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看見了。趙衍的手腕上,鎖鏈勒進魂體的地方,有暗紅色的光在滲。不是從鎖鏈裏滲出來的,是從他的魂體裏滲出來的,是他在掙紮,在用自己的魂力對抗那些鎖鏈的束縛。
每掙一下,他的虛影就淡一分。
“趙衍!”不逢又喊了一聲。
這一回,趙衍的頭抬起來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散的,暗紅色的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像兩顆被重新點燃的炭火。
那張臉上,不逢看見了表情。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是愧疚。是那種壓了千年、被鎖鏈鎖了千年、被那些臉啃噬了千年、但始終沒有消散的愧疚。
趙衍的嘴張開了。
聲音是直接響在他腦子裏的,和那些“為什麽”“疼啊”疊在一起,但更清晰,更近,像一個貼著他耳朵說話的人。
“陣……眼……”
兩個字。斷斷續續的。
“穹頂……最上麵……那顆……血珠……”
不逢猛地抬起頭。
穹頂最高處,在人臉最密集的地方,在趙衍虛影正上方,有一個東西。不是鈴鐺,不是人臉,是一個倒懸的、發光的點。暗紅色的,像一顆凝固的血珠,嵌在那些黑灰最深處。它的周圍沒有臉,那些臉都繞著它走。
那就是陣眼。
鈴煞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那些臉猛地湧回來,比之前更密、更急。它們不再隻是抓他的手,而是凝成一隻巨大的手掌,從穹頂壓下來,五指張開,朝他頭頂拍下來。
不逢把阿沅往旁邊一推,雙手握刀,魔氣全部灌進刀身。那把唐刀的刀刃上爬滿了黑色的紋路,和右臂上的一模一樣,暗紅色的光從紋路裏透出來。
他迎上去。
刀和那隻手掌撞在一起。
氣浪炸開,把周圍的碎石和黑灰吹得四散。不逢的雙腳陷進石板裏,膝蓋彎了,但沒跪下去。他咬著牙,把刀往上推,魔氣從刀尖噴出,凝成一根黑色的尖刺,刺進那隻手掌的掌心。
手掌裂了一道口子。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裏湧出來,像血。
不逢把刀抽出來,側身一閃,那隻手掌拍在地上,石板炸裂,碎石飛濺。他趁著那隻手還沒抬起來的間隙,踩著它的手背往上跑,一步,兩步,三步,衝到手腕的位置,刀往上一撩,砍斷了一根手指。
斷指落在地上,化成黑灰。
鈴煞發出了一聲尖叫。不是嗡鳴,是尖叫。那些臉同時張嘴,幾百張嘴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像玻璃碎裂的聲音。那聲音刺得不逢眼前發黑,耳朵裏嗡鳴,鼻血從鼻腔裏湧出來,溫熱的,淌過嘴唇。
他沒有停。他踩著那隻正在潰散的手掌繼續往上衝,離穹頂越來越近,離那顆血珠越來越近。
鈴煞的另一隻手從側麵拍過來。
不逢來不及躲。
阿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左邊!”
一道青光從她指尖射出,打在鈴煞那隻手的側麵。那光很弱,但它讓那隻手的拍擊偏了半寸。就是這半寸,不逢從手掌和穹頂之間的縫隙裏穿了過去。
他夠到了那顆血珠。
刀尖刺進去的瞬間,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逢……動手……”
是趙衍。
不逢沒有猶豫。
他把左手的雙鈴和右臂的魔氣同時催動。百合鈴和鈴蘭鈴同時震顫,青白色的光和琥珀色的光交織成一道光柱,從他胸口射出,順著刀身,灌進那顆血珠。
魔氣從右臂湧出,凝成黑色的尖刺,從另一個方向刺入。
兩股力量在血珠內部撞在一起。
陣眼裂了。
一道裂紋從血珠頂端蔓延到底部,暗紅色的光從裂紋裏噴湧而出,像高壓的水從裂縫裏擠出來。那些光噴到的地方,人臉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那些灰燼落下來,落在不逢身上,落在阿沅身上,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鈴煞在潰散。
那個倒懸的鈴鐺開始傾斜,鈴身表麵的人臉在脫落,一張接一張,像熟透的果子從枝頭掉下來。每脫落一張臉,鈴鐺的嗡鳴就弱一分。
但鈴煞沒有徹底散。
那顆血珠雖然裂了,但沒有碎。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裏往外湧,但也在往裏吸,它在吸收那些正在潰散的人臉,吸收那些黑灰,吸收那些從鈴身上脫落的碎片。它在收縮,在凝聚,在把自己壓縮成一個更小、更密、更凶的東西。
不逢感覺到了。刀尖上傳來的阻力在變大。
阿沅咬著牙把所剩不多的靈力全部灌給了不逢。
雙鈴的光又亮了一瞬。那一瞬,光柱粗了一圈,把血珠的裂縫撐大了一點。
但不夠。
鈴煞的反擊來了。
那些還沒有潰散的人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不再攻擊不逢,而是湧向那顆血珠。它們貼在血珠表麵,一層一層。每貼一層,血珠的裂縫就小一分,暗紅色的光就被壓回去一分。
不逢的刀尖被往外推。
他咬著牙,把刀往裏壓。右臂的紋路燙得像要燒起來,魔氣在瘋狂消耗,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力量在被抽空,像有一條管子插在他身上,往外抽。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的嗡鳴越來越響,那些臉的聲音又回來了,比之前更吵。
“將軍……將軍……”
“疼……”
“為什麽……”
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鈴蘭鈴裏。那枚從他骸骨肋骨間取下來的、刻著鈴蘭花的、缺了一角的鈴鐺,在他胸口劇烈地震顫。不是共鳴,是掙紮,是鈴蘭鈴裏那一半趙衍的魂魄在掙紮。
不逢低頭看了一眼。
鈴蘭鈴的鈴身上,暗紅色的光在閃爍。不是均勻的閃爍,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一個人在拚命地敲一扇關死了的門。
鈴蘭鈴裏有趙衍一半的魂魄。千年前被封印進去的那一半。那一半在回應。
不逢把雙鈴從領口掏出來,攥在手心裏。鈴身滾燙,燙得他掌心的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他把鈴鐺舉起來,對著穹頂,對著那顆血珠,對著趙衍被鎖鏈吊著的虛影
“趙衍!”
鈴蘭鈴炸開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