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對賭協議
1. 赴宴
北京,國貿三期,八十層的法餐廳。
從落地窗看出去,整個CBD的夜景盡收眼底。長安街的車流像發光的河流,央視大樓扭曲的身形在夜色中泛著冷光。鋼琴師在角落彈奏著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在米其林三星的奢靡空氣裏流淌。
巴圖坐在靠窗的位置,覺得呼吸困難。
不是因為這頓飯有多貴——雖然確實貴得離譜,人均五千的套餐,蘇曼眼都不眨就點了。也不是因為環境多壓抑——雖然確實壓抑,整個餐廳安靜得像停屍房,隻有刀叉碰撞的輕微聲響。
而是因為,他身邊坐著小雅,對麵坐著蘇曼和蘇曼帶來的律師團隊,而他背後,隔著一條走道的另一張桌子,坐著林晚舟。
林晚舟是下午的飛機到的北京。她沒聯係巴圖,隻發了條資訊:“晚上我會在餐廳,但不會和你同桌。你按計劃演,我看著。”
於是此刻,林晚舟獨自坐在不遠處,麵前擺著一份簡單的晚餐,正在看手機。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戴了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嚴謹的女律師。偶爾抬頭,目光掃過巴圖這邊,又很快移開,像在看陌生人。
但巴圖知道,她在聽。每一個字都在聽。
“這位就是小雅吧?”蘇曼笑著舉杯,“常聽巴圖提起你,中國政法的高材生,果然氣質不凡。”
小雅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長發披肩。她端起酒杯,微笑得體:“蘇總過獎了。巴圖在公司,多虧您照顧。”
“是他自己有本事。”蘇曼抿了口酒,目光在小雅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巴圖,“怎麽樣,考慮好了嗎?兩千萬,40%的股份,這樣的條件,在創投圈可不多見。”
巴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這個動作是林晚舟昨晚在電話裏教他的:“談判桌上,每一個動作都要慢,要穩,顯得你深思熟慮。”
“考慮好了。”巴圖說,聲音平穩,“小雅說得對,機會難得。但我有些顧慮,想先聽聽蘇總的詳細計劃。”
“計劃書我帶來了。”蘇曼朝身邊的律師點點頭。律師立刻從公文包裏取出厚厚一遝檔案,推到巴圖麵前。
“新公司叫‘芒來資本’,取的是蒙語裏‘明天’的意思。註冊資本五千萬,我父親出資三千萬,我個人出資兩千萬,占股60%。你以技術和人力資源入股,占40%,其中30%是實股,10%是期權,分四年解鎖。公司主要投資新能源上遊產業鏈,特別是稀土、鋰、鈷這些關鍵礦產資源。我父親在內蒙古、非洲、澳洲都有礦,資源不是問題。你要做的,是找專案、做盡調、搭建投資模型,說白了,就是公司的技術核心。”
蘇曼語速很快,吐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巴圖翻開計劃書,裏麵是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市場分析、投資回報測算。他看不太懂,但能感覺到,這份計劃書做得很專業,很誘人。
“啟動資金兩千萬,已經到賬了,在我個人賬戶裏。隻要你點頭,隨時可以轉到公司賬戶。”蘇曼身體前傾,眼睛盯著巴圖,“第一年,我們目標投出五個專案,每個專案單筆不超過五百萬。第二年,擴大規模,目標十個專案。第三年,開始退出,目標年化回報率不低於30%。”
30%。巴圖在心裏快速計算。兩千萬,三年,年化30%,那就是將近四千萬的回報。這還不算後續的融資和估值增長。
“聽起來很美好。”小雅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但帶著法律生特有的犀利,“但蘇總,計劃書裏對風險的評估,似乎太樂觀了。新能源上遊投資,政策風險、環保風險、地緣政治風險,都是巨大的變數。而且,您父親雖然資源豐富,但資源不等於成功。礦業投資週期長,資金沉澱大,兩千萬啟動資金,真的夠嗎?”
蘇曼挑眉,看向小雅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認真:“不愧是學法律的,問題很到位。風險當然有,但風險意味著機會。至於資金,兩千萬隻是起步,我父親後續還會跟投,初步計劃是三年內追加到一個億。而且,我們在銀行有授信,必要時可以撬動槓桿。”
“槓桿意味著更大的風險。”小雅不卑不亢,“如果專案失敗,公司資不抵債,巴圖作為股東,要承擔有限責任。但蘇總您呢?您是控股股東,又是實際控製人,如果公司破產,您個人需要承擔什麽責任?”
來了。巴圖心裏一緊。小雅在引無限連帶責任的話題。
蘇曼笑了,笑容裏有一絲玩味:“小雅同學,你這是替巴圖要保障啊。放心,我既然敢創業,就有承擔風險的準備。如果公司真的經營不善破產,我個人會負責清償債務,不會讓巴圖吃虧。”
“口說無憑。”小雅從包裏取出幾頁紙,推到蘇曼麵前,“這是我和巴圖草擬的對賭協議草案,蘇總可以看看。”
蘇曼接過草案,快速瀏覽。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眼神變得銳利。
草案一共三頁,核心條款兩條:第一,如果三年內公司估值達不到五億,巴圖的股權不得被稀釋到10%以下,否則蘇曼需無償轉讓部分股權給巴圖,保證其持股比例不低於20%;第二,如果公司因任何原因破產清算,或蘇曼及其關聯方抽逃出資、轉移資產,蘇曼個人需承擔無限連帶責任,以其個人全部資產清償公司債務。
“無限連帶責任,還要我簽個人擔保?”蘇曼放下草案,看向巴圖,“巴圖,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小雅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巴圖按照林晚舟教的,直視蘇曼,“蘇總,我是農村出來的,沒見過什麽世麵。這兩千萬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我敢接,是因為相信您,相信蘇董事長。但生意歸生意,信任歸信任。小雅學法律,她說這是保護小股東的標準做法。如果您有信心把公司做好,這份協議對您來說,應該不是問題。”
蘇曼沒說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鋼琴曲換成了肖邦的夜曲,纏綿悱惻,但桌上的氣氛卻開始凝固。
“蘇總如果覺得條款苛刻,我們可以再商量。”小雅適時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但無限連帶責任這一條,是底線。巴圖把未來三年都押在這個公司上,如果他全力付出,最後卻因為大股東的問題血本無歸,這對他不公平。”
“公平?”蘇曼笑了,笑聲很冷,“小雅同學,生意場上,沒有絕對的公平,隻有利益的交換。我出兩千萬,出資源,出人脈,隻占60%的股份。巴圖出技術,出人力,不出錢,占40%。你覺得這對誰不公平?”
“但技術也是資本。”小雅寸步不讓,“而且蘇總,您心裏清楚,您看中的不僅是巴圖的技術,還有他的背景,他內蒙古人的身份,以及……”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他和烏蘭夫將軍的關係,對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蘇曼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盯著小雅,眼神像刀子:“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多。”小雅平靜地說,“我還知道,蘇董事長在內蒙古有不少礦,其中有些礦的開采權,和烏蘭夫將軍當年的批文有關。現在將軍不在了,但將軍的孫子還在。有些事,有將軍的孫子出麵,會好辦很多。您說對嗎,蘇總?”
蘇曼的手指停止了敲擊。她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小雅,又看看巴圖,最後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不遠處林晚舟的背影上。
“那位女士,是誰?”她忽然問。
巴圖回頭,看見林晚舟正起身,朝這邊走來。
“是我請的法律顧問,林律師。”巴圖說,手心開始冒汗。
林晚舟走到桌邊,對蘇曼微微點頭:“蘇總,久仰。我是林晚舟,巴圖的私人法律顧問,負責這次投資協議的起草和談判。”
蘇曼沒起身,隻是抬眼看著林晚舟,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林律師,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應該沒有。”林晚舟微笑,笑容職業而疏離,“我是做非訴業務的,主要在上海。蘇總在投資圈,我們在不同的賽道。”
“是嗎?”蘇曼的視線在林晚舟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林律師請坐。既然來了,就一起聽聽,看看您起草的這份對賭協議,到底合不合理。”
林晚舟在巴圖身邊坐下,正好和蘇曼麵對麵。侍者過來加了一把椅子,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林律師,”蘇曼拿起那份草案,在手裏掂了掂,“無限連帶責任,個人資產擔保,這些條款,是不是太欺負人了?我出錢出力,還要擔這麽大的風險,合適嗎?”
“合適。”林晚舟的回答簡單直接,“因為您是控股股東,是實際控製人,是資金和資源的提供方。按照公司法,控股股東對公司有忠實義務和勤勉義務。如果因為您的過錯導致公司損失,您本來就應該承擔賠償責任。這份協議,隻是把法律規定的義務,用合同形式明確化而已。”
“那對賭條款呢?三年估值五億,達不到就無償轉讓股權。林律師,您覺得新能源上遊投資,三年做到五億估值,很容易嗎?”
“不容易。但蘇董事長能做到。”林晚舟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蘇總,明人不說暗話。您和您父親看中巴圖,不是因為他有多強的投資能力——他才剛畢業,再強也有限。您們看中的,是他在內蒙古的背景,是他和烏蘭夫將軍的血緣關係。有這層關係在,很多在內蒙古難辦的事,會變得好辦。比如礦產審批,比如土地流轉,比如地方關係。這些隱形資源,值不值兩千萬?值不值40%的股份?”
蘇曼眯起眼:“林律師,您這是把生意說得太直白了。”
“生意本來就應該直白。”林晚舟微笑,“藏著掖著,對誰都沒好處。既然大家目標一致,都想把公司做大,那就在商言商,把條款談清楚。無限連帶責任,是約束,也是鞭策。有了這個約束,您會更用心經營公司,避免決策失誤。對您,對公司,對巴圖,都是好事。”
“那如果我不簽呢?”
“那這筆投資,恐怕很難繼續。”林晚舟往後靠了靠,姿態放鬆,但眼神銳利,“巴圖雖然年輕,但不傻。他不能把自己的未來,押在一個沒有約束的控股股東身上。如果您連這點誠意都沒有,那合作的基礎也就不存在了。”
蘇曼沉默了。她端起酒杯,慢慢啜飲,眼睛盯著林晚舟,像在評估,在權衡。
鋼琴曲換了,變成貝多芬的《月光》第一樂章。憂傷的旋律在餐廳裏流淌,但桌上的氣氛卻像繃緊的弦。
“我需要打個電話。”蘇曼忽然說,站起身,拿起手機走向洗手間方向。
她一走,桌上的壓力頓時一輕。巴圖長出口氣,發現自己後背都濕了。小雅也鬆了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表現不錯。”林晚舟低聲說,眼睛看著蘇曼離開的方向,“尤其是小雅,最後那段關於烏蘭夫的話,說得很好。戳中了她的軟肋。”
“晚舟姐,她會簽嗎?”小雅問,聲音還有點抖。她雖然學法律,但畢竟是學生,第一次經曆這種場麵。
“會。”林晚舟肯定地說,“但不會這麽痛快。她會討價還價,會試圖修改條款。等她回來,我來說,你們聽著就行。”
“她會不會起疑?”巴圖問,“我是說,你出現在這兒……”
“她早就起疑了。”林晚舟冷笑,“從我出現在上海,插手信托的事開始,她和她父親就在查我。但他們查不到什麽,我在美國用的是英文名,履曆幹淨,背景清白。他們隻會以為我是個想賺錢的律師,不會想到更深層。”
“更深層是什麽?”小雅好奇。
林晚舟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幾分鍾後,蘇曼回來了。她臉色如常,但眼神更深了。坐下後,她沒急著說話,而是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裏已經涼了的牛排。
“我父親同意了。”她忽然說,頭也不抬,“無限連帶責任,他可以簽。但條款要改。”
“怎麽改?”林晚舟問。
“第一,對賭期限從三年延長到五年。新能源投資週期長,三年太短,不切實際。第二,估值目標從五億降到三億。第三,如果達不到目標,巴圖的股權可以稀釋,但最低不低於15%,而不是20%。”蘇曼切下一塊牛肉,送進嘴裏,咀嚼,吞嚥,動作優雅得像在表演。
“還有嗎?”
“有。”蘇曼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要加一條:如果公司三年內年化回報率低於30%,巴圖需無償退還10%的股權給我,作為補償。”
小雅臉色一變:“這太苛刻了!年化30%,這是風險投資的頂級回報率,誰敢保證?”
“我敢保證。”蘇曼看著巴圖,“因為我父親敢保證。有他在,有他的資源,30%隻是保守估計。如果連這點信心都沒有,那合作確實沒必要繼續。”
她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巴圖,我父親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草原上的狼,要麽吃飽,要麽餓死。沒有中間路。你現在就是那頭狼,麵前有一大塊肉,但肉旁邊是陷阱。你敢不敢吃,看你自己。”
巴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他想起了草原,想起了阿爸,想起了阿媽。
然後他想起了那八千萬,想起了阿媽頭發裏的鉈、砷、鐳。
“我吃。”他說,聲音不大,但堅定。
蘇曼笑了,笑容裏有一絲滿意:“好。那條款……”
“條款可以改。”林晚舟忽然打斷她,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賭期限可以延長到五年,估值目標可以降到三億,最低持股比例可以降到15%。這些都是可以談的。但您要加的那一條,不合理。”
“哦?哪裏不合理?”
“年化回報率低於30%,就要無償退還10%的股權,這等於把所有的經營風險都轉嫁給了巴圖。”林晚舟直視蘇曼,“公司是您在管,資金是您在投,資源是您在調配。如果達不到30%,最大的責任人應該是您,而不是巴圖。所以,如果要加這一條,應該反過來:如果三年內年化回報率低於30%,您蘇曼個人,需以個人資產補足差額,直到達到30%為止。”
蘇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律師,您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從不開玩笑。”林晚舟從包裏又取出幾頁紙,推到蘇曼麵前,“這是我修改後的協議草案。請您過目。”
蘇曼接過草案,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難看。
草案上,林晚舟不僅加了“年化回報低於30%由蘇曼個人補足”的條款,還在無限連帶責任那一條後麵,加上了更詳細的細則:包括但不限於蘇曼名下的房產、股票、存款、基金、保險,甚至未來繼承的遺產,全部列入清償範圍。且一旦觸發清償條件,蘇曼需在30天內完成資產轉移,否則將按日收取千分之五的滯納金。
“林律師,”蘇曼放下草案,聲音冷得像冰,“您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是您先把巴圖往死路上逼。”林晚舟寸步不讓,“蘇總,做生意講究公平。您出錢,出資源,占大股,拿大頭,這沒問題。但您不能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賺錢了您分最多,賠錢了讓巴圖兜底。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如果我不簽呢?”
“那很簡單,合作取消。”林晚舟開始收拾東西,“巴圖繼續在啟明資本做他的高階分析師,年薪五十萬,雖然不多,但穩定。您和您父親,再去找別的‘烏蘭夫將軍的孫子’。不過,內蒙古這麽大,姓烏蘭的那麽多,要找一個既有血緣關係,又年輕聽話,還能被兩千萬打動的,恐怕不容易。”
蘇曼盯著林晚舟,眼睛裏有火焰在燒。但林晚舟毫不退縮,平靜地回視。
鋼琴曲不知何時停了,餐廳裏安靜得可怕。鄰桌的客人似乎感覺到了這邊的低氣壓,紛紛結賬離開。侍者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巴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打鼓。
終於,蘇曼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蘇赫巴魯。
她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聽。聲音壓得很低,但巴圖還是隱約聽見幾個詞:“太苛刻……不能簽……父親……”
電話很短,不到一分鍾。蘇曼結束通話電話,走回桌邊,臉色蒼白,但眼神決絕。
“筆。”她說。
林晚舟從包裏拿出一支萬寶龍鋼筆,遞給她。
蘇曼接過筆,翻開協議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字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很重,幾乎要劃破紙張。
然後她開啟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手印。
鮮紅的指印,像一滴血。
“該你了。”她把筆和協議推給巴圖。
巴圖接過筆,手在抖。他看向林晚舟,林晚舟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在甲方簽字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巴圖。
然後是手印。
協議一式四份,雙方各執兩份。律師上前,用行動式掃描器掃描存檔,然後裝進檔案袋。
“合作愉快。”蘇曼伸出手,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但那笑容很假,很冷。
“合作愉快。”巴圖和她握手,感覺她的手冰涼。
“公司註冊和資金劃轉,我會讓律師跟進。下週一,我希望在啟明資本看到你的辭職報告。”蘇曼收回手,拿起手包,“至於辦公室,我在國貿租了一層,正在裝修,下個月可以入駐。在這之前,你先在啟明辦公,順便把手頭的專案了結。”
“明白。”巴圖點頭。
“那我先走了,還有個局。”蘇曼轉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清脆作響。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林晚舟一眼。
“林律師,好手段。”她說,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林晚舟聽見。
“蘇總過獎。”林晚舟微笑。
蘇曼也笑了,笑容裏有一種狠戾:“來日方長。”
她走了,帶著律師團隊,像一陣風。
她一走,巴圖癱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小雅也長舒一口氣,端起水杯一飲而盡。
隻有林晚舟,依然坐得筆直。她拿起那份簽好的協議,一頁頁仔細檢查,確認簽名、手印、條款無誤,然後收進包裏。
“晚舟姐,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小雅問,“來日方長,是威脅嗎?”
“是威脅,也是宣戰。”林晚舟站起身,“但她現在不敢動我們。協議簽了,兩千萬馬上要到賬,她需要巴圖這個‘烏蘭夫將軍的孫子’去打通內蒙古的關係。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比我們更怕出事。”
“那之後呢?”巴圖問。
“之後?”林晚舟拎起包,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之後,就是看誰動作快了。她要在我們拿到信托的錢之前,用合同、股權、利益,把我們綁死。我們要在她完成捆綁之前,拿到那八千萬,然後,用這筆錢,撬動更大的棋盤。”
她轉身,看著巴圖和小雅:“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巴圖,明天回上海,正常辭職,正常交接。小雅,你回學校,該上課上課,該寫論文寫論文,就當今晚什麽都沒發生。”
“那蘇曼要是再找我……”
“她不會再找你了。”林晚舟說,“她的目標是我。從今天起,我會是她最恨的人。而你,巴圖,是她要籠絡的物件。她會對你很好,很客氣,甚至會給你更多甜頭。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是演戲,是讓她相信,你已經被那兩千萬和40%的股權收買了。”
巴圖點頭,手心還在冒汗。
“好了,我該走了。”林晚舟拎起包,又想起什麽,從包裏取出一個U盤,遞給巴圖,“這裏麵是信托檔案的全部掃描件,還有DNA報告。你收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下週一,我會安排你去公證處做親屬關係公證。拿到公證書,立刻啟動信托提取程式。”
“那你呢?”巴圖接過U盤,感覺沉甸甸的。
“我?”林晚舟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決絕,“我要去一趟內蒙古。蘇赫巴魯在那裏給我準備了一份‘大禮’,我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他的好意?”
“太危險了!”小雅脫口而出,“晚舟姐,蘇曼剛才那眼神,明顯是要對你不利。你去內蒙古,不是自投羅網嗎?”
“是自投羅網,但也是引蛇出洞。”林晚舟走到窗邊,看著腳下璀璨的城市,“蘇赫巴魯在內蒙古經營幾十年,根深蒂固。在上海,在北京,我動不了他。但在內蒙古,在他的地盤上,也許我能找到突破口。”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戶,整個人被城市的霓虹勾勒出一個剪影。
“而且,有些事,我必須去查清楚。阿茹娜是怎麽死的,那些重金屬是怎麽進入她身體的,那把梳子為什麽會在衛生院。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內蒙古,在蘇赫巴魯的礦上,在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裏。”
巴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單薄的背影裏,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我跟你去。”他說。
“不行。”林晚舟搖頭,“你得留在上海,穩住蘇曼。你是誘餌,也是魚餌。你在,蘇曼和她父親才會放鬆警惕。我纔能有機會,去做我該做的事。”
她走到桌邊,拍了拍巴圖的肩膀:“保重。等我訊息。”
說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很快消失在餐廳門口。
巴圖和小雅坐在原地,看著桌上涼透的菜肴,看著那瓶隻喝了一點的羅曼尼康帝,看著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
“巴圖,”小雅輕聲說,“你確定要跟著她走下去嗎?這條路,太危險了。”
巴圖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把裏麵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酒很澀,很苦。
“阿媽死得不明不白。”他說,聲音沙啞,“那八千萬,是她的命換來的。如果我不要,如果我躲開,阿媽在天上看著我,會怎麽想?”
小雅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而且,”巴圖轉頭看她,眼睛裏有一種小雅從未見過的光,“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協議簽了,兩千萬要到了,蘇曼的無限連帶責任也綁上了。現在退,就是死路一條。隻能往前走了。”
他握緊U盤,握得指節發白。
往前,是深淵,也是出路。
而在樓下,林晚舟坐進一輛計程車,報出機場的地址。
車子駛入夜色。她拿出手機,發出一條加密資訊:
“協議已簽。蘇曼入局。我今晚飛呼和浩特。按計劃進行。”
很快,回複來了,隻有一個字:
“好。”
發信人是:張主任。
林晚舟收起手機,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飛機將在兩小時後起飛。而草原的夜,正長。
(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