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山間的夜風穿窗而入,裹挾著泥土與腐朽的寒氣,刺骨地撲在臉上。屋裏原本殘留的一點人氣,瞬間被掃蕩得幹幹淨淨。
我低頭看著枕邊的阮清笙,心髒狠狠沉落穀底。
這不是她的聲音。
此刻從她唇間吐出來的語調,溫柔嬌媚,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幽怨,和門外那個乞鞋女鬼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明明剛剛才睡醒,雙眼空洞無神,漆黑的瞳孔像兩潭不見底的死水,沒有焦距,直直盯著緊閉的房門。纖細的手指僵硬抬起,朝著門外的方向,輕輕抬了抬。
“她找了你十八年。”
“你怎麽一直不撿鞋?”
字字輕柔,卻像冰錐,狠狠紮進我的心底。
我瞬間反應過來——供香斷,鎮物破,陰靈入體。
陳阿婆的三條規矩,環環相扣。夜裏禁開門窗是隔絕陰物,香火不斷是鎮宅護身,而紅鞋禁忌,是斬斷夙緣。
剛剛堂屋供香斷裂,老宅最後的屏障徹底消失。門外盤踞十八年的陰魂,進不來這間臥室,便直接盯上了體質極陰的阮清笙,借著夜風入體附魂。
“清笙!”
我低喝一聲,伸手攥住她冰涼的手腕。
觸手一片刺骨的寒,她的體溫低得近乎死人,麵板冰冷僵硬,完全沒有活人的溫熱。
被我握住手腕的瞬間,阮清笙的頭顱緩緩偏轉。
原本清澈溫順的眉眼徹底變了。眼底的怯懦、柔軟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長的、積攢了十八年的委屈與怨懟。
她微微歪頭,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那笑容陌生又詭異,嫵媚陰森,絕不是屬於阮清笙的模樣。
“哥哥,你抓我做什麽?”
又是那個女人的聲音,透過阮清笙的嗓子,緩緩響起。
門外細碎的腳步聲驟然消失,縈繞在門板外的呢喃徹底停歇。
我瞬間通透了一切。
陰靈不再求我開門。
她不需要了。
她已經借了阮清笙的身體,踏入了這間困住夙緣、塵封十八年的臥室。
我背脊緊繃,將她的手腕死死扣住,眼底冷意翻湧:“離開她的身體。”
附在她身上的陰魂輕輕眨眼,故作疑惑地看著我,指尖緩緩抬起,輕輕撫上我的手背。
那觸感冰寒徹骨,像是一塊萬年寒冰貼在麵板上。
“離開?”她輕笑一聲,嗓音繾綣又悲涼,“我哪裏也不去。陸寒淵,該走的不是我,是她。”
“十八年前,定下陰婚的人是我,該留在這座老宅、陪你守一輩子的人,也是我。”
“她憑空占了我的命格,活了整整十八年,還跟著你回到這裏,占了我的婚,我的緣,我的歸宿。”
她緩緩抬眼,目光透過昏暗夜色,死死鎖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深埋十八年的執念與怨毒:
“如今,該還給我了。”
我心口巨震,過往所有模糊的疑點盡數明朗。
小時候父母匆匆離開老家、再也不願回來。村裏所有人閉口不談的舊事。陳阿婆那句陰婚配冥路,生人入鬼途。
十八年前,我的父母為了鎖住我命裏的孤煞,保我平安長大,在這座老宅,為尚且年幼的我,定下了一場陰婚。
新娘,就是這個慘死在村中、執念不散的女子。
可陰婚落成前夕,恰逢剛出生、八字純陰、命格相合的阮清笙降生。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有人暗中操作,初生的活人命格,頂替了冥婚的陰魂。
女鬼十八年困於老宅,夙緣落空,陰婚作廢。
而阮清笙,從出生開始,就頂替了冥妻的位置,背著這場無人知曉的陰婚宿命長大。
這也是她從小到大體弱陰寒、極易撞邪、總是被陰物纏上的根本原因。
她從來不是天生招煞。
她替別人,扛了十八年的冥婚枷鎖。
我看著眼前頂著阮清笙臉龐的陰魂,心底又沉又痛。我不怕眼前的陰靈,我隻怕我的女孩,會永遠困在自己的身體裏,被徹底取而代之。
“夙緣是長輩定下,與她無關。”我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低沉堅定,“十八年前的錯,不該由她償還。你要索緣,衝我來。”
女子聞言,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溫柔,卻滿是悲涼:
“衝你來?”
“我等了你十八年。”
“夜夜守在老宅門口,看著你的空房間,看著你的全家福,看著我掉落在這裏、無人拾起的婚鞋。”
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指向堂屋的方向,眼神幽怨刺骨:
“你知不知道,十八年來,每天夜裏,我都在門口,等你撿我的紅鞋。”
話音落下的瞬間。
緊閉的臥室門外,再度響起細碎輕柔的腳步聲。
篤,篤。
這一次,聲音不再停在堂屋,而是一步一步,緩緩靠近臥室房門。
與此同時,被陰魂附身的阮清笙,緩緩抬起手,伸向臥室的門鎖。
指尖冰涼,即將觸碰到木門鎖扣的瞬間。
窗外荒山的烏鴉驟然淒厲長鳴,劃破死寂的山村黑夜。
老宅荒廢的院落裏,那隻孤零零的紅布鞋,不知何時,緩緩飄了起來。
貼著冰冷的空氣,一點點朝著臥室門口,飄來。
而附身在阮清笙身上的陰魂,眼尾輕輕泛紅,輕聲呢喃:
“哥哥,門開了,該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