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幹澀,像是兩塊朽木在相互摩擦,輕飄飄飄過來,卻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等了阮清笙十八年。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所有我不願細想的真相。
阮清笙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顫,下意識往我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聲音發顫:“老公……這位婆婆是誰啊?”
我強壓下心頭驚濤駭浪,將她護在身後,抬眼看向村口的老婦。
這人我認得,是村裏守著山神廟的陳阿婆,一輩子沒嫁過人,獨居在村頭破廟裏,據說從小就能看見不幹淨的東西,在村裏地位特殊,人人都敬著,也怕著。
“陳阿婆。”我沉聲開口,“我是陸寒淵,帶女朋友回來看看。”
陳阿婆佝僂著身子,一步步朝我們走近。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自始至終沒落在我身上,直勾勾盯著我身後的阮清笙,目光黏膩、陰冷,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惋惜,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落袋的祭品。
“回來了好,回來了好啊……”她反複唸叨著,幹枯如樹皮的手指微微顫抖,“清笙娃娃,你終於肯回來了。”
阮清笙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怯生生探出頭,小聲打招呼:“阿婆您好。”
這一聲“阿婆”,像是觸動了什麽禁忌。
陳阿婆猛地一顫,後退一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忙擺手:“別叫我阿婆,別叫……你一叫,山裏的東西就要醒了。”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驟然刮過。
兩旁荒草瘋狂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隻手在草葉間抓撓。遠處荒山亂葬崗上,幾隻烏鴉淒厲地怪叫幾聲,撲棱著翅膀飛遠,留下一片死寂。
我心頭一緊:“阿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陳阿婆卻不再答話,隻是抬手指向村子深處那棟最老舊的黑瓦土牆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滲人的寒意:
“回老宅去吧,你爹孃走得早,那屋子一直給你留著。”
“記住三條規矩。”
“第一,夜裏不管聽見什麽聲音,都不準開門,不準開窗。”
“第二,家裏供桌的香,不能斷,更不能用手去碰。”
“第三……”
她頓了頓,眼神詭異得嚇人,一字一頓:
“半夜若是看見紅鞋子,千萬別撿,更別穿。”
紅鞋子?
我心頭咯噔一跳。
昨夜阮清笙看見的,正是紅衣女人。
不等我追問,陳阿婆已經轉過身,佝僂著背影,一步步朝著山神廟的方向走去,嘴裏依舊念念有詞,聲音越來越輕,消散在風裏:
“十八年了,該還的,總要還……陰婚配冥路,生人入鬼途……”
陰婚?
我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阮清笙。
她臉色發白,顯然也聽見了那詭異的唸叨,眼神裏滿是惶恐不安:“老公,陰婚是什麽意思啊?這位婆婆好奇怪……”
“別多想,村裏老人迷信,說的胡話。”我揉了揉她的頭發,盡量讓語氣輕鬆,可心底早已沉甸甸一片。
陳阿婆的話,淩晨那陰物的話,還有阮清笙天生被陰煞纏身的體質……所有線索擰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阮清笙的命,從出生起,就已經被定下了。
而我的老家,就是這場詭異宿命的起點。
我牽著阮清笙,沿著土路往村子深處走。
一路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漆黑的窗戶像是一隻隻空洞的眼窩,靜靜盯著我們。偶爾有門縫透出一絲微光,卻看不見人影,隻有死寂一片。
整個溪頭村,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人聲,安靜得像一座活人守著的墳村。
阮清笙緊緊貼著我,小手冰涼:“老公,這裏的人都不出來嗎?好嚇人……”
“村裏年輕人都出去了,隻剩老人,習慣早睡。”我隨口解釋,腳步卻不敢停留。
終於,我們走到了老宅門前。
黑瓦斑駁,土牆泛黃,兩扇破舊木門虛掩著,門上貼著的春聯早已褪色發白,被風吹得卷邊,看上去荒涼又陰森。
推開大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香灰氣息撲麵而來。
院子裏長滿了雜草,正中央擺著一張破舊供桌,桌上放著一個殘缺的香爐,裏麵插著幾根早已燃盡的香梗,香灰堆積了厚厚一層。
“哇,好多草呀。”阮清笙下意識想彎腰去拔。
“別碰!”我立刻拉住她。
陳阿婆的規矩在耳邊響起——供桌的香不能斷,更不能碰。
阮清笙被我突然的厲聲嚇了一跳,委屈地眨眨眼:“怎麽了?”
“這是祖上供神的地方,不能亂動。”我隨口搪塞過去,牽著她走進堂屋。
堂屋內光線昏暗,傢俱陳舊,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老照片。最顯眼的,是一張我小時候的全家福,照片裏爹孃笑容溫和,而我懷裏,抱著一個穿著紅布肚兜、看不清臉的娃娃。
不知是不是光線問題,照片上的娃娃,像是在對著我笑。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我從沒記得自己小時候抱過這樣一個娃娃。
“老公,你小時候好可愛呀。”阮清笙湊過去看照片,絲毫沒察覺詭異。
我剛想拉她離開,她突然輕呼一聲,指著照片角落:“你看這裏,怎麽有隻小紅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邊緣,竟真的露出半隻鮮豔的小紅鞋,刺眼得嚇人。
而那紅鞋的方向,正對著阮清笙。
我心頭一沉,猛地拉過阮清笙:“別看了,我帶你去房間休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深山裏的黑夜來得格外早,不過六點多,整個村子已經徹底陷入漆黑,隻有窗外偶爾掠過一絲模糊黑影。
阮清笙折騰一天,早早躺在床上,很快便呼吸均勻,陷入熟睡。
我坐在床邊,不敢閤眼。
陳阿婆的三條規矩,在腦海裏反複回蕩。
夜半有聲音,不能開門。
供桌香不能斷。
看見紅鞋子,千萬別撿。
就在這時——
“篤。”
“篤、篤、篤。”
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像是有人穿著鞋子,輕輕踩在石板路上,慢悠悠朝著老宅靠近。
聲音越來越近,停在了堂屋門口。
緊接著,一陣細碎的、布料摩擦的聲響響起。
我屏住呼吸,渾身緊繃,死死盯著房門。
下一秒,一道極其輕柔、嬌媚,又陰森刺骨的女聲,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哥哥……我的紅鞋掉了……”
“你幫我撿一下,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