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背叛,讓我非常難過。人不是原來的人,家不是原來的家。再堅硬的心,恐怕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此刻,我就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瓣一瓣地破碎。
走出樓廳,我抬頭望天,撥出一口長長的悶氣。男人,表麵看著剛強,有時候其實和女人一樣脆弱。
我環顧四周,再次發現跟蹤我的那幾個人影在遠處的桂花樹下躲躲閃閃。
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沒有真正躲閃,而是故意藏頭露尾地讓我知道他們的存在,從而給我造成潛在的威懾。
這些人肯定是城裏的黑幫,不然,沒誰敢這麽猖狂地上門威脅,出門跟蹤。
我不由得心頭火起。有事明說,用這種下三濫的流氓手段,嚇唬誰呢?
辦事要緊,我懶得跟他們糾纏。況且我知道,他們隻是辦差的小馬仔,我要找尋的,是他們背後的主謀。
我讓司機小覃把公司的三菱越野車開到政府大院門口接我,然後和他直奔交警大隊。
小覃全名覃海,是個退伍軍人,對楊秀春忠心耿耿,說是司機,其實也是楊秀春的貼身保鏢。我比較喜歡這個小夥子,雖然文化有點低,但講義氣、不怕死、說一不二。
來到交警隊,接待我們的是負責此次車禍事故處理的王警官。他說肇事司機已經找到,是個剛剛出來半年不到的刑滿釋放人員,其家屬已拿出一百萬,交到交警隊指定帳戶,待事故認定書出來後,他們會按照要求,結清醫藥費和相關補償款項。
“王警官,你不覺得有點蹊蹺嗎?”我說,“剛剛出來半年不到的刑滿釋放人員,一出手就是一百萬,他哪裏來那麽多錢?這場車禍肯定不是意外,背後肯定有問題,明擺著是買兇殺人,你們一定要調查清楚。”
“你好像,是在教我辦案?”王警官目光如炬地盯著我。
“沒有沒有。”我連忙回答:“我隻是提醒,隻是提個醒。”
這些年輕警察,火氣都挺大。麵對黨政人員尤其是大小黨政領導,他們客客氣氣,但對體製外的社會人員,哪怕是楊秀春這樣的所謂企業家,他們往往並不怎麽放在眼裏。
說到底,即便你再有錢,再狂,你依舊隻是個平頭百姓,是他們的保護物件,說得好聽點,叫服務物件。
“你們先回去吧!案件正在辦理中,等結果出來,我自然會通知你們。我忙。”王警官說,態度不冷不熱。
警察估計和醫生一樣,見慣了血腥和生死,辦事總能泰然處之,甚至有點麻木,根本不理解傷患和傷患家屬的焦急,你還得對他們感恩戴德,不能有半點衝撞。
“謝謝!謝謝王警官!謝謝謝謝!那,我們先回去,等你訊息!”我很沒誠意地客套幾句,給覃海使個眼色,兩人趕緊離開。
交警隊剛從河西舊址搬到河東新區,與鬧市之間有段兩三公裏的路程兩邊土地尚未開發,綠樹掩映,翠竹蔥蘢。
當我們準備穿出這片蔥蘢的時候,看到兩輛轎車橫在路中間。車前站著幾個衣著花裏胡哨的小夥子,領頭的年紀略大,身穿紫色西服,左臉有道明顯的刀疤,霸道地叼著香煙。
我認識這個人,他是河東黑老大侯誌標的手下,名叫陳偉軍,外號“刀疤臉”。
這個僅有十來二十萬常住人口的小城市,長期盤踞著兩夥黑幫組織,以穿市而過的清水江為界,劃分為河東河西兩片地盤。
河東的黑幫叫三元幫,因起初主要成員基本都出自剛並入城市範圍的三元寨而得名,老大就是侯誌標,人稱“標哥”。
河西的黑幫叫老街幫,因起初主要成員基本都出自原先最繁華的老街而得名,老大名叫雷波,外號“雷公”。
隨著城市的發展,周邊鄉鎮大量居民紛紛買房進住,兩個幫派的成員變得比較複雜,關係錯節,根深蒂固。
他們壟斷建材、農貿、娛樂等市場,搶奪工程建設專案,可謂無孔不入、無惡不作。公檢法部門像模像樣地多次進行過掃蕩式處理,可就像春韮似的,越割越多,越割越旺。幹部群眾都心知肚明,大多都選擇忍氣吞聲或明哲保身,久而久之,甚至都已經見怪不怪。
作為政府人員,我平日對這兩個幫派的情況有所耳聞,但基本都是敬而遠之,極少接觸,擔心引火上身。作為習武之人,我對這些地痞流氓向來深惡痛絕,雖然並不畏懼,卻也不想輕易招惹。
我和楊秀春開發第一個商住樓盤的時侯,有天晚上楊秀春匆匆跑到我家,說雷公那邊要我們鋼材、標磚、水泥、沙子都得去他們那裏進貨,問我該怎麽辦?
我問價格怎麽樣,楊秀春說價格倒是市場合理價格,長期合作還可以享受優惠。
我說那就讓承建的工程公司都跟他們買吧,哪裏買都是買,何必得罪他們。
自那以後,凡是牽涉到黑幫的事情,都是楊秀春去處理,我從不過問,一是因為政府幹部身份問題,二是因為我打心底裏非常討厭這些社會渣子,懶得跟他們接觸。
而這次不同,竟敢製造車禍,將我撞成腦死亡,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秘書小胡多漂亮一個姑娘,硬是被他們弄得雙腿都沒了,這是明目張膽的謀殺!這仇,我一定要報,非報不可,我要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頭兩天開始,被他們威脅、跟蹤,已經讓我忍無可忍,見刀疤臉帶著這些人模狗樣的馬仔如此囂張地攔住去路,我一股怒火湧向心頭。
司機覃海將車停住,臉色鐵青地回頭望望我。
“緊張什麽?你下去問問,是什麽情況。”我對覃海說,盡量讓自己的殺氣不在臉上表露出來。
我冷靜地點上一支煙,盯著覃海向刀疤臉他們走去。
斜陽的光影下,覃海雙手比劃跟刀疤臉說著什麽。
刀疤臉左手拿煙,右手忽然狠狠地給了覃海一巴掌。覃海猝不及防,差點摔倒。
其他幾個流氓立刻很專業地圍攏過來,對覃海拳打腳踢。
好手不過倆,覃海踉踉蹌蹌地一邊反擊一邊退到我們車前。
我開啟車門,低吼一聲:“住手!”幾個打手被我的殺氣鎮住,呆在當地。
刀疤臉撥開眾人,用夾煙的手指著我,不屑地說:“這家夥,我見識過,就是個慫貨!怕他幹什麽?給我打!”
那幾個打手猛醒過來,蜂湧而上。我身子一蹲、一旋,左衝右突,三拳兩腳就把他們一個個打翻在地哎喲喲直叫喚,動作幹淨利落。
慫貨?我冷笑著想,你以前見識的慫貨是楊秀春,你怎麽知道,今天站在你麵前的是我,楊靜楓!
不愧是黑幫頭目,刀疤臉見手下這麽不窩囊,氣得掉煙頭,往地上吐口唾沫,罵聲操你公龜,就向我猛撲過來。
對於練家子,收拾這種擺爛的瘋狗,簡直易如反掌。
我動作迅速地一腳踢向他腹部,兩拳擊向他臉部。
刀疤臉還沒回過神來,雙眼已被我打得腫脹鼓起,像掛著兩顆熟透的紅中帶紫的毛桃子。再一拳過去,正中鼻梁,立刻血流滿腮。
我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摁在車頭上,作勢要繼續打。
刀疤臉驚恐地用胳膊攔住自己的臉,哀求道:“大哥大哥,饒命饒命!”
我把他摔在地上,惡狠狠地說:“敢打我的人,你找死!”
覃海愣在車旁,驚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保護多年、平時不妙就溜的紙老虎楊秀春楊總,竟然有這樣厲害的身手。
“說!攔住我們做什麽?!”我居高臨下地盯著刀疤臉。
刀疤臉一邊擦拭臉上的血一邊可憐兮兮地說:“楊總楊總,您高抬貴手。我也是受老大使喚,讓我來警告你,別再去查車禍原因,別再去告市裏領導,還有,就是要讓你趕緊解決公司股份轉讓的問題。”
告市裏領導?股份轉讓?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呀,我想,看來楊秀春有不少事情瞞著我,現在讓我來承擔,讓我來給他擦屁股,讓我來麵對這些糊塗賬。
“我什麽時候告過市裏領導?什麽時候說過要轉讓公司股份?況且,即便是告市裏領導,又關侯誌標什麽事?侯誌標怎麽不親自來找我,而讓你們來鬼鬼祟祟地跟蹤、莫名其妙地威脅?”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隻聽從他的安排……”
我看著刀疤臉的,想想也是,侯誌標不可能什麽都讓手下人知道。他既然如此費盡心機地針對我,自然會忍耐不住露麵。以不變應萬變,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要耍什麽伎倆。
“讓你的人把路讓開,趕緊滾蛋!”我以冷冰冰的語氣對刀疤臉說。
“是是是!”刀疤臉忙不迭的起身,和手下那幾個人抱頭鼠竄地回到車上,讓開道路。
覃海啟動車輛,回頭問我:“我們現在是去……”
我揮揮手,說:“去公司。”
我仰頭靠在車椅上,閉目養神。我知道,和三元幫的梁子算是結下了,或者說是直接擺到明麵上了。
黑幫之所以如此猖狂,主要是利用人們的畏懼心理、求安心理。我想,如果死都怕,還怕什麽黑幫?
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因為車禍的發生、靈魂的錯體、妻子的背叛讓我失去理智?與三元幫直接衝突,是不是有點過於衝動?。
我想象著可能產生的後果,我得好好思量對策,要確保梁微瀾和老人孩子的安全,確保公司的正常運轉。
車禍的直接製造者肯定是三元幫無疑,但要命的是,我們公司肯定有黑幫的內線,不然的話,我和楊秀春、胡小芬出差外地的訊息黑幫怎麽會知道?怎麽可能提前準備得如此周密?
攘外必須安內,這個內鬼必須想辦法盡快挖出來,好集中精力應對外麵的事情。
來到公司總經理辦公室,行政經理梁慧忙不迭地泡茶。我剛剛坐定,公司的幾個高層就魚貫而入,紛紛前來問候。梁微瀾說我在醫院昏迷的時候,他們三三兩兩都先後多次來看望過楊秀春和我。
行政總監楊正明,三十八歲,師範教育係畢業,是楊秀春的堂弟,原本在鄉下當老師,後辭職進入公司,負責行政、人事各項工作。
營銷副總謝誌強,四十一歲,中文係畢業,負責公司品牌形象維護和宣傳、地產策劃和銷售工作。謝誌強是個才子,文字功底很好,思維敏捷,經驗豐富,唯一的毛病就是比較貪杯,性格有點孤傲。
工程副總李文江,四十九歲,工民建築係畢業,負責公司專案報建和工程建設工作。李文江是個老色鬼,與楊秀春可謂一丘之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兩人非常談得來,公司有什麽重要接待,楊秀春都會帶上他。他是公司元老,又深受楊秀春器重,所以在公司內說話比較有份量。
財務總監莫春花,三十六歲,會計係畢業,負責公司采購和財務管理工作。她是我的遠房表妹,是我的人。這是公司成立之初我和楊秀春的私下約定,我不參與公司具體的事務,但財務總監必須是我的人。
眾人喝過幾杯茶,我說趁大家都在,等下到會議室開個短會,我有幾個事情要說,並讓楊正明通知行政經理梁惠和保安經理曹健民一起參加。
坐在寬闊的會議室,我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公司這幾個高層管理人員。我想,我和楊秀春、胡小芬要出差的事情,隻有高層這幾個人清楚,下麵的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內鬼十有**就在他們中間。
會是誰呢?楊正明為人刻板正經,而且是楊秀春的堂弟,要害我他也不可去害楊秀春。
營銷副總謝誌強,雖然有時放蕩不羈,但一身傲骨,自詡“文人”,以他的性格,定不會做什麽賣主求榮的事情。
財務總監莫春花,是位工作嚴謹的職業女性,雖然是我的遠房表妹,但想來不至於坑害對她信任有加、於她有恩的表哥。
那麽,難道是李文江這隻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