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梁微瀾回到病房的時候，那幾個麵戴口罩的凶狠人物早已離開。
我沒告訴梁微瀾，沒必要讓這個善良的女人提心吊膽。
對於威脅，我並不害怕，雖然是個地道的讀書人，但我五六歲就開始跟著父親學習武術，對付幾個地痞流氓還是綽綽有餘的。
我暗自思忖，這些都是什麽人呢？他們背後的指使者又是誰？楊秀春究竟做了什麽，竟至於讓他們策劃車禍，要將我們置於死地？
“想什麽呢？低頭低腦的。”梁微瀾把保溫飯盒放在床頭櫃子上，笑著說：“吃點肉粥吧。”
“好的，老……老婆。”我努力想讓自己盡快進入楊秀春的角色，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開口叫出“老婆”二字時，還是吞吐卡殼，有點叫不出口，為掩飾自己的尷尬，我又補充說：“辛苦你呀。”
梁微瀾驚訝地瞪大眼睛，說：“你叫我什麽？叫我老婆？以前，你可從來沒這麽叫過我。”
“是嗎？”我知道自己露餡了，趕緊詢問：“那我以前都怎麽叫你？”
“梁、微、瀾。”梁微瀾沒好氣地說：“摔傻了還是怎麽的？從結婚到現在，你對我都是直呼全名。你什麽時候叫過我老婆？反正，我也隻是你名義上的妻子，不是嗎？”
我注意到，梁微瀾的話聽來似乎輕描淡寫，但語氣中卻隱隱透露出些許責怪和哀怨。
我知道，他們夫妻關係，並不像在外人麵前表現的那麽融洽和諧。
楊秀春是個急脾氣，對待凶徒，往往慫包一個，對待妻兒則威風凜凜，經常一言不合就摔杯摔碗，楊微瀾還被打過好幾次。
尤其是事業做得風生水起以後，楊秀春更是目中無人，根本沒把梁微瀾放在眼裏，整日拈花惹草、倚紅偎綠。
勾搭女子，人家是偶爾為之、略嚐野味，他是無所顧忌、明目張膽，而且據說老少不論、美醜通吃，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嫁給這樣的男人，溫柔嫻淑的梁微瀾真是苦不堪言。上輩子估計破壞過銀河係，或者炸毀過太陽係。
都是我的原因。要是當初我沒有犯錯，沒有退縮，做她丈夫的人就應該是我……
楊秀春、吳瑞麗和我都是同村小學同班同學，而梁微瀾小我們一級，大家打小一起長大，非常熟悉。
我們幾人的關係特別微妙，楊秀春喜歡楊微瀾，吳瑞麗喜歡我，而我和楊微瀾卻互生情愫，從高一開始就暗地確定了戀愛關係，直到大學畢業。
青春歲月，情竇初開，那是我最難忘最美好最甜蜜最開心的時光。如無意外，我和梁微瀾絕對會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
沒料，大學畢業前夕的那次小學同學聚會，徹底改變了我和梁微瀾的人生軌跡，我不得不忍痛與梁微瀾分手。
聚會是老班長吳生雄召集的。來自各地的同學有三四十個，大家歡聚一堂，熱鬧非凡。
作為班裏最有出息的兩位同學，我和梁微瀾自然是聚會活動最閃耀的兩顆星星。
飯桌上，大家你一杯他兩杯地圍過來給我和梁微瀾敬酒。我最後都爛醉如泥，梁微瀾酒量本來就低，結果也是醉得意識模糊，我和梁微瀾一起被幾個同學扶到樓上賓館客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我從朦朧中醒來，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身旁躺著同樣一絲不掛的吳瑞麗，床單上一攤鮮豔的血跡，無可辯駁地印證著頭天晚上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九十年代初，社會觀念還相對保守，人們視貞潔如生命。吳瑞麗在鎮農業站當站長的父親吳誌德，氣咻咻地把吳瑞麗帶到我家，轉身就走，半句話不說。
我媽喜歡楊微瀾，並不喜歡吳瑞麗，覺得她妖豔有餘端莊不足，是那種不安分的姑娘。但害怕事情鬧大影響我的前程，我媽經過反複掂量，趕緊安排媒婆到吳瑞麗家提親，認了這個內心十分不願意認的兒媳婦。
那時年輕，沒見過世麵，男女之間發生關係，覺得比天都大，這事把我嚇得不輕。就這樣，我被迫成了吳瑞麗的丈夫。沒過多久，梁微瀾意外懷孕，隻得答應楊秀春胡攪蠻纏地追求，做了他的老婆。
想起往事，我悔恨交加。
聽梁微瀾說從結婚到現在楊秀春竟然一聲“老婆”都沒叫過她，一直以來的愧疚，烏雲般漫過我的心坎，層層疊疊，壓得我差點喘不過氣來。
“老婆，你過來。”我示意梁微瀾到我旁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說：“老婆，從今往後，我就天天叫你老婆，好嗎？”
梁微瀾本能地縮回手，說：“你呀，裝深情裝得可真有點像。”她臉上微笑著，眼神中卻滿是狐疑。
我知道，想讓她改變對楊秀春的看法，恐怕很難，他們夫妻之間的隔閡比我想象中要嚴重得多。
見她縮回手，我有點尷尬。我想，身體既然沒有大礙，明天還是辦理出院手續，出去處理好眼前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再說。
出院的相關手續是梁微瀾去辦理的。我來到重症監護室，隔著玻璃窗，久久望著裏麵躺在床上的自己，恍惚如夢，心頭的悲哀像山火滾動的濃煙，一陣一陣地湧進我的胸膛。
自認為思維敏捷的我，此刻變得無限悵惘和迷茫。
我再次來到母親身邊，輕言輕語地安慰她。母親絮絮叨叨地向我傾訴著我兒時的乖巧懂事、我小時讀書的努力與不易。
我隻能含淚點頭。一邊想著該找個什麽時間向她說明真相，想著該如何讓她相信我就是她的孩子，該如何減少她的悲傷。
我發現，從我走出病房開始，總有些身影在暗處閃來閃去，總有些目光在冷冰冰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知道有人在跟蹤盯梢，這讓我脊背發涼。
不是害怕自己的安全，而是擔憂身邊的親人受到傷害。我暗下決心，出院後，首先要把這個事情調查清楚，解決這個隱患。
果然，回家的路上，始終有一輛黑色轎車遠遠跟在我們的後麵。我在副駕駛座的反光鏡裏看得清清楚楚，我不動聲色。
來到楊秀春的家，梁微瀾的母親韋雪蓮老師已經做好飯菜，見我們進門，她像個經驗老道的保姆，忙不迭地給我們準備休閑拖鞋，接著又腳步輕快地跑去收拾沙發上的雜物。
“先休息下，馬上吃飯。”她對我說，“我專門為你煲了一鍋營養湯，補補身子。”
安頓好我們坐下，韋雪蓮老師又趕緊去餐廳擺布碗筷勺碟，我頓生憐意。辛苦工作了大半輩子的退休老人，到這把年紀還樂此不疲地為兒女奔波操勞，無法改變閑不住的習慣。
這個楊秀春，運氣真好，不僅討了個好老婆，還順帶撈到個勤快的丈母孃。
而我的丈母孃，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偶爾來家裏住上個把月，總是拿模拿樣，什麽都不幹，還喜歡指手劃腳，說三道四，拉著個馬臉像個皇後娘娘似的，等著別人伺候。
想到丈母孃，我就想起老婆吳瑞麗和兒子楊俊豪。吳瑞麗在家裏做什麽呢，放著自己的老公躺在醫院病床上奄奄一息，竟然不管不問。
我要以楊秀春的身份回家裏探個究竟。
吃罷午飯，我和粱微瀾說要去看看吳瑞麗。楊微瀾明顯露出不喜的表情，但似乎又找不出反對的理由，就話裏有話地說：“你去吧。這麽久不見，是應該去看看。”
說真的，吳瑞麗雖然沒有梁微瀾那麽漂亮脫俗，但也可算是政府大院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尤其是凹凸有致的飽滿身材和如夢似幻的嫵媚眼睛，惹得不少色鬼想入非非。
我最討厭她的虛榮和風騷，空有一副美麗皮囊，裏麵卻庸俗不堪、沒有半點內涵。
唯一讓我還算滿意的，就是她在夫妻生活方麵的表現，身體柔軟，熱情十足，會纏得你欲罷不能。但在每次酣暢淋漓的**過後，我的心靈卻總是一片空虛，這種有性無愛的關係，讓日子過得蒼白無味。
要不是因為兒子楊俊豪的存在，我和吳瑞麗，恐怕早已分道揚鑣。
我來到熟悉的政府大院，來到熟悉的家門口。
吳瑞麗穿著一套粉色的睡衣，開啟防盜門，看見是我，驚訝之餘似乎顯得有點慌亂。
她壓低聲音說：“是你？快進來快進來！千萬別讓隔壁鄰舍看到。”
她說著，一把將我拉進屋子，並轉身朝外探頭探腦，觀察樓道內有沒有什麽人，然後才放心地關上房門，搞得跟間諜接頭似的。
她把我拉到客廳沙發上，一屁股粘坐在我身邊，雙手攀住我的肩膀，急切地說：“這種時候，大白天的，你到我這裏來做什麽呀？要是被人發現，那就麻煩了！”
話雖那麽說，濕潤的嘴唇卻早已粘上我的嘴唇，鼓脹的雙乳柔軟地貼著我的胸脯。
一陣熱吻過後，我才猛然醒悟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楊秀春而不是楊靜楓，原來吳瑞麗和楊秀春早就已經暗渡陳倉了！
我瞬間如五雷轟頂，氣憤難當。一個是陪伴我整整十年的妻子，一個是我從小長大的夥伴，這種事情怎麽做得出來！
依據兩人的個性和為人，過去我不是不注意，平時都會盡量避免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但防不勝防啊，現在我才真正相信，是貓總會偷醒，是狗總愛吃屎！真他媽惡心！
我撐開吳瑞麗摟在我脖子的雙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她吃了一驚，問：“秀春，你怎麽啦？”
“沒什麽，我隻是想，靜楓還在醫院躺著呢，我們這樣，有點不好。”我努力放鬆表情，應付道。
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原來早就背叛了我，而我對此竟然一無所知！雖然梁微瀾纔是我的摯愛，但既然已經結婚，相互之間就應當信守夫妻之間的忠誠，結婚多年，我從不越軌，從沒做過什麽對不起老婆的事情。
“你提他做什麽！”吳瑞麗恨恨地說，“他活該！結婚這麽多年，他根本就沒對我真正好過，心底裏還是念著你的老婆！他無情，那就別怪我無義！”
原來如此。沒錯，我確實從來沒有愛過她，哪怕逛街，她想挽著我的手，我每次都會本能地甩開，出於占有她少女初夜的愧疚，才勉強維持這段婚姻。
“可你們，畢竟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不能失去父親。”我望著她的眼睛說。
她忽然冷冷一笑：“你真以為俊豪是他的孩子？”
我頭腦轟地一下，愣住了。自己辛辛苦苦養了十年的寶貝，竟然是別人的兒子？！
“俊豪不是靜楓的孩子？那、那他是誰的孩子？”我急切地問。
吳瑞麗滿不在乎地抿嘴一笑，指著我說：“他是我和你的孩子！”
“怎麽可能？你瞎說！”
“我怎麽會瞎說？”吳瑞麗再次貼近我的身子，用手指撩撩我的下巴，“你還記得我剛結婚兩三個月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去OK廳瘋狂嗨歌的事情嗎？”
我胡亂點頭，說：“記得記得，怎麽？”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們在你爸爸的車裏……”
“你是說我們在我爸爸的車裏發生了關係？”
“看你！這麽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記，那可是我珍貴的初夜！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吳瑞麗坐直身子，翹起二郎腿，順便抓起茶幾上麵的瓜子，一邊吃一邊說。
“說謊不打草稿！”我說，“你的初夜，不是在那次同學聚會時給了楊靜楓嗎？因為生米煮成熟飯，楊靜楓才娶你做老婆的。”
吳瑞麗皺皺眉頭，說：“你腦袋瓜子是真被車禍撞傻了還是怎麽的？以前的事情都忘得一幹二淨！”
我自然不知道這些事情，被她這麽一說，心裏更加混亂，忍不住撓撓頭發。
吳瑞麗用食指捅了一下我的鼻子，嗔怪地說：“十年前那次同學聚會，不是你從哪兒買來春藥，讓我偷偷放進酒杯裏，給靜楓和微瀾吃嗎？那時候我們商量好，你拿下微瀾，我拿下靜楓，我們各取所需，不是嗎？”
“好像記得有那麽回事……”我要套取她的底細，便假裝想起什麽的樣子。
吳瑞麗歎口氣，說：“可惜靜楓這頭倔驢，半夢半醒、迷迷糊糊都還記著梁微瀾，硬是東倒西歪地跑到梁微瀾的房間，反而跟梁微瀾發生了關係。害得我倆都沒有得遂所願。梁微瀾早上醒來，可能因為害羞吧，就一個人偷偷先走了。我這纔有機會躺到靜楓的床上，反說是他和我發生了關係。這傻包，最後還真信了。”
吳瑞麗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哀怨：“可我沒有想到，費盡心機到手的丈夫，結婚後兩三個月，壓根碰都沒碰我一下，我氣不過，才邀你出去嗨歌，最後在你爸爸的車上和你發生了關係。那樣也好，你破了我的身，解決了我還是處女的事情，讓靜楓在第一次和我做愛的時候，沒有起半點疑心。”
見我驚呆的樣子，吳瑞麗笑了，非常灑脫地說：“一直沒告訴你俊豪是你的孩子，是我覺得沒有必要。現在靜楓絕對沒有活下去的可能，所以我纔跟你透底，勉得你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你放心，我不會賴上你，我生的孩子，我自己養。靜楓的死亡賠償金和意外保險金，足夠我們母子倆下半輩子滋滋潤潤地生活。況且，我有男朋友，隻要靜楓斷氣，我立馬就跟男朋友結婚。至於我和你，我們隻是露水夫妻，不，隻是秘密情人，秘密性伴侶，對嗎？”
說著，她轉身跨騎到我的大腿上，捧住我的臉，風騷地笑著：“你的床上功夫還不錯……”
我感覺身上纏著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條可怕的毒蛇，我甚至都可以聞到它散發的腥臭。
我一陣反胃，趕緊把她推開：“瑞麗，我現在沒有心情。我得去交警隊瞭解事故處理情況。”
說著，我快步向門口走去，逃離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