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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成績公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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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成績公佈日

五月的北京,空氣裏已經浮動著暑氣。

林晚舟坐在宿舍書桌前,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北京大學研究生院官網的查分界麵。她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微微顫抖。

不是緊張。

是某種更複雜的、近乎生理性的條件反射。

前世這一天,她守在電腦前整整十二個小時,重新整理了上百次頁麵。從清晨的期待,到正午的焦慮,再到傍晚的心慌,最後是深夜的崩潰——係統始終顯示“未查詢到成績”。她給招生辦打電話,占線;給導師發郵件,石沉大海。而巴圖在傍晚六點零三分,收到了清華大學經管學院的擬錄取簡訊。

那時他在電話裏興奮地喊:“晚舟!我過了!壓線過的!第三百二十七名,剛好是最後一個!”

她強忍著眼淚說恭喜。

他這纔想起來問她的成績,她說查不到。他安慰:“肯定是係統延遲,你分數肯定比我高,別急。”

然後他說要和室友出去慶祝,匆匆掛了電話。

她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宿舍裏,等到淩晨兩點,係統終於刷出成績:專業課一,59分。

距離及格線,差一分。

就一分。

她打電話給巴圖,他喝醉了,在KTV嘈雜的背景音裏大著舌頭說:“沒事寶貝,明年再考唄!先不說了他們在叫我——”

電話被結束通話。

她握著手機,在五月微涼的深夜裏,渾身冰冷。

那一分之差,成了她人生急轉直下的開始。複核無果,申訴無門。她後來才知道,是葉赫那拉·蘇和“打點”了某個關鍵環節——不是為了讓巴圖考上,他根本不屑於為這個私生子做這些。隻是為了確保林晚舟考不上,確保她失去所有籌碼,隻能依附巴圖,進而被他們父子掌控。

多麽精巧的算計。多麽輕巧的摧毀。

“晚舟?”

對麵床鋪的室友蘇晴探出頭,小聲問:“你……不查嗎?已經九點了,係統應該開放了。”

林晚舟從回憶裏抽身,指尖的顫抖不知何時已經停止。

“查。”她聲音平靜,點下重新整理鍵。

頁麵跳轉。

載入圈轉動了三秒——在她感官裏被拉長成三百個心跳——然後,成績單赫然呈現。

考生編號:101080611004

姓名:林晚舟

政治理論:89

英語一:92

數學三:148

專業課一:149

專業課二:150

總分:628

專業排名:1

白底黑字,清晰得刺眼。

宿舍裏一片死寂。

蘇晴的呼吸屏住了,幾秒後,倒抽一口涼氣:“六……六百二十八?專業第一?晚舟你……你瘋了?!”

這不是誇張。北大這個王牌專業,往年最高分也沒破過六百二。林晚舟這個分數,是斷層第一,是能上招生簡章當傳奇講的那種。

林晚舟盯著螢幕,沒有說話。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一聲,又一聲。沒有狂喜,沒有激動,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確認感——果然如此。

前世那59分,是被人為改動的。她真正的實力,本就是這個分數。

“我天,我天哪……”蘇晴已經爬下床,湊到螢幕前,反複看了三遍,才終於相信這不是幻覺。她猛地抱住林晚舟的肩膀,“晚舟!你太厲害了!你這分數能上天堂了吧?!”

林晚舟被她晃得回過神,輕輕推開她,笑了笑:“隻是初試。還有複試。”

“你這分數複試走個過場就行!”蘇晴激動得臉都紅了,“不行,我得發朋友圈!我室友是學神!等等……巴圖呢?他查了嗎?”

話音未落,林晚舟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巴圖。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接起,按下擴音。

“晚舟!!!”巴圖幾乎是吼出來的,背景音嘈雜,顯然是在宿舍或者走廊,“我過了!我過了晚舟!清華!經管學院!第三百二十七名,剛好壓線!最後一個!我過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興奮而撕裂,帶著哭腔,又像大笑。

前世的這一刻,她為他狂喜,為自己心焦。

今生,她握著手機,聲音平靜無波:“恭喜。”

“你在哪?宿舍嗎?我現在過去找你!我們慶祝!必須慶祝!”巴圖語無倫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能一起在北京讀研!晚舟,我們以後就在北京紮根,買房,結婚,生孩子!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最好的日子!我發誓!”

多麽熟悉的承諾。多麽廉價的誓言。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泡沫般的承諾裹挾著,一步步走進深淵。

“巴圖,”她打斷他,“你先冷靜。我這邊成績也剛出來。”

“對!你的成績!你查了嗎?肯定很高吧?我聽說今年專業課有點難,但你肯定沒問題!多少分?”

林晚舟看著螢幕上的數字,緩緩報出:“628。專業第一。”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連背景噪音都彷彿被按了靜音。

幾秒後,巴圖的聲音再次響起,但興奮感明顯被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多……多少?”

“628。專業課一149,專業課二150。”

“……”

又是漫長的沉默。

然後,巴圖幹笑了兩聲,聲音有點發飄:“晚舟……你……你沒開玩笑?”

“成績單就在我螢幕上。”

“……我馬上過來。”

電話被倉促結束通話。

蘇晴小心翼翼地觀察林晚舟的臉色:“晚舟……你好像……不太高興?”

“高興。”林晚舟關掉成績頁麵,開啟郵箱,“隻是沒必要尖叫。”

郵箱裏,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Cambridge Admissions Office(劍橋大學招生辦公室)

標題:Interview Invitation for MPhil in Development Studies(發展研究哲學碩士麵試邀請)

她點開。

郵件正文是標準的官方格式,邀請她於四周後參加線上麵試,因她優異的申請材料和出色的初試成績(劍橋將她考研成績作為重要參考),招生委員會已將她列入shortlist(候選名單)。郵件末尾附有麵試詳細安排和教授名單。

林晚舟的目光落在教授名單的最後一個名字上:

Prof. Eleanor Vance(埃莉諾·萬斯教授)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埃莉諾·萬斯。國際發展領域的泰鬥,劍橋大學全球發展研究中心主任,聯合國可持續發展高階別小組顧問。更重要的是——她是林晚舟前世在劍橋訪學時,唯一給過她實質性幫助的導師。在所有人都認為林晚舟是“靠丈夫的亞洲富太太”時,萬斯教授看到了她論文裏隱藏的銳氣,私下對她說:“你被困住了,孩子。你需要掙脫的不是婚姻,是自我設限。”

那時她沒聽懂。

後來懂了,也晚了。

重生回來,她將萬斯教授的所有著作啃了三遍,在個人陳述裏精準切入對方的研究方向,甚至在推薦信裏暗示了與教授理唸的共鳴。這是一場冒險——如果萬斯教授今年不參與招生,或者不看中國申請者的材料,她的謀劃就會落空。

但現在,邀請來了。

賭贏了。

“晚舟……”蘇晴瞥見郵箱界麵,眼睛瞪得更大了,“劍橋?!你申了劍橋?!還拿到麵試了?!”

“嗯。”

“你……你什麽時候準備的?我怎麽一點不知道?!”

“去年九月。”林晚舟關掉郵箱,起身開始換衣服,“隻是試試,沒抱希望。”

“這叫沒抱希望?!你這分明是……”蘇晴說不下去了,她看著林晚舟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朝夕相處三年的室友,陌生得可怕。

從容不迫,步步為營。恐怖如斯。

二十分鍾後,宿舍門被敲響。

敲門聲很重,很急。

林晚舟拉開門的瞬間,巴圖幾乎是撞進來的。他滿頭大汗,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跑過來的。看到林晚舟的刹那,他眼睛一亮,張開手臂就要抱她。

“晚舟!我的天!628!專業第一!你怎麽這麽厲害?!我他媽……”他語無倫次,手臂已經環了上來。

林晚舟後退半步,避開了這個擁抱。

手臂落空,巴圖愣住了,維持著擁抱的姿勢,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

“熱。”林晚舟淡淡解釋,轉身走回書桌前,“坐吧。”

巴圖放下手臂,臉上的興奮還沒完全褪去,但已經摻進了困惑和一絲不快。他跟著走進來,看了眼旁邊的蘇晴,蘇晴立刻識趣地說要去圖書館,溜出了宿舍。

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兩人。

巴圖搓了搓手,試圖重新找回剛才電話裏的興奮感:“晚舟,真的,我太為你高興了!628!這分數能吹一輩子!我就知道我女朋友是最牛的!”

林晚舟沒接話,從抽屜裏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他一瓶。

巴圖接過,沒喝,隻是盯著她:“你……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激動?”

“激動過了。”林晚舟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你現在過來,是想慶祝?”

“當然了!這麽大喜事!我們出去吃大餐!我請客!你想吃什麽?日料?法餐?還是去後海那邊新開的……”

“巴圖。”林晚舟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重量,讓巴圖滔滔不絕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她轉過身,正麵看著他。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巴圖竟一時看不出裏麵的情緒。

“你的複試,是怎麽過的?”她問。

巴圖一愣:“什麽怎麽過的?就……正常發揮啊。筆試加麵試,我壓線過的,第三百二十七名,剛跟你說了。”

“我知道你是第三百二十七名。”林晚舟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我問的是,你怎麽過的。”

巴圖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門板上:“晚舟,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晚舟一字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巴圖耳膜上,“清華經管今年的複試線是385,你考了386。剛好壓線。複試錄取比例是1:1.2,按排名,你正好是最後一個被錄取的。這麽巧?”

巴圖的臉色變了。

他眼神閃躲,喉結滾動:“你……你查得這麽清楚?是,是巧,但就是運氣好啊!我麵試發揮超常,教授可能就看中我了呢?”

“哪個教授看中你了?”林晚舟追問,“複試成績公示了嗎?你麵試多少分?筆試多少分?排名在你後麵那位被刷掉的同學,差你多少分?”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來。

巴圖張了張嘴,一個都答不上來。複試成績還沒公示,他根本不知道細節。他隻知道今天早上收到簡訊,說他被擬錄取了,讓他確認資訊。

“我……我還沒看到具體分數……”他聲音弱了下去。

“那你知不知道,”林晚舟又逼近一步,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清華經管去年的最後一個錄取名額,是第三百二十五名。今年擴招兩個,變成第三百二十七名。而這兩個擴招名額,是臨時增加的,原因是——有兩位原本被錄取的考生,因‘個人原因’主動放棄。”

巴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更不知道的是,”林晚舟的聲音冷得像冰,“那兩位‘主動放棄’的考生,一位的父親是某省教育廳副廳長,另一位的大伯是教育部某司的處長。他們放棄的原因,是收到了‘更好的選擇’——比如,常春藤的全獎PhD。”

巴圖的臉,一點點白了。

“所以,巴圖,”林晚舟終於退開一步,給了他喘息的空間,但目光依舊鎖死他,“告訴我,你是怎麽在擴招兩個名額的情況下,剛好成為第三百二十七名,剛好壓線被錄取的?是那兩位公子哥兒約好了給你讓路,還是麵試你的七位教授集體眼瞎,給了剛好夠你逆襲的分數?”

“……”

死寂。

巴圖靠在門上,額頭滲出冷汗。他看著林晚舟,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是……魔鬼。她怎麽會知道這些?這些內幕,連他都隻是隱隱有所猜測,不敢深究!

“我……我不知道……”他聲音幹澀,“招生辦發的簡訊,我就信了……晚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許就是運氣……”

“運氣?”林晚舟笑了,那笑容沒有溫度,“好啊,那就當是運氣。那我們來看看,你的‘運氣’,是怎麽來的。”

她走回書桌前,開啟另一個網頁。

是清華大學的校內論壇,一個已經沉下去的帖子,標題是:《八一八今年經管那個壓線錄取的幸運兒》。

帖子是匿名發的,但內容極其詳實,直指巴圖的家庭背景——葉赫那拉家族私生子,生母早逝,生父不詳但據傳背景很深。帖子下麵,已經蓋了上百樓。

“這是三天前發的帖子。”林晚舟滑鼠滾動,“發帖人顯然知道內情,但沒敢說得太明。下麵回帖已經有人猜到你父親是誰了。巴圖,你的‘運氣’,是建立在別人的退讓和網路議論上的。你覺得,這份‘運氣’,能讓你在清華安穩讀三年嗎?”

巴圖衝過來,奪過滑鼠,快速瀏覽帖子,越看臉色越白,最後幾乎沒了血色。

“這……這是誰發的?!汙衊!這是汙衊!”他低吼,但聲音發虛。

“是不是汙衊,你心裏清楚。”林晚舟拿回滑鼠,關掉頁麵,“巴圖,我不是在審問你。我隻是想告訴你,你得到的這份‘幸運’,背後有代價,有風險,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你踏進清華大門的那一刻,就註定要活在聚光燈下,活在無數人的審視和比較中。而你——”

她轉過身,直視著他驚恐的眼睛。

“——準備好迎接這一切了嗎?”

巴圖踉蹌後退,跌坐在蘇晴的椅子上,雙手插進頭發裏,渾身發抖。剛才的狂喜、興奮、對未來的憧憬,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隻剩下冰冷的恐懼和後怕。

是啊,他怎麽就沒想到?壓線錄取,偏偏還是擴招後的最後一個名額,偏偏前麵兩位背景深厚的考生“主動放棄”……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

唯一的解釋是——他父親插手了。

葉赫那拉·蘇和,那個他恨了二十多年、也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用這種方式,輕而易舉地將他“送”進了清華。不是出於父愛,而是出於控製。他要巴圖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要把巴圖的前途攥在手裏,要讓他永遠記得——你能有今天,是我施捨的。

“嗬……嗬嗬……”巴圖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帶著哭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那麽簡單……他怎麽可能放過我……怎麽可能……”

林晚舟靜靜看著他崩潰,沒有安慰,也沒有落井下石。

她隻是在等。

等他從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中緩過來,等他自己想明白。

許久,巴圖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沙啞:“晚舟,我該怎麽辦?這個學……我能去上嗎?”

“能。”林晚舟回答得毫不猶豫,“為什麽不能?錄取通知是真的,學籍是真的,未來三年你能享受的教育資源也是真的。你父親花了力氣把你塞進去,就不會輕易讓你被踢出來。至少在畢業前,你會是‘清華經管碩士’。”

巴圖愣住了:“你……你不勸我放棄?”

“我為什麽要勸你放棄?”林晚舟反問,“因為這是你父親給的,所以你就要清高到底,寧願放棄頂級平台?巴圖,別幼稚了。資源就是資源,誰給的並不改變它本身的價值。你要做的不是拒絕,而是利用——利用這個平台,瘋狂汲取一切你能學到的東西,建立你的人脈,錘煉你的能力。等到你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反過來製衡他,或者至少不需要仰他鼻息的時候,這份‘饋贈’的毒性,自然就解了。”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混著辣椒,潑在巴圖臉上,火辣辣地疼,卻也讓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是啊……憑什麽不要?這是清華!是他夢寐以求的平台!父親想用它來控製他,那他就反過來,用這個平台武裝自己,直到有一天,掙脫這控製!

“我明白了……”巴圖抹了把臉,眼神重新聚焦,雖然依舊布滿血絲,但多了一絲狠勁,“我去。我會好好讀,做出成績。我要讓他知道,他這筆‘投資’,未必劃算。”

孺子可教。

林晚舟心裏評價,臉上卻依舊沒什麽表情:“想清楚就好。不過在那之前,你還有另一個問題要麵對。”

“什麽?”

“我。”

巴圖再次愣住。

林晚舟轉身,重新開啟膝上型電腦,將螢幕轉向他。上麵,是劍橋大學麵試邀請的郵件頁麵,全英文,但巴圖能看懂關鍵詞。

“劍橋……麵試?”他喃喃念出,猛地抬頭,“你申請了劍橋?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去年九月,同時申請的。”林晚舟平靜地說,“北大和劍橋,我都報了。北大初試第一,劍橋進了麵試shortlist。接下來四周,我要準備劍橋的線上麵試。如果通過,九月入學。”

巴圖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今天的資訊量太大,一波接一波,他感覺自己像驚濤駭浪裏的小船,剛剛從一個浪頭爬出來,又被另一個更凶猛的浪頭拍進海底。

北大第一。劍橋麵試。

他的女朋友,不聲不響,給自己鋪了這樣一條通天之路。

而他,還在為那個“施捨”來的、充滿陷阱的清華名額沾沾自喜。

巨大的落差,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火辣辣的,帶著恥辱。

“你……你要去劍橋?”巴圖聲音發顫,“那我們……我們怎麽辦?異地?異國?三年?五年?”

“如果我去劍橋,大概率是兩年製MPhil,之後可能會繼續讀博,也可能工作。時間不確定。”林晚舟實話實說,“但這不是重點。”

“那什麽是重點?!”巴圖猛地站起來,情緒有些失控,“晚舟!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一起在北京讀研,一起奮鬥,一起安家!你現在告訴我你要去英國?去劍橋?!那我呢?我怎麽辦?我們的未來怎麽辦?!”

“我們的未來,”林晚舟也站起身,與他對視,目光平靜如古井,“取決於你,也取決於我。但更取決於,我們各自想要什麽樣的未來。”

她向前一步,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巴圖,如果現在,我和你自己的前途,隻能選一個,你選誰?”

問題丟擲的瞬間,宿舍裏的空氣凝固了。

巴影象是被按了暫停鍵,瞳孔放大,嘴唇微張,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咚,像擂鼓。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冰涼的眩暈感。

選誰?

這算什麽問題?

她和他的前途,難道不是一體的嗎?他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奮鬥,要在北京紮根,要結婚生子,要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家嗎?

為什麽突然……要選?

“晚舟……”他喉嚨發幹,聲音澀得厲害,“你……你別開玩笑。這怎麽能選?我們當然要在一起啊!你去劍橋,我可以等你!或者……或者我申請陪讀?我去英國找工作?總有辦法的……”

“等?”林晚舟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等我兩年?三年?五年?巴圖,你是清華經管的準碩士,你的導師是國內頂尖學者,你的人脈資源都在國內。你去英國,語言、文化、職業背景,一切從零開始。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前途’?”

“我……”

“如果我不去劍橋,留在北大,”林晚舟繼續逼問,語氣冷靜得殘忍,“你會放棄清華,來北大附近隨便找個學校,或者不讀了,陪我嗎?”

“我……”巴圖再次語塞。

放棄清華?開什麽玩笑!這是他用尊嚴、用隱忍、甚至用未來可能的束縛換來的機會!他怎麽可能放棄?!

“看,”林晚舟笑了,那笑容有些蒼涼,“你也不會。所以巴圖,別說什麽‘總有辦法’。辦法當然有,但每一種,都需要其中一方做出巨大的、甚至是顛覆性的犧牲。而犧牲,意味著不甘,意味著潛在的怨恨,意味著在未來無數個不如意的時刻,翻舊賬的導火索。”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蔥鬱的樹冠,聲音飄忽起來:

“前世……我是說,以前我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一方為另一方犧牲,放棄學業,放棄事業,放棄自我。開始是感動,是甜蜜,但時間久了,犧牲變成了砝碼,愛意變成了綁架。最後,兩敗俱傷。”

她轉過頭,看向巴圖,目光清澈見底:

“巴圖,我不要你為我犧牲。同樣,我也不會為你犧牲我的路。我們都很年輕,都有無限可能。為什麽一定要在現在就繫結,用‘愛情’的名義,扼殺彼此成長的空間?”

巴圖怔怔地看著她,像第一次認識她。

這個冷靜、理智、步步為營、將前途看得如此分明的林晚舟,和他記憶裏那個溫柔、依賴、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判若兩人。

“你變了,晚舟。”他喃喃道,語氣複雜。

“是,我變了。”林晚舟坦然承認,“因為我死過一次了。”

“什麽?”

“我的意思是,”林晚舟走回他麵前,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這個動作很溫柔,但她的眼神卻冷得讓他心顫,“巴圖,我把那個戀愛腦的、把愛情當作人生全部的林晚舟,殺死了。就在她發現自己專業課被惡意壓到59分,發現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話,發現她深愛的男人在電話那頭醉醺醺地說‘明年再考唄’的那個晚上,她就已經死了。”

巴圖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林晚舟收回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是一個從廢墟裏爬出來的、自私的、冷酷的、隻想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的林晚舟。她要前途,要尊嚴,要一個不被任何人掌控的人生。愛情對她來說,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更不是人生全部。”

她頓了頓,看著巴圖慘白的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巴圖,回答我。如果我和你的前途,隻能選一個,你,選誰?”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巴圖看著她,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她站在那裏,像一棵終於掙脫了藤蔓纏繞的樹,筆直,獨立,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大一那年,站在辯論賽場上,言辭犀利,邏輯縝密,將對手駁得啞口無言。那時的她,眼裏有光。

想起她為了陪他備考,推掉了出國交換的機會。

想起她拿到第一個國家級獎學金時,興奮地撲進他懷裏,說“巴圖,我們能一起去北京了”。

想起她後來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變成了疲憊,變成了小心翼翼,變成了對他無處不在的依賴和討好。

而此刻,那光又回來了。甚至比從前更亮,更銳利,更……刺眼。

刺得他心頭發慌,發疼。

他知道她的答案了。

她選前途。選她自己。

如果非要二選一,她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他,就像放棄一段錯誤的程式碼,一個bug,一個阻礙她前進的障礙。

那他呢?

他能像她一樣冷酷嗎?能放棄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雖然沾著毒藥的清華機會嗎?能放棄北京,放棄觸手可及的、光鮮的未來,去賭一個異國他鄉、充滿不確定性的“等她”嗎?

答案,呼之慾出。

但他說不出口。

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酸澀,脹痛。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晚舟,我……我需要時間……”

“你不需要時間,巴圖。”林晚舟搖了搖頭,眼神裏最後一絲溫度也褪去了,“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隻是你不願意承認,不願意做那個‘先放手’的壞人。沒關係,我來做。”

她拿起手機,當著他的麵,操作了幾下,然後遞給他。

螢幕上是微信界麵,頂端的備注是“巴圖”。聊天記錄停留在昨天,他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而最新的一條,是她剛剛發出的:

【我們分手吧。】

四個字,加一個句號。

幹脆利落,沒有解釋,沒有餘地。

巴圖盯著那四個字,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晚舟,眼底布滿血絲,混合著震驚、痛苦、憤怒,還有一絲……哀求。

“晚舟……別……我們談談……好好談談……別這樣……”

“談什麽?”林晚舟收回手機,聲音平靜無波,“談你怎麽權衡利弊,最後發現還是清華更重要?談你怎麽說服自己,異地戀也挺好,或者讓我放棄劍橋?巴圖,別把場麵弄得更難看了。我們都不是小孩了,成年人,體麵一點。”

體麵。

這兩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巴圖。

他所有的話,所有的情緒,都被堵在胸腔,翻滾,灼燒,卻找不到出口。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愛了三年、以為會共度一生的女孩,此刻冷靜得像在討論別人的分手。

他終於意識到,她是認真的。

不是在試探,不是在賭氣,是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為什麽……”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就因為我父親……插手了我的複試?就因為你覺得我的前途不幹淨?晚舟,我也是受害者!我也不想這樣!但我能怎麽辦?!拒絕嗎?然後呢?回草原放羊?!”

“我沒有怪你接受。”林晚舟糾正他,“我甚至鼓勵你接受。巴圖,我是在給你選擇,也是在給我自己選擇。我們的人生軌跡,從這一刻開始,已經岔開了。你要去清華,在父親的陰影下掙紮求存,或者逆風翻盤。我要麽去北大,要麽去劍橋,走一條完全靠自己的路。我們想要的,我們能承受的,已經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

“繼續綁在一起,隻會互相拖累,互相怨恨。不如現在分開,各自登山,山頂再見。如果那時還能同行,是我們的幸運。如果不能,也至少各自看過風景,不負此生。”

各自登山,山頂再見。

巴圖咀嚼著這八個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彎下腰,大口喘氣。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理智上,他無比清楚,這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可情感上……那是三年朝夕相處,是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是計劃過的未來,是滲透進骨血的習慣和依賴……怎麽割捨?怎麽放手?

“如果……”他抬起頭,眼圈通紅,淚水終於滾落,“如果我說,我選你呢?如果我放棄清華,跟你去英國,從頭開始呢?”

林晚舟靜靜地看著他流淚,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搖頭。

“你不會的,巴圖。”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就算你現在衝動之下說了,將來也會後悔。而你的後悔,會變成插在我們關係裏的一根刺,日夜折磨你我。我不要那樣的未來。”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回去好好準備清華的入學。那是你的戰場,別辜負了。”

逐客令,下得幹脆利落。

巴圖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知道一切已無法挽回。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他踉蹌著轉身,拉開門,逃也似的衝了出去。

門被關上。

宿舍裏,重新恢複寂靜。

隻有陽光,依舊安靜地流淌。

林晚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悠長,顫抖,帶著某種卸下重負後的虛脫,也帶著一絲尖銳的疼痛。

她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撲了把臉。

抬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張濕漉漉的、蒼白的臉。

眼睛很紅,但沒有淚。

很好。

她對自己說。

第一場仗,打完了。

斬斷了過去最深的羈絆,也斬斷了未來可能最危險的依賴。

從此以後,天高海闊,她隻對自己負責。

擦幹臉,她回到書桌前,開啟劍橋麵試邀請郵件,點選回複。

【尊敬的招生委員會:感謝邀請。本人確認參加麵試。時間已標記在日曆中,必將準時出席。期待與各位教授的交流。】

點選,傳送。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宿舍裏,清脆地響起。

像一聲槍響,為她嶄新的征途,鳴笛啟航。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簡訊,來自陌生號碼。

【林小姐,您好。關於您父親林建國先生二十年前的舊案,有些新的線索,您或許會感興趣。方便見麵聊嗎?】

林晚舟盯著那條簡訊,瞳孔微微收縮。

父親?舊案?新線索?

前世,直到父親突發腦溢血去世,她都不知道父親身上還背著什麽“舊案”。父親也從未提及。

是騙局?還是……她重生引發的蝴蝶效應,終於扇動了另一條隱秘的線索?

她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看來,斬斷一段舊情,隻是開始。

真正的荊棘之路,才剛剛露出它第一根尖刺。

窗外,五月的陽光正好。

而她站在光裏,卻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緩緩升起。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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