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風穿過破舊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低吼,像是孤魂在耳邊低低啜泣。
屋內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光亮。窗外濃稠的夜色浸透院落,將整座老宅死死裹住,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那嬌媚又陰冷的女聲,就貼著門板,輕飄飄鑽進來,軟糯婉轉,卻帶著刺骨的寒涼,穿透寂靜的黑夜,精準砸在我的耳膜上。
“哥哥……我的紅鞋掉了……你幫我撿一下,好不好呀?”
篤,篤。
又是兩聲輕緩的腳步聲。
那人沒有進門,就停在堂屋門外,步伐細碎輕柔,不似成年人的厚重,反倒像個身形纖細的女子,赤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帶著無處安放的執拗。
我渾身肌肉緊繃,指尖泛涼,下意識低頭看向身側。
阮清笙睡得安穩,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臉頰上,呼吸均勻柔軟,眉頭微微蹙起,似是在做一場不安的噩夢。她睡得極沉,對外界詭異的聲響毫無察覺。
我死死攥緊被褥,腦海裏瞬間炸開陳阿婆傍晚的告誡。
夜半若是看見紅鞋子,千萬別撿,更別穿。
不止不能撿。
此刻我才徹底明白,這老宅的禁忌,從來不止是看見鞋子那麽簡單。夜半有人上門乞鞋,更是絕不能應,絕不能開門。
一旦應聲,便是接了這場陰緣,破了老宅的規矩。
門外的女人還在低聲呢喃,語氣黏膩又委屈,反反複複,從未停歇:“我的紅鞋丟在這裏了……我找了十八年,哥哥,幫我撿一撿吧……”
十八年。
又是十八年。
和陳阿婆說的,等了十八年,分毫不差。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攀爬而上,凍得我心口發沉。我屏住所有氣息,不敢發出一絲動靜,死死盯著緊閉的木門。
老舊的木門斑駁開裂,縫隙間漏進一縷極淡的、猩紅的微光。
借著這縷詭異的光,我透過門縫隱約看清了外麵的景象。
堂屋的青石板地麵上,靜靜躺著一隻小巧精緻的紅布鞋。
鞋麵是正紅的綢緞,針腳細密,繡著早已發黑枯萎的鴛鴦紋樣,邊角磨損陳舊,沾滿了陰冷的露水,鞋尖朝著臥室的方向,安安靜靜臥在地上,豔紅刺眼,在漆黑的夜裏詭異得驚心動魄。
隻有一隻。
孤零零的一隻紅鞋。
而木門之外,空空蕩蕩,看不見任何人影。
可那女人的聲音,就實實在在縈繞在門外,不曾遠去,溫柔又淒怨,纏在老宅的每一寸空氣裏:“我冷……沒有鞋子,走不回家……”
就在這時,身側的阮清笙忽然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眉頭皺得更緊,纖細的手指下意識抓緊了我的衣袖,單薄的身子微微蜷縮,像是被寒氣侵襲,在睡夢中不安地呢喃:“冷……好冷……”
隨著她的呢喃,門外的女聲驟然變得急切,聲調也陰冷了幾分:
“她占了我的位置。”
“她穿了我的姻緣。”
“哥哥,把鞋子撿給我,我就不冷了。”
我心頭巨震。
一瞬間,所有零碎的線索盡數串聯,盡數落地。
十八年前。
我年幼之時,這老宅之中,本該有一場陰婚。
照片裏我懷中看不清麵容的紅布肚兜娃娃,地上遺失的紅婚鞋,陳阿婆口中陰婚配冥路,生人入鬼途的讖語……還有天生陰煞纏身、命格特殊的阮清笙。
從始至終,阮清笙不是無辜闖入這場詭異宿命的人。
她是頂替者。
是十八年前,這場無人知曉的老宅陰婚裏,活生生頂替了女鬼命格,活下來的人。
而門外這個紅衣女鬼,便是本該與我締結陰婚,葬在這深山老宅,困在此地十八年的新娘。
她等了十八年。
等一場本該落成的冥婚,等一雙屬於自己的紅鞋,等一份被活人偷走的夙緣。
思緒翻湧之間,窗外的陰風驟然變大。
老舊的木門開始輕輕晃動,門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腐朽聲響,像是下一秒就會被外力推開。院中的荒草瘋狂搖曳,沙沙作響,無數草葉拍打在牆壁上,如同數不清的鬼手,一遍遍摩挲著老宅的院牆。
供桌的方向,忽然傳來極輕的、細微的碎裂聲。
我瞳孔驟縮。
傍晚陳阿婆的第二條規矩驟然浮現——家裏供桌的香,不能斷,更不能用手去碰。
我立刻起身,借著門縫透來的微弱紅光,望向堂屋中央的供桌。
那截早已幹枯的香梗,不知何時,徹底從中斷裂。
香火,斷了。
香火一斷,鎮宅的氣場徹底潰散。
下一秒,臥室緊閉的窗戶,忽然被一股陰風猛地撞擊!
哐——
木質窗欞劇烈震顫,冷風裹挾著深山的寒涼猛地灌進屋內,吹散了房間裏僅存的暖意。
沉睡的阮清笙驟然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底蒙著一層濃重的水霧,瞳孔渙散,眼神空洞,完全沒有往日的清澈靈動。
她僵硬地抬起手,目光直直望向緊閉的臥室木門,嘴唇輕輕開合,嗓音綿軟空靈,全然不像她自己的聲音:
“你的鞋子……掉在門口了。”
“你為什麽……不幫她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