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四十分。
出租屋的陰冷,從未散去半分。
床尾那道扭曲漆黑的鬼影已經消失了,但刺骨的寒意依舊死死裹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貼在牆壁、窗簾、被褥之上,鑽進我的骨頭縫裏。
身側的阮清笙依舊維持著僵硬平躺的姿勢。
她空洞無神的黑眸靜靜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連眨眼的動作都極其緩慢、機械,完全沒有人類鮮活的氣息。
“不止你看得見它們。”
死寂之中,她幹澀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滿屋的沉默。
“它們圍著她很久了。白天藏在陰影裏,藏在樓道拐角,藏在窗外。等淩晨陰陽交割,就會靠近床邊,盯著熟睡的她。”
我的後背瞬間繃得筆直,渾身汗毛倒立。
我下意識轉頭看向緊閉的窗戶。
窗簾嚴絲合縫,遮擋住窗外的夜色,可我彷彿透過厚重的布料,看見了無數雙藏在黑暗裏的眼睛,密密麻麻,無聲無息,整夜貼在窗外,窺探著床上熟睡的女孩。
我在這裏住了整整一年,和阮清笙同居半年。
我每天上班、下班、睡覺,自以為安穩平淡的生活,原來從始至終,都被無數髒東西圍得水泄不通。
而我,一無所知。
隻有枕邊人,日日身處無邊陰煞之中。
“它們為什麽盯著她?”我壓著心底翻湧的寒意,沉聲追問。
阮清笙緩緩側過頭,空洞的眼眸重新落回我的臉上,沒有喜怒,沒有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因為她幹淨。”
“人間最純粹、最溫柔的魂魄,是所有陰邪惡鬼,最想要的養料。”
她頓了頓,嘴角再次扯出那道詭異僵硬的笑:“包括我。我也是為了她來的。”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紮進我的心髒。
我看著眼前這張我深愛至極的臉,一半是熟悉的溫柔,一半是徹骨的陰森。
我終於徹底明白。
我以為的雙向奔赴、安穩愛戀,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我的女孩溫柔純粹,滿心滿眼都是我,賭上全部真心和我相守。
可從她心動的那一刻開始,無數陰煞便纏上了她。一個異物寄宿在她體內,日複一日蠶食她的魂魄,還有數不清的惡鬼,日夜蟄伏窺探,伺機等待她徹底凋零的那一刻。
而我,身為她唯一的依靠,從頭到尾,渾然不覺。
巨大的無力感裹挾了我,喉嚨幹澀發緊。
“你需要多久,能徹底吞噬她?”我盯著她,指尖微微顫抖。
“快了。”
她輕飄飄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最開始,我隻占據淩晨四點到五點。半個月前,是三點五十。現在,是三點半。”
“再過不久,我會占據黃昏到黎明。最後,白晝崩塌。”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阮清笙。”
每一個字,都像冰水,狠狠澆在我的心上。
我瞬間想起最近阮清笙所有反常的細節。
她越來越嗜睡,明明作息規律,卻總是渾身疲憊、精神萎靡。
她偶爾會坐著發呆,眼神短暫空洞,轉瞬又恢複溫柔,笑著和我說隻是有點累。
她的記性越來越差,常常忘記前一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還會愧疚地抱著我,自責自己越來越笨。
從前我隻以為是城市壓力太大、作息疲憊。
現在我才知曉真相。
那是她的魂魄,正在一點點消散。
屬於她的人性、記憶、溫柔、鮮活,正在被陰煞一點點剝離、吞噬、磨滅。
“我可以阻止你。”我抬起頭,眼底褪去所有怯懦,隻剩下執拗的堅定。
不管對方是什麽厲鬼陰煞,不管前路有多凶險。
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我枯燥人生裏唯一的光。我絕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
床上的異物看著我,空洞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嘲弄。
“阻止我?”
“陸寒淵,你隻是一介凡人,無財無勢,無依無靠。你看不見陰路,不懂陰陽禁忌,不識驅鬼之法。你拿什麽阻止我?”
“你唯一的特殊,就是你的眼睛。”
我心頭猛地一震:“我的眼睛?”
“你天生陰眼封印。”她淡淡開口,語氣毫無起伏,“普通人終生看不見鬼怪,可你不一樣。你的命格本就屬陰,天生能通陰陽,隻是自幼被命格封印,隻有靠近至陰之物,封印才會鬆動。”
“阮清笙是至純陰魂,我是至煞陰物。你守著她,日複一日浸泡在陰陽夾縫裏,你的封印,早就快碎了。”
我瞬間懂了。
為什麽全世界隻有我能看見淩晨換魂的她。
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我瘋魔,隻有我清晰見證這場日複一日的詭異置換。
不是我幻覺叢生,是我天生,本就看得見陰陽。
“等你封印徹底破開,”她靜靜看著我,“你會看見這世間所有惡鬼,看見藏在城市縫隙、山野暗處、人群之中的陰煞。到那時候,你會知道,你想護著她,有多可笑。”
話音落下,牆上老舊的掛鍾,再次緩緩響動。
淩晨五點整。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陰冷驟然消散。
像是從未出現過刺骨的寒氣,像是滿屋的陰煞盡數褪去。
床上僵硬緊繃的身軀驟然一軟,徹底鬆弛下來。
那雙死寂空洞、毫無溫度的眼眸輕輕閉合,再睜開的瞬間,所有陰森、荒蕪、惡意盡數消散。
溫柔、澄澈、軟糯的水光重新鋪滿眼底。
屬於阮清笙的溫度、氣息、溫柔,完完整整的回來了。
“唔……”
她輕輕哼唧一聲,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毫無防備地翻身,伸手熟練地摟住我的腰,整個人蜷縮排我的懷裏,臉頰貼著我的胸口,溫熱柔軟。
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受驚的蝶,聲音軟糯又委屈:“老公,你怎麽一直沒睡覺呀?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天亮了。
惡鬼退場,故人歸來。
短短一個小時的陰陽顛倒,於她而言,隻是一場安穩無夢的睡眠。
她一無所知。
不知道自己剛剛差點魂飛魄散,不知道自己體內藏著噬命的陰煞,不知道床尾曾有惡鬼窺探,不知道自己日複一日,正在緩慢死去。
我低頭看著懷裏幹淨溫柔的女孩,心髒酸澀得發疼。
她抬起白皙的小手,輕輕撫上我的眉眼,指尖溫熱柔軟:“你臉色好差,眉頭一直皺著,是不是心情不好?還是工作太累了?”
她滿眼都是擔憂,全心全意惦記著我的情緒。
我抬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小手,壓下眼底所有的恐懼、酸澀和沉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如常:“沒有,就是有點失眠,沒事。”
阮清笙抿了抿唇,仰頭認真看著我,清澈的眼眸幹幹淨淨,毫無雜質:“那我們回老家好好休息好不好?你好久沒回家了,換個環境,說不定你就不會失眠了。”
又是回老家。
昨夜異物的話在我腦海裏驟然回響。
我老家背靠深山亂葬崗,全村世代居住陰地,遍地都是塵封百年的陰陽舊俗、喪葬禁忌。
城市出租屋隻是陰煞滋生的小角落,而我的老家,纔是真正的陰陽交界之地。
那裏,一定藏著阮清笙被纏上的根源。
也一定藏著,唯一能救她的辦法。
我垂眸望著懷裏滿眼期待的女孩,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發絲,一字一句,沉聲應答:
“好。明天收拾東西,我們回老家。”
阮清笙瞬間眼睛一亮,甜甜的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溫柔得治癒人心:“太好了!我還特意買了禮物,想去見見叔叔阿姨!”
她滿心歡喜,憧憬著奔赴我的故鄉,憧憬著安穩平淡的未來。
可她不會知道。
那座藏在深山之中的小村莊,沒有溫柔安穩。
隻有塵封的陰婚舊俗、埋滿孤魂的荒山、世代流傳的禁忌,還有纏繞她一生的、無人知曉的宿命詛咒。
而我更加不會預料到。
這一次回鄉,不是救贖的開始。
是全員入棺的序幕。
淩晨四點的換魂,隻是纏上我們的第一道詛咒。
深山老宅的每一塊磚瓦、每一張舊照片、每一寸土地,都藏著足以吞噬我們所有人的,致命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