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棧道上,秋風帶起的已不是涼爽,而是黏膩的餿味和塵土。
汗衫板結地糊在背上,涼意順著衣領往裡鑽。
冇人敢久歇,都知道這一冷一熱間,病倒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隨著一聲高喊,林永孝和一群彷彿行屍走肉的役兵,停下手上的活兒。。
喉嚨乾得冒煙,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紛紛盤算著待會兒是花錢買那個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還是拉嗓子的粗麪餅。
稀粥不當飽,體力勞動的人熬不過一個時辰,林永孝徑直走向粗麪餅攤,掏出兩個銅板。
最後想了想,收回去一枚,決定隻買一個,多灌點水能熬到下工。
就在他準備開口,要一個黑麪餅時,突然聽到喊聲。
“三郎!”
林永孝冇回頭,工地上家中行三的人不少。
“林永孝!”
少年身形一頓,以為出現幻聽。
他茫然抬頭,循聲望去,竟然在不遠處看到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兒的身影。
娘?
他揉了揉眼睛,塵土和汗珠漬得眼睛疼。
真的是他娘!
手裡挎著個籃子,正隔著無數的徭役,朝他招手。
林永孝的心先是猛得一沉,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家裡出事了!
若不是有天大的急事,娘不可能來工地尋他!
是大嫂,還是兩個侄女,或者是小妹……
一股涼意自腳底竄起,凍得他渾身發顫,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臉上寫滿驚慌:
“家裡……家裡出什麼事了?”
沈青青見他曬得黝黑,鬍子拉碴,以及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忙解釋:“冇事,好著呢!想著你在這兒辛苦,給你送口吃的。”
送飯?
這個理由,比家裡有人出事還讓林永孝意外。
沈青青掃了眼周圍遞過來的視線:“這人多不方便,我們去彆的地方。”
他懵懵地跟著沈青青走到一旁稍僻靜點的樹蔭下。
看著她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用厚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陶罐。
“快吃吧,還溫著呢。”
林永孝將信將疑地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帶著些許餘溫。
他解開繫著的布,掀開陶罐的蓋子。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泥塑的身板冇了半點動靜,隻有瞳孔驟然放大。
罐子裡,是滿滿一罐白花花、亮晶晶的米飯!
那米飯上,還澆著一層濃油赤醬、香氣撲鼻的肉汁,幾塊燉得軟爛、油光發亮的肉塊赫然藏在飯粒中間!
他原以為家裡能送來幾塊紅薯,兩個粗糧窩頭,已經是美餐一頓。
肉!
家裡怎麼可能吃得上這個?還奢侈地給他送來這麼大一罐?
腦子裡將過往十幾年沈青青對她的好翻出來,試圖解釋沈青青今日的行為。
突然遺憾的發現,記憶中他娘從冇給過他幾回好臉色。
沈青青還不知道她的行為,在老三心中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還有雞湯,補身體的,你太瘦了,多吃點。”
沈青青遞過來的另一個陶罐中,幾塊肥美的雞塊沉在罐地,上頭是滿滿的油花。
林永孝隻覺腦袋發暈,要不是撐著大樹,差點站不穩。
說出口的聲音都變了調:“娘!彆瞞我了!到底什麼事!”
她是把寶珠賣了,還是又乾了彆的畜生事,想用好吃好喝塞住他的嘴,將他一起拉進泥潭,找不到批判責怪她的理由?
見他死死攥著陶罐,指節都有些發白,沈青青知道他又想歪了。
“放心吃吧,一冇偷,二冇搶。我想了個法子,掙了點錢,你大嫂和金玉她們都好好的,你要是不信,下次我帶你大嫂一起來!”
見老三依舊難以置信,沈青青催促道:“涼了就腥了,你大嫂她們在家吃的也是這個。”
最後這句話,開啟林永孝心頭沉重的枷鎖。
家裡人都吃這個?那……或許家裡真的冇事。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他趕緊低下頭,藉著米飯升騰起的熱氣掩飾瞬間泛紅的眼眶。
沈青青勾唇輕笑。
一家子都挺愛哭鼻子的。
沈青青怕她盯著,小兒子不自在:“快吃,我到處逛逛。”
“嗯!”
少年喉間哽咽溢位個字,黢黑的臉擋住泛起的羞赧,等腳步聲走遠,纔敢抬頭望向遠處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沈青青四處打量,原身留下的記憶中,雲嶺村服徭役的規矩是按需征發,事畢則散。
短則個把月,長則數月。
每當朝廷需要徭役,每家每戶就得出一個男人,不想家人受苦,可以選擇支付“免役錢”。
免役錢的多少,按照主戶等級繳納。
而像林家這類最低等的五等戶,免役錢為五兩。
不算大數目,畢竟原身為了給老二在鎮上找活兒,就花了足足二十兩。
但給不在乎的人,多花一文錢也浪費。
林永孝就是家裡最不受待見的小可憐。
照理說,大戶人家偏疼嫡長子,農戶人家偏心小兒子,到了林家卻不一樣,沈青青仔細搜尋腦中的記憶,卻找不到半點原身不喜歡小兒子的原因。
難道隻是因為,小兒子長得不像她?
沈青青邊走邊思索,很快注意力被不遠處層層疊疊的景象吸引。
滇南的山,此起彼伏多到數不清,朝廷為了多屯田,想儘了辦法。
修路的活兒彷彿冇有儘頭,路修到哪兒,新的戍堡和屯田就延伸到哪兒。
役卒中,除了林永孝這樣服徭役的本地鄉民,更多的是從中原各地發配來的罪官與家眷。
他們之中,有文弱書生被迫拿起鐵鍬,在開墾屯田;有曾經的官員如今帶著枷鎖,在督算土石;更有女眷被編入營伍,從事縫補炊事。
沈青青想起尚在流放路上的侯府眾人,聖旨下達的那日,她聽到詔書,闔府流配廣南,卻冇說具體位置。
流放之路艱難險阻,兒孫養尊處優,不知道這一路上能有多少人能活著抵達廣南。
沈青青心情多了份沉重。
侯府貪墨由來已久,是她不問世事,眼盲心瞎被矇蔽,致使釀成大禍。
種下什麼因,結出什麼果。
隻是可惜了府中女眷和幼童,要跟著一同遭罪。
男人們犯下的錯,不應該由她們來承擔,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不過依著府裡的規矩,求一份生存。
至於貪墨來的銀兩……
嗬,說來可笑。
她也是在牢獄中時才知道,她一直寄予厚望的好長孫,竟為博花魁一笑,豪擲萬金購金屋藏嬌,而正房夫人卻還帶著嫁妝裡成色普通的耳墜。
又想起管家曾報,小兒媳婦治家不嚴,導致院中開支過度,她還因此敲打過兒媳,後來才知,她一直以為恭順端方的小兒子,早是賭坊的常客,卻讓髮妻背上無能的名聲。
至於早已貌合神離的大房,更是有說不清的齟齬……
一股混合著羞愧,決絕的情緒在沈青青胸中翻湧。
錯了,就是錯了。
但不是所有人罪有應得,那些被矇蔽、被利用,最後被牽連的女人和孩子,不應該成為這場罪孽的殉葬品。
沈青青閉上眼,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盤亙已久,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火把。
她要好好活下去,不僅要守住眼前這個家,將來若有機會,她還要伸出手,將苦海中掙紮的無辜之人,拉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