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閉合的哢噠一聲,輕細短促,卻像重重砸在陸寒淵的心口。
隔絕了門外走廊的燈光,偌大的頂層辦公室重回死寂。
滂沱夜雨不停歇地拍打落地窗,霧濛濛的水汽糊住窗外繁華夜景,一如他此刻晦暗無光的心境。
陸寒淵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方纔阮青笙站在這裏,眉眼溫順,言語卻字字鋒利,一刀一刀剖開他自欺欺人的執念。
遲了。
結束了。
兩句話,輕飄飄,卻徹底砸碎了他多年的傲慢。
他一直篤定,阮青笙不會走。
不管他冷漠、敷衍、肆意忽視她的真心,不管旁人如何詆毀排擠她,她永遠會安安靜靜待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溫順地等著他垂眸看她一眼。
他習慣了她的偏愛,享受著她毫無保留的溫柔,將她的真心視作理所當然,肆意消耗,從未珍惜。
直到此刻,人走茶涼,他才後知後覺嚐到刺骨的悔意。
助理林舟接到指令上樓,推門進來時,隻覺得辦公室冷得反常。
室內空調溫度正常,可週身壓抑冰冷的氣場,幾乎讓人窒息。
陸寒淵立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孤冷,黑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愈發寡淡落寞。往日裏掌控一切的矜貴冷傲盡數褪去,隻剩下無邊的沉鬱。
“陸總,您找我?”林舟放輕腳步,低聲詢問。
良久,窗前的男人才緩緩轉頭。
那雙素來深邃淡漠的眼眸,此刻覆滿陰霾,眼底翻湧著罕見的煩躁與悔恨,嗓音低沉沙啞:“下週的商業晚宴,推掉。”
林舟一愣,連忙應聲:“好。另外,之前和蘇家敲定的聯姻酒會流程已經全部確認,蘇小姐那邊……”
“取消。”
兩個字,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林舟徹底怔住,滿臉錯愕。
陸、蘇兩家聯姻是上半年就敲定的合作,牽扯上億專案合作、兩家集團的資源繫結,是陸總親自點頭敲定的事,幾乎算是板上釘釘。現在臨期取消,無異於推翻所有佈局,損失根本無法估量。
“陸總,這……聯姻牽扯巨大,貿然取消會讓兩家關係徹底破裂,對集團股價影響極大!”
陸寒淵眸光沉沉,眼底沒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冷寂:“損失我來擔。”
他從前答應聯姻,無非是利益至上,加之心底篤定,有無阮青笙,對他而言本無區別。
他以為自己生來涼薄,無關情愛。
直到剛剛,阮青笙說出那句我們早就結束了,他才驟然清醒。
他不要什麽強強聯合的商業聯姻,不要滿紙算計的利益捆綁。
他唯一弄丟、且再也替代不了的,隻有阮青笙。
“另外。”陸寒淵薄唇微啟,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查一下,阮青笙這三年所有的工作記錄、考勤、績效,還有她私下所有的事,全部整理給我。”
林舟徹底懵了,卻不敢多問,隻能應聲:“是。”
他跟著陸寒淵多年,從未見過自家總裁這般失態。殺伐果斷、萬事不入心的男人,此刻眼底盛滿了旁人看不懂的慌亂與悔恨。
林舟退下之後,辦公室再歸寂靜。
陸寒淵走到剛剛阮青笙站立的位置。
冰涼的辦公桌邊緣,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清淺溫柔的草木香氣,淡得幾乎捕捉不到,卻精準勾動了他心底所有壓抑的情緒。
他抬手撫上桌麵,指尖微涼。
三年。
整整三年。
那個小姑娘,帶著滿腔孤勇奔赴他的世界,日複一日,溫柔隱忍,小心翼翼愛著冷漠的他。
她看著他周旋商圈,看著他傳出無數緋聞,看著他敲定聯姻,看著他一次次漠視她的心意。
她什麽都不說,隻是安靜等待,默默退讓。
原來不是無所謂。
隻是失望攢得太多,早已無力言說。
樓下,電梯緩緩下行。
密閉的電梯轎廂裏,阮青笙獨自站在角落。
冰涼的金屬鏡麵倒映出她蒼白安靜的臉龐,長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泛紅的濕潤。
剛剛在辦公室強撐的平靜,在獨處的瞬間徹底碎裂。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疼痛翻湧上來,席捲全身。
她以為自己早就釋懷了。
三年蹉跎,無數個內耗的夜晚,她早就把對陸寒淵的愛意,一點點消磨殆盡。
可方纔他低頭示弱、低聲道歉的那一刻,她沉寂已久的心,還是不受控製地顫動了。
隻是太晚了。
破碎的東西拚不回原樣,涼透的心,再也暖不回來了。
電梯叮咚一聲抵達一樓。
微涼的晚風撲麵而來,吹散寫字樓壓抑沉悶的氣息。外麵的大雨漸歇,隻剩下綿綿細雨,潮濕清冷。
阮青笙抬手攏了攏單薄的外套,抬步走出大樓。
雨夜街頭,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她抬頭望向頂層那扇亮著燈火的落地窗,距離遙遠,模糊不清。
那裏曾困住她三年的心動,三年的卑微,三年的全力以赴。
從今日起,徹底落幕。
她收回目光,眼底褪去所有細碎情緒,隻剩一片清冷平靜。
往後,陸寒淵的山河浩蕩,愛恨起落,皆與她阮青笙,再無瓜葛。
而寫字樓頂層。
陸寒淵靜靜佇立窗前,透過雨霧,精準捕捉到樓下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
看著她毫無留戀,轉身融入夜色。
這一刻,素來無堅不摧、萬事順遂的陸寒淵,第一次清晰且真切地明白——
他這輩子,徹底失去他的小姑娘了。
萬丈榮華,皆為空局。
餘生漫長,隻剩無盡悔恨,歲歲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