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一場人為製造的車禍,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謀殺……
我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時候,醫院窗外的桃花李花正開得爛漫。
我努力睜開雙眼,用虛弱的目光掃視潔靜的病房。
“秀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一張女人的臉龐含著欣喜出現在我的麵前。
這是一張非常清秀非常美麗的臉龐,五官精緻,膚色柔嫩。
她叫梁微瀾,是我的初戀情人,是我青梅竹馬的白月光,但卻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我的發小楊秀春的老婆。
她竟然叫我“秀春”,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叫我什麽?你叫我‘秀春’?”我很吃驚,有氣無力地問。
“對呀,不叫你‘秀春’叫你什麽呀?”梁微瀾笑了,她把纖柔的手背靠在我的額頭上,回頭對身邊的年長女人說:“沒發燒呀,敢情頭腦還迷糊著呢?”
年長女人大約六十多歲,滿頭白發,身材勻稱而略顯瘦小。
她是梁微瀾的母親、楊秀春的丈母孃韋雪蓮,是位退休的鄉村小學教師,也是我小學五年級時的班主任和語文老師。
韋雪蓮湊近我的床頭,關切地說:“秀春,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可是,韋老師,我不是楊秀春,我是楊靜楓啊!……”我向她解釋,本能地想撐起身子,卻沒能撐起來。
韋雪蓮輕撫我還插著吊針的手,說:“你先好好養傷,別胡思亂想,身體要緊。”
我困惑地躺下,心亂如麻,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放在野地被風吹著的薄膜。
難道我是在做夢嗎?
因為多年來,類似與梁微瀾相關的夢我做過很多,我甚至曾經夢見過我們是夫妻,在陽光明媚的露台上,我抱著繈褓中的孩子,她麻利地晾曬孩子的衣物,時不時用手臂擦拭汗水,充滿幸福地朝我笑著……
這是我埋藏心底的秘密,當初陰差陽錯未能走到一起,但對她的愛永遠銘刻在初戀美好的時光裏,停駐在情感世界最深的角落……
一陣強烈的尿意,讓我瞬間回到現實。我真切地感覺到,這似乎不是夢。
可她們怎麽叫我秀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守在我病床前的,竟然不是我的妻子吳瑞麗,而是楊秀春的妻子梁微瀾。
“我想去下衛生間。”我對梁微瀾說。
梁微瀾趕緊把我扶起來,一手攙著我的胳膊一手高舉吊針藥瓶,慢慢來到衛生間。
我尷尬地讓她站在門外,掩上門,撒了一泡長長的積尿。
洗手盆設定在衛生間外麵的陽台旁邊。梁微瀾攙著我去洗手,梁微瀾的母親韋雪蓮將扭好水的毛巾遞到我手上,我粗略地抹了抹幹躁的麵頰,抬頭望向鏡子。
我嚇了一跳,站在鏡子中的,分明是楊秀春,根本不是原來的自己!
我一陣暈眩,差點跌倒,被韋雪蓮母女一左一右連扶帶拖地送回病床,蓋上被子。
我癡呆地看著梁微瀾,又望望她的母親韋雪蓮,滿心驚異,滿腦疑惑。
難道是我靈魂錯體了?
真有這樣離奇的事情?
怎麽可能呢?!
我閉上眼睛,依依稀稀地回想起車禍發生的情景……
我是個公務員,雖然隻是小小的旅遊局局長,但應酬特別多,月月領取五六千的死工資,家庭開支每每捉襟見肘。
所以很早的時候,我就暗地入股,與發小楊秀春合作成立公司,開發房地產,我在背後出主意,他在明麵上具體負責各項經營,公司由小變大,逐步發展成為這個縣級市最有影響力的本土房地產開發商。
那天,是週末,我和楊秀春帶著他的秘書胡小芬,準備開車前往外市洽談重要專案。
當車輛行駛到市東三岔路口的時候,一輛重型貨車突然從對麵猛衝過來,楊秀春的賓士轎車被撞得稀巴爛,胡小芬被卡在車裏,我和楊秀春被丟擲車外,休克昏迷。
車子被撞瞬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輕飄飄地離開了自己的肉體,就像一朵虛無縹緲的雲,在車禍現場的空中無所依托地遊蕩。
我的靈魂清楚地看到,車禍現場到處都是血跡和車輛的金屬或玻璃碎片,其狀慘不忍睹。
當120救護車的醫務人員準備抬走楊秀春的時候,我的靈魂突然感到氣悶難忍,就像一個溺水將死的人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我的靈魂急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肉身,卻怎麽都尋找不到,匆忙之下,無奈撲入楊秀春的體內,接著,記憶就變成一片空白,直到現在蘇醒過來。
或許楊秀春隻是被撞得魂飛魄散,身體並未受到過於嚴重的傷害。那麽,我的身體在哪裏呢?原來,我被甩到公路旁邊的池塘裏,要不是附近的農民及時撈起,恐怕當場就已經不是撞死就是溺死了。
我的靈魂情急之下進入了楊秀春的身體。既成事實,無法改變。我知道,無論我怎麽解釋,別人都不會相信我的“鬼話”,不會相信所謂靈魂錯體這種離奇的事情。
我尋思著,還能怎麽辦?隻能先麵對現實,走一步算一步,過後再說。
“秀春,你知道嗎?你已經昏迷兩天兩夜了。醫生說你隻是因為強烈的撞擊,部分身體機能暫時失去作用,遲早可以蘇醒過來。”梁微瀾說,聲音輕柔動聽,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我想,她是真心捨不得自己的丈夫就這麽死去,她是真的很愛楊秀春這個背著她不知跟多少女人上過床的色鬼丈夫。
那麽我呢?我算什麽?我自私地想,一陣心酸。
我艱難地舉起手,輕輕擦去梁微瀾眼角欲落未落的淚滴。
“楊靜楓呢?胡小芬呢?他們倆沒事吧?”我試探地詢問。
“靜楓傷得很重,醫院已經確認腦死亡,現在正靠氧氣維持生命。胡小芬兩腿破碎,已經截肢,現在也還在重症醫護室。”
梁微瀾說著,眼中滿是悲慼。聽到自己腦死亡的訊息,我心頭一陣刺痛,想起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想起妻子吳瑞麗和八歲的兒子楊俊豪,他們不知該有多麽難過。
胡小芬的情況同樣讓我擔憂,她那麽年輕、那麽漂亮、那麽自信樂觀的一個姑娘,如今該怎麽麵對往後的日子呢?
“唉!”坐在床沿的梁微瀾忽然幽幽一歎,低頭望著自己不斷搓動的雙腳:“可憐靜楓的老母親啊,這兩天一直打地鋪守候在醫護室門口走廊,沒日沒夜地祈禱靜楓能夠醒來。”
聽到這話,我心如刀絞。
我的父親因患肺癌過早離世,作為一名普通的農村婦女,母親含辛茹苦把我和兩個哥哥兩個姐姐拉扯成人,實屬不易。
我是家裏的老幺,也是家裏唯一考上大學、吃“公家飯”的人,是母親的驕傲和精神支柱。發生這樣的事故,她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住?
“醫院宣佈靜楓腦死亡的時候,說他這命啊十有**是救不回來了,就征求家屬意見,是繼續氧氣維持,還是徹底放棄,他媽媽哥姐都堅持要繼續觀察,沒想到他老婆吳瑞麗竟然堅持要放棄,說是沒必要白花醫療費用,不如多省點錢留給兒子。”梁微瀾又說。
“不能放棄!堅決不能放棄!”我脫口而出,全身止不住陣陣顫抖:“你馬上扶我過去看看他的母親!”
“好!”梁微瀾說,她總是那麽性情溫柔,那麽善解人意,沒能與她喜結連理,是我心頭永遠的痛。楊秀春這個渣男,卻根本不知道憐惜,不懂得愛護。
梁微瀾找來一把輪椅,小心地把我推到重症醫護室門口。
門廳的角落,鋪著一張席子,放著兩個枕頭。我看到媽媽虛弱地靠在牆邊,頭發淩亂,衣褲皺皺巴巴。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還有大姐二姐都圍在她身旁,個個表情凝重、神色悲傷。
頃刻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自己的親人就在眼前,我卻無法相認,這樣的痛楚難以形容。
我跟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將輪椅撐到媽媽的麵前,我哽咽著說:“媽……伯母,您別難過,千萬保重身體,靜楓會醒過來的,會的!……”
我的話剛好觸到媽媽的痛點,她忍不住嚎哭起來:“兒啊,我的兒喔!……”
我淚眼模糊。我多想告訴她,我就是她的兒子,多想告訴哥哥姐姐們,我就是他們的弟弟呀。可我不能。我隻能跟他們一起,用心靈默默承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傷悲。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靈魂是否能夠回到自己的軀體,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還給他們一個原來的楊靜楓。
我環顧四周,沒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就奇怪地問道:“怎麽沒見瑞麗和俊豪在這裏呢?”
心直口快的二姐氣憤地說:“誰知道她搞什麽名堂!先是堅持要拔去我弟弟的氧氣管,後來拗不過我們,又說俊豪受不了醫院的藥味,母子倆昨天就回家去了,到現在都沒見個影子!”
吳瑞麗和我的家人從來就不對付,我的家人看不慣她,她也瞧不起我的家人,雞鴨難合群,鷹雀難同窩,從我和她結婚時起,就這麽個樣子,讓我夾在中間,經常左右不是,上下為難。
但自己的丈夫躺在重症醫護室,生死攸關,她竟然如此心安理得地丟給我的家人,自己沒事似的愛來不來,確實有點過份。
我不想多說什麽,我知道,多說隻激化他們的矛盾,目前最要緊的是解決肇事司機賠償的問題,並讓媽媽和哥哥姐姐們堅持保護好我的身體。
我對媽媽和哥哥姐姐們說,我是楊靜楓的朋友,事故賠償問題,我會盡快與肇事方協商,目前的各種費用包括楊靜楓的搶救治療和他們的住宿夥食以及其它瑣碎費用,我也會安排解決,讓他們放心。
我自己的身體也還沒有完全恢複,接下來的兩三天裏,我以楊秀春的身份繼續留在醫院休養,每天都去重症醫護室門廳,看望母親和哥哥姐姐們。
梁微瀾悉心照料著我,她的關心與體貼讓我這個“冒牌貨”感到非常享受,同時也非常愧疚。
我不知道該怎樣向她說明這一切。隻能等待時機,隻能先無奈地逐漸適應楊秀春的生活,並著手解決目前麵臨的事故賠償、醫療費用、靈魂回歸、公司管理、家庭關係等諸多棘手問題。
我不清楚,對她來說,這算不算欺騙?更不清楚,如果她知道真相,她會不會原諒我?
我以為,隻要有條不紊地解決好眼下這些頭疼的問題,這場意外災禍就可以基本平靜地度過,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場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背後,竟隱藏著更加複雜、更加巨大的陰謀。
就在我醒來的第二天傍晚,看準梁微瀾臨時外出給我買粥的空隙,幾個殺氣騰騰、戴著口罩的神秘人物突然闖進我的單人病房。
領頭的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估摸著大概有三十四五歲年紀,手臂上的青色動物紋身形狀凶猛猙獰。
他徑直走到我的身旁,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猛地插在我的枕頭上,眼神陰鷙,聲音低沉地吼道:“楊秀春!記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自己掂量明白!懸崖勒馬,及時收手,你的小命或許能夠多活幾天,否則,你自己,你家人,會死無葬身之地!你給老子聽好,得罪不該得罪的人,這場車禍隻是個開始!”
說完,拔出匕首,在我脖子跟前狠狠地晃兩晃,寒光閃閃。接著,幾個人像來自地獄的幽靈一樣,無聲地走出房間,消失在冷清的醫院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