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空調在淩晨三點準時停了,像被掐斷了呼吸。
盛夏的重慶,本該是黏膩悶熱的。可這間十幾平米的老破小裏,卻冷得像開了冰窖。我側躺著,懷裏是阮清笙。她枕著我的胳膊,長發垂落,蹭得我頸側發癢,呼吸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她慣用的梔子花香。
她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在這座城市裏唯一的光。
至少,白天的她是。
牆上的掛鍾機芯老舊,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神經上。我盯著鍾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微涼的後頸。她的體溫一直很低,從前我隻當是體寒,給她買過暖寶寶,燉過紅糖薑茶,她總是笑著窩進我懷裏說:“陸寒淵,有你就不冷啦。”
可我現在知道,她的冷,從來都不是因為體質。
是從半個月前開始的。
那天我加班到淩晨三點半,輕手輕腳回了家,怕吵醒她,隻開了手機手電筒。她睡得很沉,被子踢開了一角,我彎腰給她蓋被子,卻忽然僵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
沒有起伏,沒有聲響,連胸口的弧度都像被凍住了。我以為她出事了,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剛碰到她的唇,她卻猛地睜開了眼。
那不是阮清笙的眼睛。
她白天的眼睛是淺杏色的,笑起來像盛著陽光,溫溫軟軟。可那天夜裏,她的瞳孔是深不見底的黑,沒有高光,沒有情緒,像兩口挖在枯墳裏的洞,直直地釘著我。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被那眼神釘在原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直到牆上的鍾敲過四點,她忽然眼睫一垂,再抬眼時,又恢複了白天的模樣,迷迷糊糊地往我懷裏蹭:“老公,你回來啦?怎麽這麽晚……”
她完全不記得剛才的事。
我以為是我太累了,出現了幻覺。可接下來的每一天,淩晨四點,分毫不差,她都會變成另一個人。
“寒淵?”懷裏的阮清笙動了動,睫毛顫了顫,像是要醒了,“你怎麽還不睡呀?一直盯著我看。”
她的聲音還是軟乎乎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鎖骨。我壓下翻湧的寒意,把她往懷裏帶了帶,輕聲說:“沒什麽,有點失眠。”
她“唔”了一聲,又閉上眼,小手輕輕抓著我的衣角,像隻黏人的貓。
我低頭看著她的臉,心裏又酸又涼。
我試過錄視訊,可天亮後開啟,畫麵裏的她全程溫柔乖巧,沒有半點詭異;我試過錄音,淩晨的對話在錄音裏隻剩下她均勻的呼吸;我甚至在她手腕上係了一根紅繩,天亮後紅繩還在,可她卻笑著問我:“你什麽時候給我係的?我怎麽不知道。”
全世界,隻有我能看見這場換魂。
滴答。
三點五十九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把她抱得更緊。懷裏的阮清笙呼吸均勻,還在睡夢裏輕輕蹭了蹭我的胸口,發出細碎的嘟囔聲。
滴答。
三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房間裏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空調停了,可我卻覺得像是有冰碴子順著領口往脖子裏鑽。我能感覺到,懷裏的人,變了。
先是呼吸,驟然停了。
沒有過渡,沒有預兆,上一秒還溫熱綿長的氣息,下一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身體瞬間僵住,像被抽走了骨頭,可姿勢卻沒變,依舊枕著我的胳膊,靠在我的懷裏。
滴答。
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我屏住了呼吸,盯著牆上的鍾。
秒針劃過十二的瞬間——
淩晨四點整。
她動了。
不是像白天那樣慵懶地翻身,而是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從我的懷裏退了出來。她的動作機械得像提線木偶,脖頸、肩膀、腰肢,每一處關節都像是生鏽了,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吱呀”聲。
她平躺回床上,側過頭,看向我。
還是那張臉,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唇形,可那雙眼睛,卻再也沒有半分溫度。漆黑,空洞,死寂,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映著我發白的臉。
“你又在等我。”
她開口了,聲音幹澀沙啞,像砂紙摩擦著朽木,沒有一絲人氣。白天的她,聲音是甜的,軟的,帶著江南水鄉的溫軟,可夜裏的她,聲音裏隻有化不開的冷。
我喉結滾動,壓下喉嚨裏的顫抖:“你是誰?”
她看著我,唇角極其僵硬地往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比哭還嚇人,是皮囊被強行拉扯出來的詭異褶皺。
“我是阮清笙。”她一字一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是,我也是。”
“你不是。”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不會這麽看我,她不會這麽冷,她不會忘了夜裏的事。”
她歪了歪頭。
人類不會做出這麽詭異的動作,脖頸像是沒有骨頭,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
“陸寒淵,”她輕聲念著我的名字,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你為什麽,不肯認我?”
“你占據她多久了?”我盯著她的眼睛,“從什麽時候開始,四點之後,你就會代替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
“從她第一次對你心動的那天。”她緩緩開口,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冰涼刺骨,“她太弱了,人類的魂魄,人類的軀體,都太弱了。早晚有一天,她會徹底消失。”
“消失?”我猛地抬頭,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什麽意思?”
“我在吃她。”她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可怕,“每天淩晨四點,陰陽交割,我就會出來,吃一點她的魂。一開始隻是幾個小時,後來越來越久,再後來,就沒有她了。”
“到那時,”她頓了頓,嘴角又勾起那抹詭異的弧度,“阮清笙就隻剩下我了。”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原來不是附身,是蠶食。
她正在一點點吃掉我的女朋友,從每天的幾個小時,到慢慢占據她的白晝,最後徹底吞噬她的魂魄,取而代之。
而我,隻能看著。
看著她的時間越來越短,看著她在白天越來越疲憊,看著她偶爾失神地問我:“寒淵,我最近是不是記性越來越差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我發白的臉,忽然笑了,還是那副僵硬的樣子:“你救不了她的。”
“全世界都看不見我,隻有你能看見。他們隻會覺得你瘋了,覺得你壓力太大,覺得你在胡說八道。你沒有證據,沒有幫手,隻能看著她,一點點死掉。”
她說的是實話。
我跟朋友提過一次,朋友拍著我的肩膀說:“寒淵,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了?清笙那麽好的姑娘,你別胡思亂想。”
我跟房東說過,房東笑著說:“那小姑娘多乖啊,每次見我都打招呼,你別嚇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隻有我知道,我的女朋友,正被一個惡鬼,一點點吃掉。
我死死盯著她:“為什麽是四點?”
“四點,陰陽交界。”她的眼神看向窗外,窗簾縫裏漏進一縷慘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活人熟睡,百鬼出行,這是人間,最容易換魂的時刻。”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吹得窗簾“嘩啦”一聲響。
我餘光瞥見床尾的地板上,映著兩道影子。
一道是阮清笙的,躺在床上。
另一道,佝僂著,漆黑扭曲,靜靜地跪在床尾,抬著頭,看著床上的她。
而她,早就看見了。
她甚至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你看,不止我一個。盯著她的東西,還有很多。”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床尾,那道黑影在月光下晃了晃,消失了。
房間裏隻剩下掛鍾的滴答聲,還有她冰冷的呼吸。
我忽然想起阮清笙說的話:“寒淵,下週我們回你老家看看好不好?我還從來沒去過你長大的地方。”
我的老家在深山裏,背靠亂葬山,村裏老人都懂些舊俗,信鬼神,講禁忌。
或許,那裏能找到救她的辦法。
或許,那裏藏著她被換魂的根源。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裏忽然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不管她是什麽東西,不管有多少惡鬼盯著她,我都不會讓她消失。
阮清笙是我的女朋友,是那個會給我留燈、給我做飯、抱著我說“想和你過一輩子”的女孩。
我一定要救她。
哪怕要和這些東西鬥一輩子。
牆上的鍾,滴答,滴答,緩慢地走著,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
離她回來,還有一個小時。
我看著她空洞的眼睛,輕聲說:“我會救她的。”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可我知道,我不是笑話。
我是陸寒淵,是阮清笙的男朋友。
我不會讓她,消失在淩晨四點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