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表的指標,在令人心悸的顫抖中,一點點滑向代表警戒線的紅色區域。
引擎的轟鳴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力不從心的嘶啞。
三架直升機如同疲憊的鋼鐵巨鳥,在無盡灰暗的天穹下掙紮前行。
終於,前方地平線上,濃霧的密度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霧……變薄了。”駕駛艙內,副駕駛盯著前方,喃喃道。
是的,籠罩天地、彷彿永恆不變的厚重濃霧,在這裏,在接近名古屋空域時,竟然不可思議地變得稀薄。
能見度從之前可憐的幾十米,迅速提升到數公裡,甚至能隱約看到下方扭曲破碎的大地輪廓。
然而,這並未帶來任何通透或清晰的感覺,反而更添詭異。
因為取代濃霧充斥於天地間的,是另一種東西。
無數細小的、青灰色的灰燼,如同死亡的雪花,無聲地從鉛灰色的低垂天幕中飄落。
它們密密麻麻,緩緩旋轉、飄蕩,將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一層頹敗的灰色。
直升機螺旋槳捲起的氣流攪動著這些灰燼,在舷窗外形成一道道灰色的渦流。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穿透了機艙並不完全密封的縫隙,鑽了進來。
那是一種……焦糊的味道。
並非木材或布料燃燒後的煙火氣,而是更複雜、更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有機物在極高溫度下徹底碳化的刺鼻焦臭,混合著塑料、橡膠、化工品燃燒後的有毒辛辣,還有一種……
隱隱約約、卻彷彿能直接鑽進人腦髓深處的、甜膩到令人反胃的脂肪焦糊味。
“嘔——”機艙內,一名年輕的技術人員臉色瞬間煞白,死死捂住了嘴,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其他人也紛紛皺緊眉頭,或屏住呼吸,或拿出布條掩住口鼻,但那股無處不在的氣味依舊頑固地侵蝕著感官。
“是燒焦的味道……而且很濃烈,範圍極廣。”
李減迭臉色凝重,他取出一塊布浸濕了水捂住口鼻,但效果甚微,“霧氣消散很可能與此有關。
大規模的、持續的燃燒,產生了強烈的上升熱氣流和大量煙塵顆粒,乾擾了原本籠罩這裏的、成分不明的濃霧形成機製,或者……將其‘凈化’、‘驅散’了。”
“驅散?”小林一佐也掩著口鼻,透過舷窗向下望去,臉色越來越難看。“什麼樣的燃燒,能驅散覆蓋整個地區的濃霧?”
他的問題很快得到了答案。
隨著直升機繼續向名古屋市區方向深入,灰燼越來越密集,焦糊味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
然後,在繞過一片因地震或爆炸而坍塌形成的小型山脈般的廢墟後,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瞬間忘記了呼吸的不適,隻剩下無邊的震撼與寒意。
名古屋,在燃燒。
不,應該說是“曾”在燃燒。
眼前的城市,已然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的、仍在冒煙的焦黑廢墟。
目光所及,幾乎看不到任何完好的建築。
高樓大廈扭曲成奇形怪狀的黑色骨架,如同巨獸死去的骸骨,指向陰沉的天空。
原本的街道、公園、河流,全部被厚厚的瓦礫、融化的金屬和灰燼所覆蓋,一片漆黑。
然而,在這片焦土之上,許多地方依舊在頑強地、或明或暗地燃燒著。
橙紅色的火舌從廢墟的縫隙中竄出,舔舐著焦黑的殘骸。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城市中心區域的數個地點,升騰起數道巨大無比的、翻滾扭曲的黑色煙柱。
那煙柱是如此濃密,如此粗壯,如同連線天地的、不祥的黑龍,又像是從地獄深淵直接噴湧而出的絕望之柱,筆直地沖向高空,在低垂的雲層下方擴散成一片覆蓋蒼穹的死亡帷幕。
空氣中飄落的灰燼,正是來源於此。
整座城市,就像一座剛剛經歷過最猛烈空襲和炮火覆蓋,又被投擲了無數燃燒彈的煉獄。
死寂中,隻有火焰劈啪的微弱聲響,以及建築物殘骸偶爾坍塌的悶響,透過稀薄的空氣隱約傳來。
“天哪……”一名士兵失神地呢喃,臉緊緊貼在冰冷的舷窗上,瞳孔中倒映著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燃燒的黑色地獄。
即使是陳默,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金色豎瞳,在看到這片景象時,也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並非震驚於毀滅的規模,而是從這片徹底的、燃燒的毀滅中,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凈化”的、極端的暴力意誌。
這不像自然蔓延的大火,更像是一場有計劃的、徹底的……焦土戰術。
“自衛隊……”小林一佐的聲音乾澀無比,他死死盯著下方那片燃燒的廢墟,以及那些在焦土之上、如同螞蟻般緩緩蠕動著的、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是無數感染體,以及一些體型明顯異常、在灰燼中時隱時現的變異怪物。
它們似乎對火焰和高溫有一定耐受,但更多是徘徊在火焰稍弱的邊緣,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
“是他們乾的……隻有大規模、有組織的軍事力量,才能造成這種程度的毀滅。燃燒彈,雲爆彈,溫壓彈……他們用了一切能用的手段,想把這裏……燒光。”
“燒光一座城市?就為了殺死感染者?”之前差點嘔吐的技術員顫聲問道,臉上毫無血色。
“恐怕不止是為了殺死感染者。”李減迭的聲音透過濕布傳來,有些發悶,但異常清晰。
“你們看那些煙柱的位置和規模,還有整個城市幾乎均勻的燒灼痕跡。這不像漫無目的的轟炸,更像是有計劃、分割槽域的‘凈化’。目的是什麼?最大限度消滅威脅?還是……阻止什麼東西擴散?”
他想起了那些通訊碎片中提到的“地下出來的”、“有戰術”、“巢穴”、“孵化”。
“你是說……”小林一佐猛地轉頭看向李減迭,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他們遇到了常規武器難以應付的、更可怕的東西,甚至可能局麵已經失控,所以纔不得不採取這種……同歸於盡式的終極手段?用整座城市作為燃料,進行‘消毒’?”
這個推論讓機艙內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用燃燒彈洗地,摧毀整座現代化都市,這需要多麼絕望的決心,又意味著他們麵對的是何等恐怖的敵人?
“那……那小牧基地呢?”駕駛員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如果整個名古屋都成了這樣,基地還能倖免嗎?那裏的油料……”
這個問題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人從震撼中驚醒。
是啊,如果自衛隊連自己的城市都燒了,那作為軍事基地的小牧機場,恐怕也難逃一劫,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重點“凈化”目標之一。
他們冒著巨大風險前來尋求補給,很可能撲個空,甚至自投羅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著下方的陳默,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在壓抑的機艙內顯得格外清晰:“燃燒,是最近發生的。很多地方的火還沒滅,煙還很濃。而且……”
他抬手指向城市邊緣,靠近他們預定航線的一個方向。
那裏雖然也有燃燒的痕跡,但明顯比中心區域輕微許多,甚至能看到一些相對完好的建築輪廓,以及一片被高牆、鐵絲網和明顯軍事設施環繞的區域。
雖然也有煙熏火燎的痕跡,但大體結構尚存,甚至能看到幾座矗立的機庫和疑似油罐的輪廓。
“那裏,似乎沒有被完全燒毀。火勢是自內向外蔓延,邊緣區域受損較輕。而且,有防禦痕跡。”
陳默的金色豎瞳微微眯起,看向那片區域周圍的地麵。
那裏,焦黑的土地上,散落著無數更加深黑的、密密麻麻的小點,那是被燒成焦炭的屍骸,層層疊疊,幾乎鋪滿了基地外圍的空地,形成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由屍體組成的黑色“邊界”。
可以想像,在燃燒開始前或燃燒中,這裏曾發生過何等慘烈和絕望的防禦戰。
“你的意思是……”小林一佐順著陳默指的方向望去,精神一振,“基地可能還在自衛隊控製下?至少,在燃燒發生時,他們還在抵抗,並且成功守住了外圍,使得火勢沒有完全蔓延進去?”
“或者,裏麵的人,在最後時刻,點燃了整座城市,將自己和怪物一起埋葬。但基地本身,因為提前做了防火隔離,或者位置原因,得以部分儲存。”
李減迭補充道,語氣並不樂觀,“無論如何,那裏是我們唯一的希望。燃油必須得到補充,否則我們連離開這片死亡區域都做不到。”
“可是,下麵……全是那些東西。”副駕駛看著下方焦土上遊盪的、密密麻麻的黑點,聲音發乾。
即便隔著高空和灰燼,也能感覺到那裏瀰漫的不祥氣息。
小林一佐死死盯著那片在灰燼和煙霧中若隱若現的基地輪廓,拳頭緊握。
那裏可能是最後的燃料補給點,也可能是另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或者……是埋葬了無數守軍和怪物的巨大墳墓。
“我們沒有選擇。”他最終沙啞地說道,目光掃過機艙內每一張蒼白的臉,最後落在陳默身上,“降低高度,繞開中心火場和煙柱密集區,從城市邊緣接近小牧基地。陳默君,拜託了,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立刻預警。”
陳默沒有回應,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金色的豎瞳重新投向那片燃燒的、死亡的城市,和他手臂麵板下細微的、彷彿因感受到下方無數“食物”氣息而微微加速的蠕動一樣,他的眼神深處,一絲近乎本能的、冰冷的銳芒,一閃而逝。
三架直升機調整方向,如同三隻小心翼翼的飛蛾,朝著那片在煉獄邊緣沉默矗立、卻又被無數焦黑屍骸環繞的基地輪廓,義無反顧地俯衝下去。
下方,焦土之上,一些感知敏銳的變異體似乎察覺到了空中的動靜,抬起了它們扭曲的頭顱,發出無聲的嘶鳴。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脂肪焦糊味,愈發濃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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