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在無垠的、彷彿凝固的灰色濃霧中穿行,引擎的轟鳴是這片死寂世界裏唯一的聲響,單調而壓抑。
機艙內,大部分人要麼在假寐,要麼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灰暗,無人交談。
劫後餘生的疲憊、對基地結局的猜測、以及對前路未卜的迷茫,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默獨自坐在機艙角落,遠離其他人。
他閉著眼睛,彷彿在沉睡,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麵板下不時出現的細微蠕動,表明他正處於某種內在的激烈變化中。
他的意識沉入體內。
那裏,並非平靜的識海,而是一片沸騰的、充斥著血腥與毀滅氣息的能量漩渦。
不久前吞噬的那隻“肉山”怪物的龐大血肉能量,此刻正被無數細小的、源自他本源的血色觸鬚瘋狂撕扯、分解、吸收。
這股能量狂暴而混亂,充滿了腐蝕性和瘋狂生長的意誌,若是普通人吸收,瞬間就會被同化或撐爆。
但陳默不同。
他體內的“係統”或者說“本能”,似乎正是為應對這種混亂能量而生。
金色的豎瞳在意識深處亮起,冰冷地主導著這一切。
血色觸鬚如同最精密的熔爐,將“肉山”那充滿腐敗、增生、吞噬特性的異種能量強行碾碎、提純,然後注入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修復著之前連續惡戰、尤其是最後強行爆發、震懾四隻滅世級怪物帶來的巨大虧空。
他能感覺到,乾涸的細胞在貪婪地汲取能量,斷裂的微小脈絡在重新連線,瀕臨崩潰的能量迴圈重新穩固並緩慢擴張。
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和隨時可能失控的撕裂痛楚,正一點點被填平、壓製。
然而,隨著能量被消化吸收,陳默的心卻緩緩沉了下去。
不夠。
遠遠不夠。
“肉山”怪物蘊含的能量無疑磅礴,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變異體發生翻天覆地的進化,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領主級存在。
但對他而言,這些能量,僅僅是將他從油盡燈枯的邊緣拉了回來,修復了嚴重的損傷,將他的狀態恢復到了“常規”水平。
至於進化之路……隻是向前艱難地、極其微小地推進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如果說進化之路是一條需要攀登的、高聳入雲的絕壁,那麼吞噬“肉山”帶來的能量,大概隻相當於在垂直的岩壁上,向上挪動了……幾厘米?
不,可能連幾厘米都不到。
他依舊停留在原來的層次,隻是基礎更紮實了一些,狀態更飽滿了一些,但距離觸控到下一個層次的“瓶頸”,依舊遙不可及,彷彿隔著一道天塹。
“層次越高,進化越難……需要的能量,是幾何級數的增長。”
陳默心中冰冷地明悟。
吞噬一隻同層次,甚至可能略高的怪物,竟然隻是杯水車薪。
那想要更進一步,需要吞噬多少?
十個?百個?
還是需要更高階、更特殊的“獵物”?
亦或是……需要別的什麼東西?
這個認知,讓他對前路更多了一層沉重的陰霾。
資源,或者說“食物”,將成為他進化道路上最大、也最殘酷的製約。
而強大的“食物”,往往意味著更恐怖的獵手和更致命的危險。
就在他默默體察自身變化,消化這個並不令人愉快的發現時,機艙前部,小林一佐和李減迭的對話聲,將他從內視中拉了回來。
“……燃油剩餘量計算出來了。”李減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指著攤開在膝蓋上的電子地圖和手寫資料。
“阿帕奇的最大航程約480公裡,考慮到載重和規避航線,實際作戰半徑還要打折扣。支奴乾運輸機滿載情況下,轉場航程約670公裡。我們從長崎出發,到東京灣直線距離超過800公裡,中間沒有任何可確認的安全補給點。”
小林一佐盯著地圖,手指在代表名古屋區域的濃重陰影上敲了敲,聲音低沉:“也就是說,我們必須中途降落,補充燃油。否則,我們到不了東京,就會掉進海裡,或者摔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溝裡。”
機艙裡聽到對話的其他人,呼吸都不由得一滯。
中途降落,在這片被濃霧和怪物籠罩的死亡國度,無異於再次將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危險之下。
“是的,”李減迭眼神閃了閃,倒映著儀錶盤微弱的燈光,“而且根據我們之前在基地接收到的零星通訊片段,名古屋地區的狀況……極不樂觀,其危險程度,恐怕不低於長崎。甚至有些殘缺的錄音暗示,那裏可能存在某些……更難以名狀、更具組織性的威脅。”
他調出了儲存在便攜裝置裡的幾段音訊碎片,音量調低,播放出來:
【……守不住了!它們從地下出來了!不是普通的感染者!它們會配合!有戰術!】。
一個充滿驚恐的男聲,背景是激烈的交火和建築倒塌聲。
【……避開中央公園!避開綠洲!那裏是……是巢穴!它們把屍體……堆成了山……在……孵化……】。
另一個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無盡的恐懼。
【……代號‘寂靜嶺’……整個區……沒有聲音了……進去的都沒出來……無線電靜默……視覺扭曲……重複,不要靠近西區……】。
這似乎是一段官方警告的殘片,聲音僵硬,但內容令人毛骨悚然。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拚湊出名古屋如同鬼域般的恐怖景象,甚至比長崎那種**裸的暴力吞噬,更多了幾分詭異和未知。
機艙內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我們有幾個備選地點。”小林一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他指著地圖上標註的幾個點。
“第一,陸上自衛隊守山駐屯地,位於名古屋市守山區,就在市區北部,完全嵌入城區。優點是就在城市裏,如果那裏相對安全,可以快速獲取補給,地形也適合直升機起降和短時間防禦。缺點是……完全在市區,周圍環境複雜,一旦被困,四麵受敵。”
“第二,航空自衛隊小牧基地,也叫名古屋飛行場,在愛知縣小牧市,緊鄰名古屋市區,距離市中心隻有大約十公裡。這是軍民合用機場,空自的主力基地之一,設施完善,肯定有大型油庫和機庫,最適合我們這種直升機起降、加油和進行必要整備。同樣,缺點也是離市區太近,起降航線很可能經過城區上空,動靜太大。”
“其他的,比如稍遠一點的岐阜基地、豐川駐屯地,距離都在三四十公裡以上,雖然可能相對遠離市中心威脅,但一來距離我們航線較偏,二來情況未知,三來如果遭遇襲擊,支援和撤退都更困難。”
小林一佐說完,目光掃過眾人:“小牧基地從補給角度是最佳選擇,守山駐屯地次之,但風險都極大。進入城市,引擎聲就是最好的信標,會引來什麼,誰也不知道。”
機艙內一片死寂,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螺旋槳的呼嘯。
每個人都明白,這幾乎是一個兩難的選擇:不降落,燃油耗盡必死無疑;降落,則可能一頭紮進比長崎更可怕的地獄。
一直沉默的陳默,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金色的豎瞳在昏暗的機艙內,彷彿兩點冰冷的鬼火。
他活動了一下那條被鬥篷遮蓋、但依舊能看出不自然輪廓的左臂,麵板下細微的蠕動似乎隨著他意識的清醒而加劇。
“討論去哪裏降落,沒有意義。”陳默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沉默,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關鍵在於,無論選哪裏,我們都必須進入名古屋的範圍。冒然踏入一個陌生的、已知可能盤踞著恐怖存在的地域,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我們對那裏的‘統治者’,對那些‘更難以名狀的東西’,一無所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小林一佐和李減迭,也掃過機艙內其他臉色蒼白的士兵和技術人員,最後重新投向窗外那彷彿無邊無際的濃霧,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篤定:
“所以,沒什麼好選的。去最近、最有可能補充到燃油的地方。然後……”
他微微偏頭,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本能的嗜血與渴望,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寒覆蓋:
“做好戰鬥和廝殺的準備。要麼找到油,殺出來。要麼……”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
要麼,死在那裏,成為這座恐怖城市新的養料,或者……成為他進化之路上,微不足道的一點“資源”。
機艙內,再次被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
隻有燃油表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們,時間,和選擇,都不多了。
小林一佐與李減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和沉重。
最終,小林一佐緩緩點頭,聲音乾澀卻堅定:
“目標,航空自衛隊小牧基地。全員,檢查裝備,準備……強行補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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