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當我撐起疲憊的身子從床上爬起來時,梁微瀾已經出門,她每天都是先送兩個孩子去學校,然後直接去上班。
她在教育局德育股工作,相對比較清閑,倒很適合她無欲無求的恬淡性格。
我穿好衣服,走到露台根藝茶幾旁,自己泡茶喝,清醒清醒頭腦。
韋老師從樓下上來,向我問聲好,就拿起花灑準備給露台上的花木和一畦種有青蔥、蒜苗、鹽須的迷你菜園澆水。
我趕緊跑過去,把花灑搶過來,說:“媽,您老人家不要那麽辛苦,得注意身體。以後這種事情,就讓我和微瀾做吧。”我是真的憐惜自己的老師。
韋老師迷惑地望著我,似乎覺得我不像原來的楊秀春,楊秀春可不是這個樣子。在楊秀春的眼裏,他這退休的丈母孃,純粹是個不用開工資的免費女仆。
我開啟靠牆的水龍頭,正想往花灑壺裏灌水,這時,手機鈴聲響了。
是覃海打來的電話,聲音急促,說楊靜楓情況危急,醫生正在全力搶救。
我頭腦轟地一聲,像聽到天空炸響一陣悶雷,趕緊說:“你馬上來接我,我們立刻去醫院!”
醫院搶救室門囗,除了我的媽媽哥姐、吳瑞麗和兒子楊俊豪,集團高層那幾位都坐在休息椅上,莫春花坐在我母親旁邊,和二姐一左一右攙著我母親的胳膊,陪著一起流淚。楊俊豪站在媽媽的懷裏不停地抽泣。
見我到來,李文江搶上兩步,臉色陰沉地對我說:“楊總,楊局這次恐怕真的不行了,醫生說……”
我擺擺手,讓他不用說。我頭腦昏沉得聽不進任何語言。
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走出一位五十歲左右的醫生。我撲過去抓住醫生的手,急切地問:“吳醫師,怎麽樣,他沒事吧?”
吳醫師無奈地搖搖頭,說“沒辦法,腦部傷得太嚴重,我們已經盡力,很抱歉,他已經離開了,你們準備後事吧。”
接著,幾名護士把我的遺體從搶救室裏緩緩推出來。
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李文江和覃海趕緊將我扶住。我甩開他們的手,吃力的走到自己的遺體前,輕輕掀開臉上的白布。
大姐、二姐和兒子楊俊豪早已撲在遺體上嚎啕大哭,大哥二哥站在旁邊抹淚。母親已經暈厥過去。吳瑞麗也在用紙巾擦拭濕潤潤的眼睛。
我用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麵龐,就像身處夢境,是那麽虛幻,那麽迷離,那麽不可思議。
我沒有哭出聲,但淚水卻禁不住奪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自己那張冰冷而蒼白的臉上……
我的葬禮在我出生的村寨舉行。母親和哥姐堅持要把我的遺體運回老家安葬,葉落歸根,入土為安。
我和梁微瀾、韋老師以及楊蒹楊葭兩個孩子,是傍晚六點鍾趕到那裏的。
我本想我和梁微瀾兩個人去就可以了,但梁微瀾說什麽都堅持要帶上兩個孩子,韋老師也說,靜楓的媽媽辛辛苦苦培養出這麽個優秀的大學生,很不容易,這當口,要去看看靜楓媽媽。
按照當的喪葬習俗,死者是不馬上入殮的,要先穿好壽衣,安放在堂屋的冷床上,蓋上被子,讓來祭奠的親朋燒香送別,等到準備上山的時候,才將死者用被子抬出家門,抬到預先放好棺材的地方放進棺材,這才正式上祭,上祭是個莊重的儀式,類似城裏的追悼會,由陰陽先生誦讀祭文,上祭完畢,才讓親戚抬到墳山掩埋。全程都由陰陽先生指揮安排。
我們趕到那裏的時候,我的遺體已經躺在堂屋的冷床上。屋裏屋外都是頭纏孝布的親戚朋友。
我們先後▽給遺體上香、燒紙。楊俊豪作為兒子,和兩三個堂哥堂弟一起坐在遺體腳旁。他雙眼紅腫,表情悲傷,模樣很招人憐。
可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我的兒子,而是楊秀春的兒子。
關於這個事情,恐怕連 他自己都不清楚,我相信吳瑞麗不可能輕易告訴他這個殘酷的真相。
在他的心目中,我始終是疼他愛他寵他的父親。
吳瑞麗身旁陪著幾個閨蜜,和大姐二姐坐在堂屋牆邊,斷斷續續地哭喪。
梁微瀾眼中噙著淚,我知道她一直在克製自己的痛苦,在這樣的場合,麵對這個自己始終深愛的人,她無法表露自己的悲哀。
她讓楊蒹楊葭找矮凳坐下,陪伴楊俊豪一起守靈。
堂屋旁邊的廂房裏,傳來母親的哭訴聲,我的心再次像針紮一樣難受。
我陪同韋老師和梁微瀾進入坐滿人的廂房,有人搬來凳子,讓她們坐到母親身邊坐下。
母親抓住韋老師的手,顛三倒四地哭訴著,惹得韋老師跟著淚流滿麵。
看著母親悲愴的樣子,我徹底崩潰了。不,我不能讓母親她老人家如此悲痛,我要讓她和哥哥姐姐們知道,逝去的隻是我的軀體,我的靈魂還在,我沒有死!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思想都還在!她的兒子、她們的弟弟沒有死!
我得把真相告訴她們,想方設法讓她們相信,我,真的是她們的兒子和弟弟!
吳瑞麗早就覬覦事故賠償金、保險賠償金還有春楓集團的股份,我不能讓這個陰毒的女人得逞,我要讓她付出代價。
吃過晚飯,我讓梁微瀾陪吳瑞麗坐坐,自己轉身找到和幾位老親戚在屋外場坪柴垛邊聊天的大哥楊躍進和二哥楊四清。
我把他們拉到桃子樹下,小聲對他們說:“大哥、二哥,我有非常要緊的事得跟你們說,想麻煩你們叫上媽媽和兩位姐姐,我們一起到屋後酒坊碰碰頭,就現在。”
大哥二哥知道我和楊秀春合夥開公司的事情,見我這麽說,就分頭去告訴媽媽和姐姐。
我又找到大哥的兒子楊寶玉,他還沒有下桌,正在陪幾個表哥喝酒。
我讓他跟我去酒坊一下。他放下筷子,跟我來到酒坊左側的柿子樹下。
我說,等回我有要緊的事情要和你奶奶、你爸爸、你二叔還有姑媽、姑姑商量,你守在這裏,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他點點頭,說:“沒問題,叔您放心。”
這時,我見大哥、二哥還有攙扶著媽媽的大姐二姐都過來了,我們到酒坊內坐下。這時,原先在這裏煮大鍋飯的人已經去前麵喝酒去了。
媽媽和哥哥姐姐望著我,我沉吟了一會,說:“阿姨、大哥、二哥、大姐、二姐,有件事情早想跟你們說,但不知該怎麽開口……”
大哥為人實誠,不像二哥那樣什麽妖魔鬼怪的人都去接觸,見我吞吞吐吐,就爽快地說:“兄弟,有話你說,我們聽著,自己人,沒什麽不好開口的。”
“是啊,有什麽不好開口的?你說吧。”二哥丟給我一支煙,跟著說。他自己也掏出一支點上,立刻吐著一團濃濃的煙霧。
二哥是我們三兄弟中長相最出眾的人,五官清晰,臉龐輪廓分明,且鬍子很濃密,而我和大哥鬍子都比較稀疏。
我最羨慕他的鬍子,蓄著有蓄著的味道,剃光有剃光的氣質。可惜是個農民,如果多讀幾年書,絕對是個當演員的好材料。
“有件事情,說出來我怕你們怎麽都不相信……”我望向母親,眼裏噙著淚花,“媽,我是靜楓啊。我沒死,現在死的隻是我的軀體。車禍的時候,我的靈魂附到楊秀春身上了。我是靜楓啊!……”
“啊?!”幾個人都吃驚地瞪大眼睛。
“怎麽可能有這種事情?”大哥皺眉說。
“你扯蛋!”二哥歪著身子,斜眼望著我說,“我楊四清走南闖北,什麽玩意沒見過?你這謊說的,有點離譜!”
兩個男人不相信,三個女人都有點相信了,齊聲脫口而出:“你真是靜楓?!”
雖然在心裏演練過多少次,可麵對他們的質疑,我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們一下子不可能相信。”我說,“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事實是,我真的是靜楓!隻不過我的軀體是楊秀春!”
“真是活兒鬼了。絕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二哥語氣堅定地說,眼神中充滿警惕“要麽你瘋了,要麽你一定有什麽目的!”
“兄弟!秀春!”大哥看似有點生氣,瞪我一眼,說:“靜楓屍骨未寒,人還在冷床上躺著呢,你就別整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了!”
“大哥、二哥,我就知道你們不信。”我感覺很委屈,“我說幾個過去的事情,我和你們單獨私下之間發生的事情,你們看對不對。”
我對大哥說:“大哥,你記不記得你十八歲那年佈置新房的時候,我當時六歲,去到你的房間,我想拿走一樣東西,你死都不給,你記得是什麽東西嗎?”
大哥說:“我當然記得。你說說,是什麽東西?”
“是一把非常漂亮的匕首!”我說。
大哥瞪大眼睛,有點驚奇。
我轉身對二哥說:“二哥,那年我考上地區重點高中,是你送我去的,火車晚點,到校的時候,人家都睡著了,我們就翻鐵門進去,這時候發生了什麽,你記得嗎?”
“記得。”二哥說,“那你講講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的褲襠被鐵門尖角勾爛了!第二天還是穿著我的褲子回家的。”
二哥坐正身子,有點不敢相信,因為這隻是件小事,他從未跟誰提起,他來了興致:“後來呢?後來還發生什麽?”
“後來我們碰到兩名值班巡夜的學長,其中有一名正好是我們老鄉,是他把床鋪讓給我們睡了一晚。”我說。
二哥想了想,笑著說:“你別騙我,可能是靜楓跟你講過這件事乊”
“那我再講一件事情。有年冬天,我跟你去柳樹坳挖老鼠,發生什麽事情你還記得嗎?”我問。
“記得。我要你說。”二哥回答。
“煙熏老鼠洞的時候,燒著了旁邊的樹材,差點發生火災。我們拿樹枝拍打,你嫌我動作慢,還踢了我一腳。”
二哥笑了笑,說:“真有這事!”
我臉朝二姐,說:“二姐,你比我大四歲,小時候我推你下樓梯害得你手臂脫臼,這事大家都知道,但具體的原因和細節卻未必清楚,大哥二哥你們知道嗎?”
大哥說:“記得有這事,但原因和細節卻不清楚。”
“我當時大概四五歲,早上剛起床,坐在梯梯頭不願下來,哭喊要媽媽來背,媽媽當時在樓底春米,沒有空,二姐就跑上來,背對著我,要揹我下去,我說我要媽媽背,不要姐姐背,就推了一下二姐,二姐不提防,結果摔了下去,手臂脫臼,現在還留有後遺症。”
二姐激動地說:“確實是這樣,你怎麽會知道?”
我又轉向大姐,說:“大姐,你還記不記得,你剛結婚的時候,我和媽媽來姐夫家做客,去你婚房玩,覺得床鋪漂亮,賴著要跟你睡,你就開窗把屋簷下的貓放進來嚇我,害得我好久都恨你。”
大姐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種事,提宅做什麽?”算是承認確有其事。
二哥有點呆不住了,起身來回走動,連說奇了怪了、奇了怪了,怎麽可能、怎今可能。
我說:“這些都是我自己說的,你們可以認為是靜楓告訴我的。現在,我讓你們問,我來答,你們就會相信我真的是靜楓。”
“好!”二哥轉過身,摸摸八字鬍,說:“我問你,你剛上小學的時候,有次我帶你去月亮灣釣魚,釣得很大一條鯉怎,這中問發生過什麽事?”
我笑笑說:“因為魚太大,立馬拉不上來,你就牽著魚遊來遊去,說是先消耗它的體力,最後拉上來的時候,你讓我下去幫忙拉釣絲,結果我一腳踩空落在水裏,你把我救上來後,警告我千萬別讓爸媽知道。二哥,直到現在,我可都沒向爸媽告狀啊!”
二哥傻眼了,望望大哥又望望大姐二姐,說:“一點沒錯!一點沒錯!”
大哥發話了,盯著我說:“既然你讓我問,那我就問你一件事。你讀小學的時候,有次我帶你去縣城玩,我們是怎麽去的,又是怎麽回的?”
“大哥,那次是我第一次去縣城,我當然記得清清楚楚。”我說,“我們是坐二隊的拖拉機去的,明軍爸開的拖拉機。回來的時候,我們先走路到縣城火車站,最後是爬火車回來的。在縣城的時候,我第一次照相,第一次喝冰水,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大哥陰沉的臉泛起些許紅光,眼睛變得格外明亮:“難道……難道你真是靜楓?”
二哥眼中還帶著狐疑,我輕描淡寫地沒:“二哥,你腿根有塊小小的灰色胎記,像一彎月亮,小時候你覺得奇怪,在生產隊的草垛上給我看過的,我說的沒錯吧?”
二哥猛撲過來,握住我的手,激動地說:“你真是靜楓?你真是靜楓!”
接下來,他們問了我一連串的事情,我自然都對答如流,毫發不差,他們終於深信不疑。
媽媽抱著我,高興得熱淚盈眶。
我告訴他們,這種事情太過離譜,要他們嚴格保密,自己知道就行,別對任何人說。
另外,吳瑞麗和兒子楊俊豪的事情我也和盤托出,但要他們假裝不知道。
楊俊豪雖說不是我親生兒子,但我撫養這麽大,父子之情很深,況且孩子是無辜的,又是我肉身楊秀春的親生兒子,我不能完全不顧,也不可能駁離關係。
但吳瑞麗這個女人,我們不能讓她陰謀得逞。死亡賠償金和公司股份、家庭財產問題,估計要有一場無法避免的訴訟。
具體的應對辦法,我到時候會暗裏替他們出主意,暗裏蒐集證據,幫他們打贏這場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