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和幾個姑表兄弟、姨表兄弟坐在自己的遺體旁,輪流燒紙燒香,通宵達旦地守靈。
整個堂屋彌漫著濃烈的香火味道,讓人倍感鬱悶和淒涼。
第二天一早,我讓覃海先把韋老師和楊蒹楊葭兄妹送回市裏,因為兩個孩子吵著說不能耽誤上課讀書。
我和梁微瀾參與了葬禮的全過程。
我目睹自己的遺體被人用嶄新的緞被抬出家門,放進棺材。
目睹陰陽先生拖著讓人悲哀的音調誦念祭文,講述我的故事,傾訴家人的不捨,感歎我的英年早逝。
上祭完畢後,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用黑色的染布纏在棺材背上,一窩蜂抬起,在連續不斷的嗩呐聲和鞭炮聲中,向村外的墳山走去。
棺材後麵,跟隨著五六百男女老少的親戚,形成長長的送葬隊伍。
兒子楊俊豪淚眼婆娑,拖著長長的孝巾,按照習俗背著不知道裝有什麽的黑色包袱,捧著我的遺像,在十多個同輩親戚的陪同下,走在隊伍的前麵。
來到墳山,經過一番瑣瑣碎碎的儀式,棺木被緩緩放進早已挖好的墓穴,墓穴兩旁的親戚用鐵鏟將原先挖出的泥土回填掩埋。
當埋到隻露出一點棺材背板的時候,陰陽先生對跪在墳前的兒子楊俊豪和幾個侄子喊道:“孝子孝孫,大哭三聲!”
幾個侄子一同嚎哭起來,而楊俊豪,哪裏要叫他哭?一到墳前跪下,可憐他從頭到尾就沒有停止過嚎哭。可憐的孩子,他才十一歲,卻要讓他過早承受失去父親的悲痛。
接著,陰陽先讓楊俊豪帶頭,領著幾個侄子,先後從墳頭跪行到棺木中間位置,刨點泥土在棺木上培培,叫聲“爸!跟我們回家吧!”或“叔!跟我們回家吧!”然後不準回頭,一路回家,兩旁的親戚也跟著陸陸續續地離開墳地。
隻留下二三十個青壯年男性親戚繼續回填掩埋,不到一個小時,就用泥塊、草皮和片石壘好一座隆起的新墳。
我和梁微瀾站在不遠處,做夢似地看著親戚們的每一個動作,看著這個無限悲涼的情景。
一條生命,就這樣,輕易地變成一抔黃土,從此孤零零地承受風吹雨淋、四季更替。
盡管知道,躺在墓穴中的隻是自己的軀體,但想到世上從此再無楊靜楓,我的眼淚無法控製地流個不停。
梁微瀾的臉,蒼白得像生過一場大病。我理解她的心情,理解她的愛、她的痛、她的恨和她深切的遺憾。
此刻,她肯定在回憶難忘的過往,歎息生命的脆弱,感慨人世的無常。
我從她紅腫的眼睛裏,讀到了想隱藏卻隱藏不住的哀慟,那種壓抑著的令人心碎的哀慟。
我要把真實情況告訴她!我按耐不住!我無法忍受!我不能讓心愛的女人為自己如此悲傷!無論她信不信,我都要告訴她,我是楊靜楓!楊靜楓沒有死!
直到第三天,吃過午飯,我們才辭別母親和哥哥姐姐,離開這個生我養我的小寨子。
梁微瀾說她身體不舒服,讓我開車。我開著她的紅色豐田轎車,向寨外駛去。
我老家所在的寨子名叫馬坪,梁微瀾的老家在下一個寨子,名叫馬灣,同屬馬善村委會管轄。
馬坪和馬灣相距三四公裏,中間路邊有片楓林,是老輩人種下的風水樹,春夏翠意盈盈,秋冬紅葉漫漫,景色優美,空氣清新。
樹林中央,村民建有一座木質涼亭。十多年前,當我和梁微瀾還是少男少女的時候,情竇初開的我們,經常在此約會。
這片楓林,承載著我們無數的甜蜜、快樂和夢想,而林中的涼亭,更是我們耳鬢廝磨、山盟海誓的見證。
那時候我特別喜歡寫情詩,給梁微瀾寫過數不清的情詩。
記得有年暑假,我們依偎在涼亭內的美人椅上,我說你隨便說個什麽東西的名字,無論多怪的名字,我都能夠以它為題,立馬寫出一首小詩送給你,而且內容一定與愛情有關。
我這種出口成章的本事,雖然是“打油詩”,但反應快速、思維敏捷、詞句婉約,在後來很多應酬飯局中經常讓人歎為觀止,對我刮目相看。
梁微瀾不信,說那你寫寫看。
我說,那你出題,越古怪越好,越古怪越能顯示我的水平、體現我的真心。
梁微瀾雙頰微紅,歪著頭想了一會,笑著說:“楓葉!就以楓葉為題!”
我笑說你出這個題太容易了。
她說:“那你趕緊寫!給你十分鍾時間!”
我說不用十分鍾。我略微思考後,脫口而出:“藏在你/並不注意的樹叢/春夏因你而綠/秋冬為你而紅/期待你的目光/我搖曳深情萬種/愛人啊/我是一片小小的楓葉/等你千年/隻等與你相逢/盼你萬載/隻盼能夠/輕輕掉落/你溫柔的懷中”。
她滿臉地喜悅,說:“寫得真好!”
我笑著說,你出的題太容易,可以出更難點的。
她環視四周,尋找題目,最後看著草叢,想起毒蛇,就說:“那就以毒蛇為題,這回看你怎麽寫出愛情詩!”
我低頭醞釀,快速思考,最後從容念道:“無數次地回首/期待與你的邂逅/葡葡前行/穿梭在田間地頭/以蜿蜒的姿態/詮釋相思的哀愁/如果,愛是一種毒/我願用真誠的牙齒/把你死死咬住/如果,情是一種苦/我想以全部的蜜意/千年萬年/與你糾纏不休”。
她驚奇地瞪大眼睛,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她靠著我的肩膀,抬起頭,用一個甜甜的香吻,獎賞我的“才華”,並要我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抄寫下來,贈送給她,她要永久儲存。
過去的一切,恍如夢境,似乎就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當車子來到楓林旁的時候,我停下來,對梁微瀾說:“還記得這片楓林嗎?裏麵有座涼亭,很寧靜,景色很美,我們進去坐坐吧?”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梁微瀾眯著的眼睛忽然睜開,警覺地望著我:“你……什麽意思?”
我說:“沒什麽意思,前晚整夜沒睡,到現在都還沒補過來,就是想去裏麵涼亭,略微休息下,好嗎?”我又問。
梁微瀾用奇怪地眼神審視著我。在她和楊秀春之間,牽涉到我的事情,都非常敏感,輕易不會去觸碰。
“另外,我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講。”我補充說。
看得出,她比較拒絕走進這片楓林,她不想因為過去的回憶,給雙方引不適,況且,她並不知道我這樣做的真實目的。
但,聽我這麽說,也不好不答應,隻得充滿狐疑地點點頭。見她答應,我就把車沿著一條狹窄的水泥路,直接開到涼亭邊上。
涼亭,依然像過去那樣,很飄逸地立在那裏,隻是柱麵、瓦麵都有些斑駁,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味道。
涼亭的前麵,是片不算很大的草坪,零零星星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花,遠處草坪的邊緣,種有五六株桃樹李樹,紅白交錯的花朵,開得非常好看,整個環境顯得自然而寧靜。
我和梁微瀾雙雙走進涼亭,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我彷彿看到年少的自己從楓林遠處的小道上歡快地奔跑過來,那是我嗎?充滿朝氣,青春蓬勃。
看看身邊的梁微瀾,也已不是那個笑靨如花、麵帶羞澀的豆蔻少女。
我找來幾枝楓葉,掃去美人椅上的灰塵和細小的斷木,示意梁微瀾坐下。我不敢過於靠近她,害怕她的躲閃避讓。我在離她兩尺遠的位置有點侷促地坐下。
她雙手握著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轉頭問我:“你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講,講吧,是什麽事情?”
那種神態,就像在辦公室接待一位上訪的市民。我心頭一陣酸楚,曾經那麽親密的兩個人,如今卻顯得那麽陌生。
“你相信靈魂嗎?”我囁嚅著問。
“哈!說什麽呢?!”梁微瀾故作輕鬆地笑出聲來。
我知道,重回故地,她的心裏也一定翻江倒海不是滋味,隻不過不願意向自己的丈夫楊秀春表露出什麽。
我不知道,成熟是使一個人變得可愛還變得可怕。
“我知道你不信。”我說,“起先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其實,我在醫院剛剛醒來的時候,就想告訴你,就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到底什麽事,你說呀!”梁微瀾皺了皺眉頭,弄得我更加緊張。
我說:“老婆……哦,微瀾,你聽我說,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楊秀春,我是楊靜楓,我沒有死……”
“你說什麽胡話?你中邪了吧?”梁微瀾驚訝地說。
“我沒有中邪,我真的是楊靜楓。”我急忙辯解。
“還說沒中邪,你看你說的都是啥呀?!”她笑,根本不相信有這樣的事情。難為她竟然能夠如此冷靜。
我把幾天前如何發生車禍、靈魂如何錯體的事情說了一遍。梁微瀾還是不可置信地搖頭。
我隻得故伎重演,讓她跟著我回憶過去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她靜靜聽著,頻頻頷首,雖然眼神依然流露著疑問,但表情卻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我無法,看來要使出殺手鐧,我說:“高二那年暑假,我們在這裏約會,我讓你出題,當場給你寫了好幾首愛情詩,你還記得嗎?”
梁微瀾點點頭,思緒似乎已悠悠地回到了過去,她抬起臉,凝望遠處桃花李花叢中幾隻嘰嘰喳喳嬉戲的小鳥。
“當時,你用‘楓葉’、‘毒蛇’和‘涼亭’為題讓我寫情詩,你記得吧?”我說,“我記得《涼亭》那首詩我大體是這樣寫的:心有所依/何懼霜露/愛在胸中/哪怕寒暑/親愛的/我是一座/癡情的涼亭……”
梁微瀾介麵道:“時刻等待你的眷顧/為你避風/給你擋雨。”我看到她麵含欣喜的微笑,而眼中卻噙著淚水。
我趁熱打鐵地念道:“如果愛是一種毒/我願用真誠的牙齒/把你死死咬住!”
梁微瀾接著念道:“雖然情是一種苦/我想以全部的蜜意/千年萬年/與你糾纏不休!”
梁微瀾神情恍惚,激動地把我摟住,噙在眼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哭著說:“靜楓!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楊秀春寫不出這樣的詩,即使給他看給他背,他都記不住這些詩!你真的是靜楓!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把她摟在懷中,輕輕的撫摸她柔弱的肩膀:“不是在做夢,微瀾,這是真的,我真的是楊靜楓啊……”
我的淚水也奪眶而出,一種久違的幸福,浪潮般向我滾滾漫來。今生今世能夠與她再續前緣,這是上蒼對我的恩賜!
在這座熟悉的涼亭裏,我們緊緊相擁,互訴衷腸。
我告訴她,十年前的同學聚會,我其實根本沒有和吳瑞麗發生過關係,真正發生關係的是我和她。都是楊秀春和吳瑞麗設的局,給我們喝了迷藥。
我告訴她,楊俊豪其實是楊秀春和吳瑞麗私生的兒子,多年來他們一直暗地交往,保持情人關係。
我告訴她當初選擇離開她的無奈、痛苦和悔恨……
這場誤會,讓我們失之交臂,未能走進婚姻的殿堂。
這場誤會,讓我們飽含十年苦痛,生活得索然無味。
不知什麽時候,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彷彿看到春筍在節節升高、樹木在舒展枝葉,彷彿看到花朵在盛放、小草在成長,一切都充滿無限生機……
準備離開楓林涼亭的時候,梁微瀾忽然轉身抱住我,說:“靜楓,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什麽事?你說。”我捊捊她額前的頭發。果然是美人不講年齡,她是一如繼往的漂亮,再加上特有氣質的加持,既端莊又秀氣。不像吳瑞麗,隻是單純的風騷嫵媚,如同一輛沒有底盤的汽車。
梁微瀾捧住我的臉,充滿甜蜜地說:“其實,楊蒹楊葭是我們倆的孩子!”
“什麽?你說的是真的?!”我高興地摟緊她,喜悅爬滿五官,藏都藏不住。
“是的!就是十年前酒店裏的那一晚。當時,媽媽建議我打掉,可我不願意,我要生下來,因為那是你留給我的最後禮物,是我對你的念想,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
我終於明白,怪不得楊秀春和梁微瀾之間的關係總是那麽不冷不熱,怪不得楊秀春總是到處沾花惹草、依紅倚翠,毫不在意梁微瀾的感受,原來是他早就知道楊蒹楊葭不是他的孩子,想通過放浪形骸的方式,尋找心理的平衡。
回到家裏,我和楊微瀾把我靈魂錯體的事情悄悄告知她母親韋雪蓮韋老師。
韋老師驚駭不已,繼而又像孩童一樣饒有興趣地問七問八、問這問那,最後高興得合不攏嘴。梁微瀾是她最寵愛的女兒,我是他最喜歡的學生,我們結合,是她的心願。
這一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不過和此前不同,這一次,是我和梁微瀾兩個人的不眠之夜。我們拚盡全力地占有對方,都巴不得徹底融入對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