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根觸手抽過來，撞在魔氣盾上，發出一聲悶響。觸手錶麵的人臉被盾上的黑氣灼燒，發出尖銳的慘叫，觸手縮了回去。
“阿沅！”
阿沅沒有猶豫。她把手按在他後背上，靈力從掌心灌進去。靈力像冰水注入滾燙的傷口，瞬間壓住了魔氣裏那股暴戾的衝動。不逢的右臂不再發抖了，魔氣盾凝實了幾分，表麵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青光。
鈴煞似乎被激怒了。
穹頂那些臉開始往下淌。不是一根根觸手，是整個穹頂在往下壓。那些臉從黑灰裏擠出來，一層疊一層，像一堵由人麵砌成的牆，朝他們推過來。
不逢把魔氣盾推到身前，左手握刀，右手操控魔氣。他深吸一口氣，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衝了出去。
刀先到。他左手一刀劈在那堵人麵牆上，刀刃切入三寸，卡住了。那些臉咬住他的刀，幾百張嘴同時閉合，牙齒啃在刀身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右手一握，魔氣從掌心炸開，凝成一根黑色的尖刺，盾牌消散，那根尖刺從他手心裏射出，釘進人麵牆的同一個位置。
牆裂了。
一道裂縫從被擊中的位置往上蔓延，像瓷器上的裂紋。裂縫裏有暗紅色的光透出來，那是鈴煞的核心。
不逢沒給它喘息的機會。他把魔氣尖刺收回，重新凝成一把黑色的長刀，雙手各持一刀，一左一右，交替劈砍。每一刀都砍在同一個位置，每一刀都讓那道裂縫擴大一分。
不逢咬著牙，把兩把刀同時插進那道裂縫裏，左右一別。
轟的一聲，人麵牆塌了。
那些臉從牆上脫落，落在地上，還在蠕動，還在張嘴閉嘴，像被從水裏撈上來的魚。不逢踩過它們，往前衝。阿沅跟在他身後。
鈴煞的本體露出來了。
那個倒懸的鈴鐺懸在穹頂下方，鈴身表麵的人臉不再隻是靜止的，它們在旋轉，在流動，像漩渦。鈴舌的位置，趙衍的虛影被鎖鏈吊著，他的身體在那些旋轉的人臉中間被甩來甩去，像暴風雨中的一艘破船。
但他的眼睛睜開了。
暗紅色的光從瞳孔深處透出來，他看見了不逢。
“不……逢……”那個聲音從鈴鐺深處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堵很厚的牆。
不逢沒時間回應。鈴煞的第二次攻擊已經到了。
那些臉張開了嘴，從嘴裏吐出的不是聲音，是畫麵，是糧倉裏那些士兵臨死前最後的記憶。
不逢的腦子裏瞬間湧進幾十個畫麵。
他看見老周被一刀砍在肩膀上，刀嵌進骨頭裏拔不出來，老周用手掐住對方的脖子，用頭撞，用牙咬，對方的刀捅進他肚子裏，捅了三四刀，他還是沒鬆手。
他看見吳小子被三柄長矛同時刺穿胸膛，被架在半空，鮮血順著矛尖往下淌，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瞪著前方。
他看見那個年輕士兵衝到他麵前，伸出手想拉他，趙衍的刀從側麵劈過來，頭歪了，血噴在他臉上。
每一個畫麵都帶著完整的感官記憶——血的溫度、鐵鏽的氣味、刀鋒破空的聲音、臨死前那一聲喊不出來的“將軍”。
不逢的膝蓋軟了。他跪下去，刀插在地上撐著身體。那些畫麵還在往裏灌，一個接一個，沒有盡頭。
阿沅感覺到了。
她繞到他麵前，蹲下來，雙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手掌貼著他的臉頰，靈力從掌心滲進去，不是灌進他的經脈，是灌進他的意識裏，她用自己做屏障，擋在他和那些畫麵之間。
“不逢....”她說，聲音在抖，但眼睛很亮，“看我。”
不逢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他，隻有他。千年前站在村口等他的那個姑娘，千年後站在老屋門口等他的那個靈體，現在蹲在他麵前，用自己身體替他擋著千軍萬馬。
他把右手從刀柄上鬆開，握住她的手。魔氣從他右臂湧出，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漫上她的手臂。他用魔氣給她做了一層外衣，替她擋著那些從鈴煞裏溢位來的陰冷。
阿沅的靈體不再變淡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層黑色的、像薄紗一樣的霧氣，愣了一下。
“你……”
“別說話。”不逢站起來，把她拉到自己身後，“幫我看著後麵。”
他重新握刀。
鈴煞的攻擊來了。這回是實體和幻象同時發動,那些從地上爬起來的臉，凝成一隻隻灰黑色的手，從四麵八方伸過來，抓他的腳踝、小腿、衣擺。同時，那些記憶畫麵還在往他腦子裏灌，一刻不停。
不逢把魔氣分成兩股。一股維持右臂的紋路，保持魔化狀態；另一股從腳下炸開，震開那些抓他的手。他的左手刀沒停，一刀一個，砍斷那些從地麵伸出來的手臂。
阿沅在他身後，她閉上眼，催動靈力，靈力都化成一道極細的青光，從她指尖射出，沒入不逢的後腦。
那些灌進來的畫麵被那青光一照，像被水衝淡的墨跡，變模糊了，變遠了，不再那麽尖銳地紮人。
不逢的呼吸穩下來了。
他抬起頭，盯著穹頂那個倒懸的鈴鐺，盯著鈴舌位置的趙衍。趙衍的虛影在那些旋轉的人臉中間掙紮，鎖鏈繃得筆直，他的手腕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不，不是血痕，是魂痕，那些鎖鏈在切割他的魂魄。
“趙衍！”不逢吼了一聲。
這一聲他用盡了力氣。聲音在空曠的糧倉裏回蕩，撞上石壁，又彈回來，疊成好幾層。
鈴鐺震了一下。
那些旋轉的人臉慢了一瞬。它們全都麵朝著他，眼眶裏黑洞洞的，但那一瞬間，那些黑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是光。極淡極淡的、像快要滅掉的燭火一樣的光。
不逢不知道那是什麽。但那些光閃了一下之後，人臉旋轉的速度又恢複了，甚至比之前更快。
鈴舌的位置，趙衍的虛影猛地掙了一下。
鎖鏈嘩啦作響。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又彈回去。他的嘴張得更大了，像是在喊什麽，但聲音被那些臉吞掉了，一絲都沒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