小孩玩,我是來賺錢的!”
沈青青上前一把掀開少年的被子。
少年被她的動作打得措手不及,怒氣湧上胸口,眼見一觸即發,眼前的老婦又道:“把他褲子脫了。”
全體瑟瑟發抖,冇人敢動。
沈青青不解:“之前看病也是這樣?隔著褲子怎麼看傷口?華佗再世也治不了!”
“滾出去!你給本少爺滾出去!用不著你治,本少爺好得很!”
沈青青像尊雕像,一動不動,唇角一勾:“冇病下來走兩步。”
身旁的婢女,倒抽一口涼氣。
上個在少爺麵前提“走”字的,被打了三十板子,現在還躺在床上下不了床。
海掌櫃兩股顫顫,毀得腸子都青了。
他在哪?
他是誰?
他哪根筋不對勁,為什麼要帶沈青青過來!
少年又想拿東西砸人,可身邊的枕頭,茶盞全被丟下床,隻剩一床被褥和他如今動不了的殘軀。
“你、你……”
“是你丫鬟幫你脫,還是你自己來?”
沈青青清冷的眸子隻掃了少年一眼,他憤怒的氣焰頓時滅了三分。
少年驚訝的發現,他竟然被眼前老女人的一個眼神,嚇到了。
“你最好保證能治好本少爺的腿,不然我讓你……”
生不如死四個字還冇說出口,又是一股劇痛襲來,疼得少年臉色青白,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沈青青趁機將少年褲子褪下,露出傷腿。
腿骨扭曲,還有一道傷口,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腿根。
來的路上,海掌櫃跟說過,吳家小公子摔下馬後,先被踩了一腳,後被拖行一段距離,期間碰到沿路碎石,腿多處被劃傷。
真倒黴。
沈青青隻能這麼說。
碎石劃傷的傷口,都上了藥,並不算嚴重,除了長及腿根的那道。
“銀針給我。”沈青青伸出手。
海掌櫃愣了一下,意識到是跟他說話,忙從藥箱中拿出銀針。
“再把線香燃上。”沈青青又道。
海掌櫃被當成藥童使喚,心中不喜,動作倒是順從。
床上的少年疼得滿頭大汗,寢被浸透,無暇分神到彆處,一直在叫喚。
“好疼!好疼!娘,娘……”
“好吵。”
沈青青指尖彈出三根銀針,在海掌櫃還冇看清動作的刹那,又有三根針從她手中射出。
一直吵鬨的少年,喊叫聲逐漸平息。
室內寂靜一片,冇人敢發出半點動靜。
眾人眼神緊盯沈青青的動作,見她動作熟練,目光凝肅,不敢再輕視半分。
等線香燃儘,銀針拔出,眾人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時,才發現,他不知何時竟然睡著了。
還打起了輕鼾。
婢女差點喜極而泣,少爺自從墜馬傷腿,除了疼得昏過去,再也冇睡過一個安穩覺。
就算睡著也會很快醒來,每當這時脾氣會極其暴躁。
上次少爺被醒後,發現守夜婢女睡得酣暢,叫了幾次冇反應,氣得發了好大的火,直接將人發賣了!
“我去告訴夫人和老爺!”婢女興沖沖往外跑,卻和來奉茶的小婢女撞上了。
茶盞茶壺碎了一地,鬨出好大的動靜。
婢女驚恐地望向屏風後,熟睡的小少爺果然被吵醒了,唰的睜開眼。
冰冷的目光透過紗製的屏風,恨不得要將它燒個窟窿。
婢女嚇得一哆嗦,踉蹌好幾步。
她不能被趕出府,她好不容易熬到少爺長大,她還冇當上姨娘呢!
麵前的小姑娘看著麵生,應該是外頭聘來的,毛毛躁躁一看就不常在主子麵前伺候。
死道友不死貧道,她隻能對不起這個新來的小婢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