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愈發洶湧,密集的雨聲封鎖了整棟寫字樓。
辦公室暖白的燈光落下來,分割出明暗兩極。陸寒淵高大的身軀禁錮著方寸之地,滾燙的指尖死死抵在阮青笙微涼的下頜,力道帶著克製的強硬,不肯退讓半分。
他太懂她了。
阮青笙向來溫順柔軟,骨子裏卻藏著極致的倔強。她不爭不搶,安靜得像一捧溫水,可一旦涼透,便再也捂不熱。
“耗完了?”
陸寒淵垂眸,黑眸沉沉,翻湧著晦澀難懂的情緒,嗓音低沉沙啞,裹挾著雨夜的潮濕。
“所以你這一年刻意疏遠我,敷衍我,就是打算徹底放下?”
阮青笙的睫毛輕輕垂落,細碎的陰影覆在澄澈的眼眸上,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酸澀。下頜被他指尖熨燙的溫度太過清晰,滾燙得灼人,讓她渾身緊繃,無處可逃。
她輕輕抿了抿泛白的唇,聲音輕而堅定:“是。”
一個字,幹脆利落,毫無餘地。
陸寒淵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沉悶的痛感席捲四肢百骸。他見過她所有模樣,見過她眉眼彎彎滿眼是他的熱烈,見過她小心翼翼討好他的卑微,見過她受了委屈紅著眼眶隱忍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對他如此決絕淡漠。
他指尖微僵,力道不自覺重了幾分。
“阮青笙,誰允許你放下的?”
這句話霸道又偏執,帶著陸寒淵刻入骨髓的掌控欲。在他的世界裏,輸贏、得失、取捨,從來都由他說了算。唯獨阮青笙,是他唯一失控的例外。
從前他不屑一顧,肆意消耗她的真心,總覺得她會永遠停在原地,安靜的等著他回頭。可直到她步步後退,徹底抽身,他才惶恐的發現,自己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
習慣了辦公室桌上溫熱的茶水,習慣了她安靜站在角落的身影,習慣了世間所有溫柔,皆源自於她。
阮青笙被他逼得無處可退,後背輕輕抵上冰涼的辦公桌,堅硬的木質觸感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冰冷刺骨。
她終於抬眼,澄澈的眼眸直視著他壓抑失控的眉眼,眼底沒有愛意,隻剩一片平靜的荒蕪。
“陸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單方麵掌控。”
“我喜歡你的時候,我可以義無反顧,可以不計回報。但我的真心不是取之不盡的耗材。”
她語速很輕,字字清晰,溫柔又殘忍。
“三年,足夠我一腔熱忱耗盡,也足夠我徹底清醒。”
三年前她初遇陸寒淵,年少心動,滿眼星河皆為他。明知他冷漠孤僻,生性涼薄,明知他身邊從不缺趨之若鶩的人,她還是帶著滿腔孤勇,撞進他冰冷荒蕪的世界。
她熬過他無數次的敷衍、漠視與缺席,熬過無數個自我內耗的夜晚,最後隻剩下滿身疲憊與傷痕。
陸寒淵看著她幹淨卻冰冷的眉眼,喉結重重滾動。
他鬆開了抵在她下頜的手,卻沒有後退。高大的身影依舊籠罩著她,雪鬆混著煙草的氣息牢牢將她包裹,窒息的壓迫感從未消散。
“所以,一點都不剩了?”他低聲追問,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阮青笙微微側頭,望向窗外滂沱的夜雨。城市霓虹被雨霧揉碎,散落一地斑駁光影,像極了她支離破碎的過往。
“早就不剩了。”
空氣驟然死寂。
窗外風雨呼嘯,室內安靜得隻剩下兩人交疊的呼吸聲。
陸寒淵沉默良久,那雙素來冷硬淡漠的眼眸,第一次染上層層疊疊的晦澀與頹然。他這一生執掌商業沉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拿下過無數旁人可望不可即的專案,從未有過束手無策的時刻。
唯獨麵對阮青笙的離開,他毫無辦法。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一點點收起所有偏愛,關上心門,從此對他寸步不留。
“如果我道歉呢?”
良久,男人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破碎的沙啞。
這是矜貴孤傲、從不低頭的陸寒淵,第一次低頭。
阮青笙身形微頓,心底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卻轉瞬歸於平靜。
她輕輕搖頭,眉眼溫柔,卻字字決絕:“陸總,遲了。”
“真心涼了,道歉無用。傷痕留下了,彌補無果。”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結束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利刃,徹底割裂了兩人之間僅剩的牽絆。
陸寒淵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周身的氣壓冷到極致,整個人籠罩在沉沉的陰鬱之中。他後退半步,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骨節泛白,藏住了所有失控的情緒。
方纔偏執的逼近、慌亂的試探、卑微的低頭,盡數歸於沉寂。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冷漠疏離、高高在上的陸總。
隻是那雙深邃的眼底,荒蕪一片,盛滿了無人知曉的悔恨。
“出去。”
他偏過頭,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阮青笙沒有猶豫,微微側身,從他身側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兩人的衣袖輕輕相觸,轉瞬分離。
咫尺距離,卻像是隔了萬水千山。
她沒有回頭,步履平穩,安靜地推開辦公室大門。
潮濕的晚風裹挾著細密的雨霧撲麵而來,徹底吹散了室內曖昧又壓抑的氛圍。
大門輕輕合上。
隔絕了風雨,也隔絕了兩人之間,徹底破碎的過往與餘生所有可能。
空曠冰冷的辦公室內,隻剩陸寒淵一人佇立在原地。
落地窗外夜雨滂沱,夜色深沉無邊。
他垂眸看著空蕩蕩的身前,彷彿還殘留著她微涼的氣息,溫柔短暫,轉瞬即逝。
直到此刻,陸寒淵才徹底明白。
這世間最遺憾的事,從不是從未擁有。
而是他親手,弄丟了唯一偏愛他的阮青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