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老舊木門的鎖扣,被冰涼纖細的指尖輕輕一碰,發出一聲細碎又刺耳的輕響。
腐朽的木鎖鬆動,夜風順著門縫瘋狂倒灌進屋,裹挾著深山墳土獨有的陰冷死氣,瞬間填滿了整間狹小的臥室。
那隻懸浮在半空的紅布鞋,順著敞開的門縫緩緩飄入屋內。
綢緞鞋麵在昏暗夜色裏豔如凝血,磨損的鴛鴦刺繡早已暗沉腐朽,鞋底沾著的露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一聲,碎開一小片刺骨的寒涼。
紅鞋落地,端正擺放在我與阮清笙的床前。
不多不少,剛好對準床沿,像早已在此等候了無數個日夜。
附在阮清笙身上的陰魂垂眸望著紅鞋,蒼白的臉上浮出極致溫柔的笑意,眉眼繾綣,藏著積壓十八年的偏執與執念。
“你看。”
她輕輕開口,嗓音輕柔纏綿,纏繞在寂靜的房間裏。
“鞋回來了。”
“婚,也該回來了。”
我死死盯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阮清笙,胸腔劇烈起伏,掌心攥得發白。我能清晰感知到,屬於阮清笙鮮活溫熱的氣息正在不斷潰散、蜷縮、隱匿在身體深處,越來越微弱。
取而代之的,是濃稠、陰冷、沉寂了十八年的死氣,一點點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再耗下去,阮清笙的魂魄會徹底被擠壓吞噬,從此世間再無她。
隻剩這隻困於老宅的陰鬼,頂著她的臉,完成這場遲到十八年的陰婚。
“十八年前的契約,我不認。”
我抬眼,聲音低沉冷冽,不帶半分退讓,穩穩擋在床前,護住身後魂魄孱弱的女孩。
女鬼聞言,微微抬眼,空洞的眼底翻湧出濃鬱的黑霧,笑意驟然褪去,隻剩刺骨的悲涼與怨懟。
“你不認?”
她緩緩起身,赤著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單薄的身形佇立在夜風之中,長發被風吹得四散飄揚。
“陸寒淵,你可知你命帶孤煞,八字極寒,生來命薄,活不過七歲?”
這句話驟然砸落,讓我渾身一震。
這是我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從小到大,我體弱畏寒,極易招陰,幼時頻繁夢魘、撞邪,多方算命先生都說我命帶天煞,福壽淺薄,七歲便是死劫。從小到大我隻當是江湖術士的誆騙,卻從不知道,這場劫難,早已被一紙陰婚契約抹平。
不等我回神,她繼續輕聲訴說,字字泣血,道破塵封十八年的老宅秘事。
“十八年前,你父母返鄉。彼時你六歲,距離七歲死劫僅剩一年,高燒三月不退,藥石無醫,昏迷不醒,眼看就要斷氣。”
“溪頭村山陰聚煞,無仙神庇佑,唯一續命之法,便是以陰婚鎖命,借鬼妻渡厄。”
“他們在山神廟跪地三日三夜,求陳阿婆做主,尋八字至陰、無親無故、枉死山中的孤魂,與你結下冥婚契約。”
“而我,便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眼底翻湧著無盡酸澀。
“我年少慘死,葬於後山亂葬崗,魂魄滯留人間,無輪回、無歸處。一紙婚書,我換你歲歲平安,替你扛住天煞孤星的命格,替你擋下所有陰煞災劫,保你平安長大。”
“契約落成那日,我親手繡好一雙紅婚鞋,藏於老宅,等著年滿七歲的你,歸來成婚。”
我渾身僵立,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原來我平安順遂的二十餘年人生,從來不是僥幸。
是一個素未謀麵的亡魂,困於深山老宅,耗盡自身陰魂氣運,替我擋盡生死劫難。
可疑惑接踵而至。
“那阮清笙呢?”我沉聲追問,眼底滿是凝重,“她為何會頂替你的命格?”
聽到這個名字,女鬼的情緒驟然劇烈波動,周身陰風暴漲,吹得屋內老舊傢俱簌簌作響。
“因為有人反悔了。”
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
“你父母可憐我孤苦無依,卻又忌憚陰婚纏身,怕你一生被陰鬼牽絆,終生孤寡,無妻無子。他們想保你性命,更想讓你擁有正常人的人生。”
“恰好那日,阮清笙降生。”
“她八字純陰,命格至柔,與這場陰婚完美契合。有人暗中篡改契約,以生人命格替換陰鬼婚契。”
“一紙舊婚書,換了新娘。本該屬於我的冥婚枷鎖,完完整整,扣在了剛出生的阮清笙身上。”
我渾身冰涼,終於徹底通透所有前因後果。
為什麽阮清笙天生體弱畏寒、屢撞陰邪。
為什麽她無論走到哪裏,都容易被髒東西糾纏。
為什麽她的命格飄忽不定,像是半生為人,半生屬陰。
她從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替代品。
替鬼承婚,替我擋煞,替這座陰煞遍佈的老宅,守著一場永遠不會圓滿的婚事。
十八年,她無辜背負不屬於自己的宿命,歲歲煎熬。
而我安穩長大,讀書、入世,平安順遂度過歲歲年年,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心底洶湧的愧疚與酸澀席捲全身,我回頭看向眼前的女孩,嗓音微啞:“錯不在她,是長輩擅自改契,虧欠了你。”
“我知道。”
女鬼輕輕頷首,眼底怨氣散去大半,隻剩無盡的疲憊與落寞。
“我困在這裏十八年,從未想過害人性命。我隻是想要一場本該屬於我的歸宿,想要一張落地的婚契,想要我繡了整整半月的紅鞋,不被白白遺棄。”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執拗又懇切:
“陸寒淵,契約已成,天道既定。”
“要麽,娶我,了結十八年夙緣。”
“要麽,她替我入冥,永世困於荒山,頂替我做這老宅的冥妻。”
話音落下,床前那隻紅鞋驟然騰空而起,紅綢翻飛,朝著阮清笙**的腳踝,飛速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