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搖晃,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摩擦聲,窗外的天色陰沉得像是浸了水的墨,濃得化不開。
阮清笙靠在我肩頭睡得安穩,長長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勻溫熱,全然不知車子正一點點駛入連導航都訊號飄紅的深山腹地。
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心底的寒意比淩晨出租屋裏的陰煞還要刺骨。
昨夜那陰物的話還在耳邊盤旋——我老家背靠深山亂葬崗,是陰陽交界之地。
從前隻當是村裏老人嚇唬小孩的老話,如今想來,字字都透著詭異。
“小夥子,你們是回溪頭村的?”
前排叼著旱煙的老漢突然轉過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我,目光黏膩得像是沾了泥水的蛛網,“可不是外人吧?看你麵相,陰氣得很。”
我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將阮清笙往懷裏護了護:“土生土長的,隻是常年在外。”
老漢吧嗒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陰沉:“溪頭村有大半年沒進過外人了,尤其是……這麽幹淨的女娃娃。”
他刻意加重“幹淨”二字,眼神瞟向我懷裏的阮清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與忌憚。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那陰物說過,阮清笙的至純魂魄,是所有惡鬼垂涎的養料。
看來,這村裏的人,早就懂這些陰邪門道。
“大爺,村裏最近還好嗎?”我試探著開口。
老漢搖搖頭,不再說話,隻是嘴裏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仔細聽,全是些“陰魂莫擾”“生人迴避”的忌諱話。
車廂裏死寂一片,其他乘客全都低著頭,臉色蠟黃,眼神呆滯,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連呼吸都輕得近乎沒有。
沒有交談,沒有動靜,隻有大巴車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陰風。
我下意識看向車窗,竟隱約看見玻璃上倒映出的,不止我和阮清笙的身影。
密密麻麻的黑影,貼著車窗,跟著車子一路前行,有的趴在玻璃上,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懷裏的阮清笙,有的掛在車頂,四肢扭曲地垂落。
我猛地轉頭,窗外卻空空如也,隻有光禿禿的荒山和叢生的雜草。
陰眼的封印,正在徹底破開。
不等我細想,大巴車猛地一個急刹,刺耳的刹車聲劃破山林的寂靜。
“到地方了,前麵路斷了,車子開不進去,自己走山路吧。”司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催促,像是多待一秒都會沾染晦氣。
乘客們魚貫下車,腳步僵硬,排成一列,朝著深山深處走去,沒有一個人說話,背影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詭異。
我扶著睡眼惺忪的阮清笙下車,腳剛踩在泥土上,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便順著褲腳往上鑽,混雜著腐朽落葉和淡淡的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紙錢焚燒味。
“老公,這裏好冷呀。”阮清笙縮了縮脖子,小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角,“而且好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何止是安靜。
是死寂。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響都帶著沉悶的詭異,像是整個山林,都被一層無形的罩子籠罩,隔絕了所有生機。
前方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兩旁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荒草,草葉枯黃,像是死了很久。路的盡頭,隱約能看見幾座黑瓦土牆的老房子,坐落在山坳裏,死氣沉沉。
那就是溪頭村。
而土路兩側的荒山,坡地上隨處可見隆起的土包,新舊交錯,有的連墓碑都沒有,隻是一堆荒草覆蓋的黃土——正是老人口中的亂葬崗。
無數陰魂蟄伏的地方。
“別怕,有我。”我握緊她的手,指尖傳來她溫熱的體溫,才稍稍壓下心底的恐慌。
阮清笙點點頭,乖巧地跟著我往前走,可剛走幾步,她突然停下腳步,臉色發白,眼神驚恐地看向我身後:“老公……你背後,好像有東西。”
我渾身汗毛瞬間倒立,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被風吹得晃動的荒草。
可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氣息,貼在我的後頸,像是有人在對著我的脖子,緩緩吹氣。
陰寒刺骨。
“什麽都沒有,你看錯了。”我強裝鎮定,拉著她繼續往前走,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
阮清笙卻死死拽著我不肯動,聲音帶著哭腔:“不是的!我看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頭發很長,就站在你後麵……盯著我看!”
紅衣女魂。
亂葬崗最凶的煞物,專挑純陰魂魄下手。
我的心髒驟然沉到穀底。
才剛踏入村口,這些東西就已經按捺不住了。
而就在這時,前方的村口,站著一個佝僂的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黑布褂子,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
她像是在這裏等了很久很久。
陰風捲起她花白的頭發,她緩緩轉過頭,幹癟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雙眼渾濁無光,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朝著我們,緩緩開口:
“寒淵,你可算回來了。”
“清笙娃娃,等你,可等了十八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