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暴烈的、像岩漿一樣的光。那光從鈴身裏噴湧而出，順著不逢的手臂往上竄，竄過手腕，竄過小臂，竄進他的右臂，和那些魔氣混在一起。
魔氣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黑色，像炭火被風吹了一下，從灰燼裏重新燃起來。那些黑色的紋路從右臂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左臂，蔓延到他的脖頸。他的眼睛變成了暗紅色，和鈴煞的光一個顏色。
但他沒有失去意識。
他能感覺到那團力量在身體裏衝撞，暴戾的、嗜血的、渴望撕碎一切。但在這團暴戾的最深處，有一樣東西，是一句話，反反複複的一句話，從鈴蘭鈴深處傳出來的，和那些暴戾混在一起，卻始終沒有被吞沒。
“對不起……不逢……對不起……”
那是趙衍。是鈴蘭鈴裏的這一半。這一半說了一千年的“對不起”，說了一千年，沒有停過。
不逢的眼眶紅了。
他把那股力量全部推出去。
不是推向血珠，是推向趙衍的虛影。
暗紅色的光柱從他掌心射出，穿過那些正在貼補血珠的人臉，穿過那些旋轉的黑灰，穿過鈴鐺表麵層層疊疊的扭曲麵孔，直直打在趙衍身上。
鎖鏈斷了。
是被那光融化的。黑色的鎖鏈從與光柱接觸的地方開始發紅、變軟、熔化，像被火燒過的鐵鏈，一滴一滴往下淌。每一滴落在空中就化成黑煙，消散無蹤。
趙衍的右手先自由了。那隻手垂下來，懸在半空，手指在抖。然後是左手，然後是左腳，右腳。最後一根鎖鏈從他肩膀處斷開的時候，他的身體往下墜了一截，然後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懸在那裏，低著頭，渾身發抖。
不逢看著他。
趙衍慢慢抬起頭。
“趙衍。”不逢叫了他一聲。
趙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睛裏，有恐懼，又後悔，有愧疚。
趙衍的嘴張開了。不逢聽得一清二楚。
“不逢……陣眼……快……”
不逢沒有再看趙衍。他重新握緊刀，把雙鈴的力量和魔氣同時灌進刀身。這一回，他不再分兩股力量，而是把它們擰成一股，像擰麻繩一樣，青白色的靈力和暗紅色的魔氣交替纏繞，從刀柄往上爬，爬過護手，爬過刀身，爬到刀尖。
刀尖上凝出一顆光球。不大，拳頭大小，但亮得刺眼。
不逢把它推出去。
光球離開刀尖的瞬間，整個糧倉安靜了。那些臉的聲音停了，鈴煞的嗡鳴停了，連風都停了。隻有那顆光球在飛，慢慢地、穩穩地、不可阻擋地飛向穹頂那顆血珠。
光球碰到血珠的瞬間，炸開了。
像一朵花在瞬間開放，花瓣是青白色和暗紅色交織的光絲，一層一層，從血珠中心往外擴散。每擴散一層，血珠就小一圈。每小一圈，鈴鐺表麵的人臉就脫落一批。
那些脫落的人臉不再化成黑灰，而是化成極淡極淡的白光，從黑灰裏掙脫出來，往上升。老周的臉，吳小子的臉，那個左臂斷了的年輕兵的臉，每一張臉消散的時候，都有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像歎息，又像道別。
鈴鐺在解體。
不是碎裂，是融化。從邊緣開始，鈴身像蠟一樣軟化、變形、往下淌。那些還在鈴身上的人臉在融化之前，全都轉向了同一個方向，轉向趙衍。
不逢看見了那些臉上的表情。
不是怨恨，不是痛苦，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原諒，又像告別。
鈴鐺徹底化了。最後一點鈴身化成黑灰落下去的時候，穹頂上隻剩趙衍一個人。
趙衍低下頭，看著不逢。
他的虛影懸在穹頂下方，離那道裂縫隻有幾步的距離。那些從人臉消散而成的白光還在他周圍飄蕩，像一群不捨得離去的螢火蟲，圍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才慢慢散去。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暗紅色的、被鎖鏈和鈴煞浸染的光，是一種更淡、更柔、像黎明前東方天際第一縷曙光一樣的白光。那光從他胸口往外漫，漫過肩膀，漫過手臂，漫過那些被鎖鏈勒了千年的傷口。
傷口在癒合。那些被貫穿的手腕、腳踝、肩膀，那些被鎖鏈磨出來的深可見骨的魂痕，在白光的浸潤下一點一點收攏、閉合、消失。
他的鎧甲也在變，從千年前那件被血浸透的、裂了無數道口子的殘甲，慢慢變回它最初的模樣，銅釘鋥亮，皮麵光潔，胸口那道被他親手刻上去的趙家家徽清晰可見。
趙衍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不再有傷痕的手。
他翻過來，看了看掌心。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那是小時候偷學騎馬，韁繩勒出來的。他當時不敢跟家裏說，偷偷用布纏了幾天，後來還是被不逢發現了。不逢從自己衣服上撕了條布，幫他重新包了一遍，包得很難看，但很緊。
那道疤還在。千年了，還在。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嘴角隻是微微往上牽了牽，但那雙千年沒有真正睜開過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
“不逢。”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糧倉裏聽得清清楚楚。不是之前那種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堵牆的聲音，是真實的、完整的、帶著溫度和質感的聲音。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不逢單膝跪在地上喘著氣，右臂的紋路還在發暗光，雙鈴貼在他胸口，溫溫的。他沒有站起來，就那麽跪著，仰著頭，看著懸在半空中的趙衍。
阿沅站在不逢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她看著趙衍那張終於不再被痛苦扭曲的臉，看著那雙終於不再空洞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趙衍的目光看來不逢很久，久到不逢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我記不清阿螢的樣子了。”
趙衍的聲音很平靜。
“她的眉毛是彎的還是直的，眼睛是大是小，笑起來有沒有酒窩……我全忘了。”
他頓了頓。
“我隻記得她怕黑。記得她喜歡吃甜的。記得她叫我‘哥’的時候，聲音軟軟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上什麽都沒有，但他好像在看著什麽，像那手心裏還攥著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