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內鬼是李文江,那就比較麻煩了,李文江跟隨楊秀春十多二十年,在公司內部根基很深,有一大群忠實的跟班。
我暗地思考,得找個法子,讓這個內鬼自己現身。
我幹咳兩聲,首先說這幾天我不在公司,大家辛苦,並感謝大家多次來醫院探望。
開會發言,我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囉囉嗦嗦。我用簡短的語句,向大家通報和交待如下幾點:
第一,此次車禍絕非普通事故,而是一場有計劃有準備的謀害,單獨三元幫估計沒這麽大膽,背後肯定有人指使、有人撐腰。我們要配合交警、公安查明真相。
第二,楊正明協同法務律師做好事故賠償工作。莫春花負責跟進楊靜楓和胡小芬的治療和家屬安撫工作。
第三,我和覃海今天與三元幫的刀疤臉正麵衝突,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公司和各個花園小區以及在建工程專案要加強警戒,保護好公司人員和財產安全,出現突發情況,立即報警,並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我給他們打氣,慷慨激昂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去掩,自古邪不勝正,大家不要怕,“爛仔怕死仔”,隻要我們不怕,真正怕的就是他們。況且有政府、有公安、有法律在,我就不相信,這些黑幫能橫行到什麽時候!
我知道內鬼就在他們中間,我知道這個內鬼肯定會給三元幫報信。我就是要這樣說,好讓三元幫知道,我們,是有準備的,我們,不是軟柿子,我們,不怕他們。
聽我這麽說,大家都低頭默不做聲,隻有謝誌強一拍桌子,說:“沒錯!就要這樣!以前楊總你老是對他們百般忍讓、破財消災,可現在呢?他們竟然對你下這樣的死手!我們就應該跟他們對著幹,我們有這麽多保安,怕他們做什麽?!”
最後,我讓他們分別匯報下近期工作,撿要緊的說,好散會回家。
謝誌強首先發言,說營銷這塊形勢大好,公司在售的清華園樓盤,本月比碧桂園都多賣出十幾二十套。
李文江說,他這邊碰到的主要問題是河東新區那塊地始終沒批下來。
我問究竟卡在哪個點。他說卡在市長那裏,得我親自出馬協調。
我心一沉,卡在市長那裏,有點難辦啊。我很瞭解這位市長,表麵道貌岸然,實際貪財好色,是個地地道道的官油子,不撈到點好處,你休想從他那裏得到任何批準。
我說市長這邊,我來想辦法疏通。接著問其他部門還有什麽問題沒有。
莫春花說她這邊就是前幾天墊付的醫療費用,單子需要我補簽,其他沒什麽大事。
我見楊正明耷拉著臉不做聲,就主動問:“楊正明,你這塊的工作呢?”
楊正明抬起頭,說:“我這邊倒有件事需要老總決定。工程部的專案經理潘立勤前幾天和資料員許燕在公司宿舍偷情,被他老婆當場抓姦在床,鬧得不可開交,影響很不好。你看該如何處理?”
偷情本來是他們自己的私事,但在公司宿舍被抓姦,那問題就嚴重了。我說:“這還用請示我嗎?按照公司規章製度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楊正明說:“可他不服氣啊!”
“怎麽還不服氣?”我問。
“他說總經理可以在辦公室泡妞,都是人,我為什麽就不能在公司宿舍偷情呢?他說單身宿舍總歸還是個人私密場所。”楊正明說。
我心裏清楚,他這是在借題發揮,想旁敲側擊地提醒楊秀春要注意男女關係。
李文江和謝誌強掩口笑出聲來。我啞口難言,我知道楊秀春確實經常在他辦公室的休息室裏私會各類女人,那個寬敞豪華的房間是他金屋藏嬌的安樂窩。
見我不做聲,楊正明帶著怨氣繼續發牢騷:“楊總,不是我說你,你堂堂一個企業家,把嫂子那麽好的老婆丟在家裏不管不顧,整天在外麵沾花惹草,怎麽給全體幹部職工樹立榜樣?”
作為堂弟,在公司裏估計隻有他敢對楊秀春這麽說話,估計也是跟楊秀春規勸過千次萬次都沒用,才氣得忍不住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樣的話來。
大家看看他,又看看我。料定我肯定會拍桌子發飆。我苦笑笑,心裏為楊秀春感到難為情。
“楊正明,你怎麽跟老總說話的?老總什麽時候把老婆丟在家裏不管不顧了?!”李文江惺惺惜惺惺,挺腰正色道,眼晴卻瞥著我。
我歎口氣,擺擺手說:“別怪正明,正明他說得對。過去,我確實不夠檢點,很不檢點。我做個自我批評,我表個態:從今往後,再不沾花惹草,再不勾三搭四,我會以新的形象,麵對大家、麵對社會!”
大家驚奇地看著我,就像看到公貓表態從此不再吃腥、老虎表態從此不再吃肉一樣。
“目前公司正是用人之際,尤其是像潘立勤這樣的業務能手。雖然偷情這事搞得不太像樣,但就這樣輕率開除他,有點可惜,他的工作水平大家都是知道的。”我說,“我看這樣吧,正明,你和老李兩個人,找時間跟他好好談談,訓誡訓誡,讓他寫個檢討,扣發兩個月獎金,讓他和許燕斷絕往來,處理好家庭關係。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如若再犯,絕不留情。”
我宣佈散會。大家紛紛起身,會議室裏響起一片挪動椅子的聲音。
楊正明問:“潘立勤這個事,要不要寫個公告,全公司通報批評?”
楊正明不愧是師範出身,什麽都好,就是過於刻板較真。
我笑笑:“你是嫌這個事出醜還出得不夠嗎?想往公司的臉上越描越黑?”
楊正明醒悟過來,理解了我的意思,說聲“那好吧”,轉身離開。
李文江左側胳膊夾著手包,見人已走光,踅回到我的身邊,神秘兮兮地壞笑著,湊到我耳邊說:“楊總,聽說天上人間娛樂城剛來幾個湖南嫩妹,晚上要不要去放鬆放鬆?”
我正色道:“李總,我剛剛表態,不再沾花惹草,你這是又想拉我下水嗎?今晚我要回家。”
李文江嗬嗬笑著,一邊退步一邊抱拳:“好好好,聽你的,聽你的。”走到門口,還不忘再來一句,“隻可惜這幾隻小白兔,今天晚上不知要被哪裏的野豬先拱囉……”
我和楊秀春的公司,叫春楓公司,名稱由秀春的“春”和靜楓的“楓”組成,現在已經是春楓集團。辦公室設在我們建設的鄉情大酒店頂樓,這裏地勢較高,可以俯瞰一大半城市。
我來到楊秀春的辦公室,孤獨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久久凝望著這座美麗的山城,心頭漫過縷縷茫然的愁緒,愁緒的深處,是陣陣鑽心的刺痛。
吳瑞麗這個狐狸精,到底勾搭上了哪個男人,以至於希望我早點死亡?
楊俊豪竟然是楊秀春的孩子,可十年哺育,舐犢情深,我又如何能夠割捨?
我的母親和哥哥姐姐,可憐他們還日夜守在醫院的走廊。
想到梁微瀾,我的心裏才生出一絲暖意、閃出一抹亮光。靈魂的錯體,讓我如同重生,可以接近她、愛護她,或許可以永遠相伴下去。這是這場意外車禍帶給我的唯一安慰。
可她對我,準確地說是對楊秀春有明顯的排斥心理。我感覺得出,夫妻和諧隻是做給外人看的假象。
我原先熟悉的生活世界,因為這場車禍變得混亂而陌生。我就是一個孤魂,所有的親人、朋友、同事,身體距離很近,而心靈卻遠隔天涯。
我得以楊秀春的身份,想盡辦法,挽回我和梁微瀾的感情。
我讓覃海開車載著我,來到全市規模最大的珠寶商店,買下店裏最珍貴最好看的項鏈和戒指,準備晚上送給梁微瀾,順便給她母親韋老師買一對鑲玉金耳環。
我知道這很俗氣,我找不出更好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愧疚和真情。
楊秀春和梁微瀾有一對非常可愛的龍鳳胎兒女,兒子叫楊蒹,女兒叫楊葭。跟我兒子楊俊豪年紀相仿。
名字是我給取的,源自《詩經》名篇《蒹葭》。出生的時候,楊秀春特地跑到我辦公室,說我是個文豪,讓我幫忙取名字。
當時我剛剛參加工作沒多久,也是剛剛結婚沒多久,正為沒能與梁微瀾成親而痛心疾首。
想起《蒹葭》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詩句,就給這對龍鳳胎取名楊蒹、楊葭,以寄托我對梁微瀾愛而無果、戀而不得的情懷。
楊秀春從小讀書都是吊兒郎當,根本不懂我的想法。聽我解釋字麵意思,高興得不行。
當我回到楊秀春家裏的時候,楊蒹、楊葭正頭碰頭趴在沙發上寫作業。見我進來,連忙站起來,穿好拖鞋,怯怯地叫聲爸,就拿著書包,溜回各自房間去了。
“這……怎麽回事呀這倆孩子?見著我就跑。”我疑惑地說。
韋雪蓮走過來,笑著說:“小楊啊,都是你平時對他們太嚴格,他們怕你。小孩子家,不用跟他們計較。”
粱微瀾正在廚房炒菜,聽見母親的話,手拿鍋鏟,探頭出來,笑著說:“他哪裏是‘嚴格’?簡直就是‘凶惡’,動不動吼,動不動罵,吹鬍子瞪眼睛的,小孩怎麽不怕?”
我在沙發上坐下,尷尬地摸摸下巴·∵發現鬍子確實有點長了。
我不好意思地對韋雪蓮老師笑笑,說:“媽,過去是我不對,我讓你們失望了,我改,我一定改掉那些臭毛病,和你們好好過日子。”
聽我這麽說,韋老師的眼裏閃出一道喜悅的亮光,她說:“我們沒覺得你不好,小楊啊,你很好,樣樣都好!就是……就是在外工作的時候啊,不太注意男女之間的距離,街麵上風言風語很多呀,你也不能怪微瀾計較小氣。”
我握住韋老師的手,態度誠懇地說:“媽,您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痛改前非。”
說著,我從袋子裏拿出剛買的金耳環,遞到韋老師麵前:“媽,這是我持地給您買的小禮物。”
韋雪蓮滿臉高興地收下,說:“買禮物給我幹嘛?我一個老太婆,要這些做哪樣?”說著,朝廚房努努嘴,“有沒有買給她呀?”
“有!有!”我說。
梁微瀾這時剛好端菜出來,我叫住她:“老婆,來來來,這是給你的項鏈和戒指,你過來試下。”說著,我拿出項鏈和戒指。
梁微瀾有些驚訝,放下菜碟,走過來,接過禮物,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客氣地說:“謝謝,你有心了。”
我鼓起勇氣說:“微瀾,我知道以前我做得不好,讓你受委屈了。以後我會好好對你,好好對這個家。”
梁微瀾隻是淡淡一笑,沒說話,隨手把項鏈和戒指盒子放在茶幾上,轉身又進了廚房。
我心裏有些失落,但也明白改變她的態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韋雪蓮倒是興致盎然,她開啟珠寶盒,把戒指和項鏈拿在手中高高舉起,仔佃欣賞,嘖嘖讚歎。
“漂亮!真漂亮!特別貼合微瀾的氣質。挺貴的吧?”她回頭問我。
“貴不貴都不是問題,隻要微瀾高興就好。”我說。
韋雪蓮是真的高興,我看得出,她高興的不是珠寶本身,而是我或者說楊秀春的這份心意。看來楊秀春是很久沒給妻子買過禮物了。
韋雪蓮跑到廚房,把梁微瀾硬拉到客廳茶幾前,說:“真的很漂亮!你戴著試試!”說著把項鏈往梁微瀾的脖子上套,卻因為眼神不好,老是扣不上。
梁微瀾沒好氣地勉強配合著。
“我來吧,媽,你眼神不好。”我說。
我走到梁微瀾身後,扣好項鏈鉤子。當我的手指觸碰到她潔白柔嫩的脖頸時,我有種暈眩的感覺,連忙輕柔地擺弄好她烏黑的秀發。
一股女人的清香向我襲來,這是多麽熟悉的味道啊。曾經,這種味道伴隨我走過青春歲月多少難忘的日與夜。
我有點情不自禁,真想從背後緊緊摟住她,把頭埋進她的秀發裏,好好領略深愛女人久違的氣息。
但這樣的場景,我的手不得不僵在半空。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我故作輕鬆地對韋雪蓮說:“您看看,漂不漂亮?漂亮吧?”
韋雪蓮左端祥右端祥,笑著說:“真好!真合適!”
吃晚飯的時候,楊蒹楊葭兩個孩子顯得非常拘謹,像是部隊新兵第一次陪同首長吃飯似的小心翼翼,四隻眼睛久不久瞄瞄我,又瞄瞄媽媽,什麽話也沒說。
很久以前,我就覺得這倆孩子長得很像我,特別是楊蒹,五官和我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
我曾經納悶,他們難道是我的孩子?
每次這麽想的時候,我暗自嘲笑自已荒唐,大概是自己太愛楊微瀾,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