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後第三天。
決定前往東京灣的訊息,如同在沉寂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在倖存者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的死寂過後,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和恐慌。
“什麼?!他們要走?!坐著直升機逃跑?把我們丟在這裏等死?!”
“政府不是要救援嗎?廣播裏不是說要去東京灣嗎?為什麼隻帶他們自己人?!”
“騙子!都是騙子!說什麼保護國民!到頭來還是隻顧自己!”
“我們也要走!帶上我們!不然誰也別想走!”
“把直升機交出來!把食物交出來!”
絕望和恐懼迅速轉化為暴戾。
當得知隻有“願意走、能跟上、不拖後腿”的人。
主要指戰鬥人員、技術人員纔有機會登機,而大多數人將被留下,隻得到“部分武器和口糧”、“後果自負”的冰冷通知時,殘存的秩序瞬間崩塌。
幾十名倖存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如同受傷的野獸,赤紅著眼睛,衝擊著通向停機坪和內層防區的路障和鐵絲網。
他們推搡著,哭喊著,咒罵著,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
石塊、木棍、甚至是赤手空拳,攻擊著攔在麵前的士兵。
“退後!立刻退後!否則開槍了!”守在最前沿的士兵們組成人牆,用防爆盾和槍托艱難地抵擋著人群的衝擊。
他們臉上也寫滿了不忍和掙紮,有些人甚至眼眶發紅。
“開槍啊!你們這些劊子手!反正都是死!不如現在就殺了我們!”一個滿臉汙垢、狀若瘋癲的男人歇斯底裡地吼叫著,用頭瘋狂撞擊著防爆盾。
騷亂在擴大,絕望的情緒在蔓延。基地內剛剛恢復的一點脆弱平靜,被徹底撕碎。
“長官!這樣下去不行!會出人命的!”一名年輕的士兵滿臉是汗,對著負責維持秩序的軍官喊道。
軍官臉色鐵青,看著眼前混亂的人群,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緊張進行最後裝載的停機坪。
小林一佐的命令是盡量避免流血衝突,但眼下的情況……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所有人,聽我命令!”
眾人望去,隻見是黑石中佐。
他沒有去停機坪,反而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神色堅定的士兵,從指揮所方向快步走來。
他站上一處稍高的掩體,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和緊張的同僚,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開,帶著軍人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愴:
“我是防衛副指揮官,黑石浩二!現在,我命令:所有決定留下,自願堅守基地的士兵,向我靠攏!協助維持秩序,掩護小林長官和轉移人員撤離!”
他的聲音落下,一些原本在防線上麵露掙紮的士兵,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他們看了看瘋狂衝擊的人群,又看了看遠處即將起飛的直升機,最後望向黑石中佐,默默地脫離防線,站到了他的身後。
大約有二十多名士兵做出了這個選擇,他們中,有的隻是單純不願拋棄職責,或者……不相信那遙遠的東京灣是生路。
“黑石君……”小林一佐在遠處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頓,拳頭緊緊握起。
“想留下的平民,願意服從指揮,參與防禦的,可以領取武器,共同守衛!這是我們的基地,也是我們最後的家!不願意留下的,等轉移人員離開後,基地裡剩餘的車輛和燃油,可以分配給你們,自行決定去留!”
黑石中佐繼續吼道,他的話語暫時壓下了部分騷動,一些倖存者停止了衝擊,臉上露出猶豫和思索。
“現在!立刻退後!讓出通道!任何繼續衝擊防線、乾擾撤離行動者,視為對基地安全的直接威脅,格殺勿論!”
黑石中佐最後的聲音變得無比冷硬,他身後的士兵齊齊舉起了槍,開啟了保險。
冰冷的槍口和決絕的眼神,終於讓最瘋狂的人群也感到了一絲寒意,衝擊的勢頭為之一緩。
利用這短暫的間隙,小林一佐最後看了一眼黑石中佐的方向,咬了咬牙,轉身低喝:“快!加快速度!登機!”
停機坪上,最後的裝載正在緊張進行。
兩架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的彈藥已經掛載完畢,飛行員在做最後的檢查。
那架龐大的支奴乾運輸機敞開著尾艙門,士兵們正將最後幾箱彈藥、醫療用品和一些高能量口糧搬上去。
被選中轉移的人員。
主要是精銳士兵、技術人員、幾名軍醫及其少數倖存者,總共不到五十人。
正沉默而迅速地登機。
沒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沉重的腳步聲。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對身後混亂的一絲不忍。
陳默是最後一個登機的。
他拒絕了旁人的攙扶,獨自走向支奴乾。
那條異化的左臂被他用一件寬大的鬥篷遮住,但偶爾不自然扭動時,鬥篷下依舊有可疑的凸起。
他金色的豎瞳掃過混亂的基地,掃過那些在士兵阻攔下依舊哭喊怒罵的倖存者,掃過站在高處、如同礁石般堅定的黑石中佐和他身後那些選擇留下的士兵,眼中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當他踏上支奴乾的舷梯時,一個滿臉淚痕、抱著孩子的女人衝破阻攔,撲到不遠處,嘶聲哭喊:“求求你們!帶上我的孩子!他才三歲!他不會拖累你們的!求求你們了!帶上他吧!”
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讓很多登機的人下意識地別過頭,加快腳步。
陳默的腳步微微一頓,金色的豎瞳看向那個女人和她懷中嚇得大哭的孩子,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毫無停頓地走進了機艙。
艙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麵的哭喊、怒罵和混亂。
支奴乾的引擎開始加大功率,旋翼捲起狂暴的氣流,吹得地麵上的人幾乎站立不穩。
兩架阿帕奇率先拔地而起,在空中盤旋警戒。
小林一佐站在支奴乾敞開的艙門邊,最後望向地麵。
黑石中佐已經指揮士兵重新穩固了防線,將情緒激動的人群隔開一段距離。
他獨自一人,站在防線的最前沿,仰頭看著直升機,身影在旋翼掀起的塵土中顯得有些模糊。
“黑石……”小林一佐對著下麵大喊,但聲音被引擎轟鳴淹沒。
黑石中佐似乎看懂了他的口型,挺直了胸膛,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他的嘴型清晰地說道:“長官,請務必成功!”
小林一佐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也舉起手,向著那個選擇留下、堅守到最後、為他和其他人爭取撤離機會的同袍,還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然後,他毅然轉身,踏入機艙,拉上了艙門。
“起飛!”
三架直升機依次升空,在基地上空略微盤旋,調整方向,然後向著東北方。
東京灣的大致方位,義無反顧地飛去,很快便沒入了那厚重無邊的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地麵上,黑石中佐一直目送著直升機消失,才緩緩放下敬禮的手。
他臉上的剛毅瞬間被疲憊取代,但眼神依舊堅定。
他看了一眼周圍依舊群情激奮、但更多是茫然和絕望的倖存者,深吸了一口氣,對身邊一名留下的軍曹說道:“去,把還能組織起來的人,無論士兵還是平民,都召集起來。
告訴他們,願意離開的,車庫裏還有幾輛悍馬,可以分給他們足夠的燃油、槍支和彈藥,讓他們自己決定去哪。願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守住這裏。每人發一支槍,五十發子彈。我們……戰鬥到最後。”
“嗨!”軍曹用力點頭,眼中含著淚光,轉身跑去傳達命令。
黑石中佐走到圍牆邊,望著外麵翻湧的、彷彿吞噬一切的濃霧,又看了看身後混亂但漸漸在士兵組織下開始重新聚集、分發武器的人群。
基地裡剩餘的物資被搬了出來,人們排著隊,沉默地領取著槍支和彈藥,臉上的瘋狂和憤怒逐漸被一種麻木取代。
他們知道,被拋棄了,但也知道,哭喊和憤怒已無意義,現在,隻剩下手裏的槍,和身邊或許可以信任的同伴。
黑石中佐開始大聲佈置防禦,分配任務,檢查工事。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暫時驅散了一些人心頭的陰霾。
一部分人選擇駕駛悍馬,帶著分到的物資,從另一個方向沖入了濃霧,去追尋那渺茫的生機。
更多的人,大約三十人,選擇了留下,拿起武器,站在了圍牆和掩體後。
他們剛剛勉強組織起防線,分配好位置,驚魂未定。
突然。
“嗷——!!!”
“吼吼吼——!!!”
“嘶——!!!”
無數道尖銳、嘶啞、非人的恐怖嚎叫聲,毫無徵兆地從濃霧深處傳來!
聲音來自四麵八方,由遠及近,瞬間將整個基地包圍!
那聲音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充滿了飢餓、狂暴和毀滅的慾望,遠遠超過了平時零散襲擊的規模!
黑石中佐的臉色驟然劇變,猛地撲到觀察口,隻見濃霧之中,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黑影在蠕動、在靠近!
地麵傳來輕微的震動,那是無數腳步、利爪、或者更詭異的東西,踏過廢墟的聲音!
“敵襲——!!全員進入戰鬥位置!準備迎敵!!!”
黑石中佐的嘶吼聲響徹基地,帶著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背水一戰的決絕。
槍栓拉動聲、緊張的呼吸聲、壓抑的哭泣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混亂。
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
支奴乾運輸機的機艙內,引擎的轟鳴聲充斥耳膜。
機艙裡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大部分人都閉著眼睛,強迫自己休息,但緊繃的身體和微微顫抖的眼皮出賣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
小林一佐坐在靠艙壁的位置,臉色沉鬱,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一成不變的濃霧,腦海中回閃著黑石中佐最後的敬禮,和那些倖存者絕望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裏,閉目養神,彷彿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陳默,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漣漪。
他微微側頭,視線彷彿穿透了機艙的金屬壁板,投向了他們剛剛離開的基地方向。
幾秒鐘後,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艙內每個人的耳中:
“基地被襲擊了。”
小林一佐身體猛地一僵,倏地轉頭看向陳默,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他當然明白“襲擊”在這個時候意味著什麼。
那絕不是平時零散的騷擾,很可能是……
總攻。
機艙內的其他人也紛紛睜開了眼睛,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他們剛剛離開不久……
陳默說完那句話,便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隻是陳述了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那被鬥篷遮蓋的左臂,幾根細微的觸鬚,悄無聲息地鑽出袖口,在空氣中微微顫抖了一下,又緩緩縮回。
小林一佐死死地盯著陳默平靜的側臉,又猛地扭頭看向身後早已被濃霧吞噬的基地方向,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微,卻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沒有問陳默怎麼知道的,也沒有問具體情況。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機艙內,隻剩下引擎單調的轟鳴,和一片死寂的、沉重的絕望。
前方是未知的、可能是陷阱的東京灣,後方是已然陷落的基地。
他們乘坐著這架鋼鐵巨鳥,在無盡的濃霧中穿行,如同汪洋中的一葉孤舟,不知方向,不知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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