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蘇曼的拉攏
1. 盛宴
上海,外灘十八號,頂樓的法餐廳。
從落地窗看出去,黃浦江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對岸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遊輪在江麵劃出金色的水痕。小提琴手在角落拉奏著舒緩的《玫瑰人生》,空氣裏彌漫著鬆露和鵝肝的香氣。
巴圖坐在靠窗的位置,感覺自己像誤入異世界的草原獸。
他身上這套西裝是今天下午臨時買的,林晚舟遠端刷卡,讓律師助理小陳帶他去國金中心挑的。藏青色,剪裁合體,但布料挺括得讓他渾身不自在。領帶是深藍色的,印著細小的斜紋,小陳幫他打溫莎結時,他差點喘不過氣。
“放鬆點。”小陳當時說,“就當是演戲。林總說了,你今晚的角色,是一個即將拿到天使投資、前途無量的創業者。創業者要有創業者的樣子。”
創業者。
巴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颳得幹淨,西裝筆挺。但他眼睛裏還有沒褪去的血絲,手背上有道昨天在草原幫忙捆草料時留下的劃痕。
草原和這裏,像是兩個平行世界。
“久等了。”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蘇曼來了。
她今天穿了條酒紅色的絲絨長裙,襯得麵板白皙,長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兩顆鑽石耳釘,隨著她的步伐閃著細碎的光。她沒拿包,隻捏著一個小小的手拿包,走過來時,餐廳裏至少有一半男人的目光追隨著她。
“蘇總。”巴圖起身,拉開對麵的椅子。
“坐,別客氣。”蘇曼嫣然一笑,在對麵坐下。侍者立刻上前,為她鋪好餐巾,倒上檸檬水。
“這地方不錯吧?”蘇曼環顧四周,語氣隨意,“我常來。他們家主廚以前在巴黎的米其林三星店,鵝肝做得尤其好。哦對了,你吃鵝肝嗎?”
巴圖老實搖頭:“沒吃過。”
“那正好,嚐嚐。”蘇曼對侍者點點頭,“就按我平時的來。開一瓶羅曼尼康帝,要2015年的。”
侍者應聲退下。巴圖對紅酒一竅不通,但“羅曼尼康帝”這四個字他還是聽過的——那是他一輩子都買不起的東西。
“今天找你來,是有兩件喜事要告訴你。”蘇曼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上,托著下巴看他。她今天化了淡妝,眼線微微上挑,看人時自帶三分媚意。
巴圖坐直身體:“蘇總請說。”
“第一件,”蘇曼從手拿包裏取出一份檔案,推到巴圖麵前,“你的實習期提前通過了。這是正式聘用合同,職位是投資分析部的高階分析師,年薪五十萬,獎金另算。明天就可以簽。”
巴圖看著那份合同。燙金的封麵,厚厚一遝。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紙張,涼的。
“謝謝蘇總。”他說,語氣聽不出多少喜悅。
“怎麽,不滿意?”蘇曼挑眉,“這個起薪,在應屆生裏可是頂尖了。何況你還隻是個本科生。要不是看在你確實有能力,又是我親自招進來的,HR那邊可不會開這個價。”
“沒有,我很滿意。”巴圖抬起頭,看著她,“隻是有點意外。我以為還要再等一個月。”
“優秀的人才,不必等。”蘇曼笑了,笑容裏有種掌控一切的從容,“而且,第二件喜事,和這個有關。”
她頓了頓,等侍者倒好酒,輕輕晃了晃高腳杯。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酒淚”。
“巴圖,你覺得啟明資本怎麽樣?”她問,眼睛透過杯沿看他。
“很好。平台大,機會多。”巴圖按照林晚舟事先交代的回答。
“隻是平台大?”蘇曼搖頭,“啟明當然好,但再好,也是別人的公司。你再能幹,也就是個高階打工人,年薪百萬頂天了。想實現真正的財富自由,靠工資是不可能的。”
巴圖沒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所以,”蘇曼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我想和你一起創業。”
巴圖心裏一跳,但臉上沒露出來。
“創業?”
“對。”蘇曼從手拿包裏又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這次是幾張A4紙,用回形針夾著,“我看過你之前做的幾個分析報告,關於新能源上遊產業鏈的那幾篇,觀點很犀利,資料也紮實。尤其是你對稀土產業的分析,很到位。”
她翻開檔案,巴圖瞥見上麵有幾個圖表,還有手寫的批註。
“我父親,蘇赫巴魯,你聽說過吧?”蘇曼看著他。
巴圖點頭,心跳開始加速。
“他最近在考慮轉型。礦業是傳統行業,雖然賺錢,但政策風險大,環保壓力也大。他想往新能源和高階製造方向走。所以,”蘇曼手指在檔案上點了點,“我跟他提了你,還有你的分析。他很感興趣。”
侍者開始上前菜。魚子醬配薄餅,鵝肝配無花果,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但巴圖完全沒胃口。
“我父親願意投兩千萬,作為天使輪。”蘇曼切下一小塊鵝肝,送進嘴裏,動作優雅,“我們合夥成立一家新的投資公司,專注新能源和高階製造賽道。我占股60%,你占40%,你以技術和分析能力入股。啟動資金他出,資源他鋪路,我們負責找專案、做投資。怎麽樣?”
兩千萬。40%的股份。
巴圖握著叉子的手緊了緊。他想起阿爸在草原上放羊,一年到頭,風吹日曬,能攢下兩萬塊就不錯了。想起自己大學四年,一邊打工一邊讀書,最窮的時候一天隻吃一頓飯。
現在,有人把兩千萬放在他麵前,說,這是你的。
“為什麽是我?”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幹。
“因為你有潛力,而且……”蘇曼頓了頓,笑容更深,“你幹淨。”
“幹淨?”
“對。你沒有複雜的背景,沒有派係,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你就是一張白紙,我想畫什麽,就畫什麽。”蘇曼喝了口酒,“而且你是內蒙人,對草原,對礦業,有天然的瞭解。這是別人沒有的優勢。”
巴圖沉默。餐廳裏小提琴的旋律變得纏綿,隔壁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一場華麗、誘人、但虛幻的夢。
“我需要考慮一下。”他說,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裏的鵝肝。
“當然。”蘇曼並不意外,“這麽大的事,是該好好考慮。不過巴圖,機會不等人。我父親的投資意願很強,但他是商人,商人看的是時機。如果你猶豫太久,他可能會改變主意,或者……找到更合適的人選。”
這話裏的意思很明顯:答應,就有兩千萬。不答應,可能連啟明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明白。”巴圖抬起頭,看著蘇曼,“但蘇總,創業是大事,我得和我女朋友商量一下。她……對我很重要。”
蘇曼挑眉:“女朋友?沒聽你提過。”
“是大學同學,在一起三年了。”巴圖按照林晚舟教的台詞說,“她在北京讀研,學法律的。這種事,我得聽聽她的意見。”
“法律生?”蘇曼笑了,“那正好,以後公司用得著。行,你跟她商量。不過最好快點,我父親下週末要來上海,我想在那之前,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複。”
“下週末之前,我一定給您答複。”
主菜上來了,是惠靈頓牛排。酥皮金黃,切開後裏麵的牛肉粉嫩多汁。但巴圖吃得味同嚼蠟。
蘇曼似乎心情很好,又開了一瓶酒,說起她父親在非洲的礦,在澳洲的鋰礦投資,在新能源車領域的佈局。她說話時眼裏有光,那是一種對權力和財富的純粹渴望。
巴圖聽著,偶爾點頭,偶爾附和,但心裏想的全是別的事。
林晚舟說,蘇曼的拉攏是意料之中。那兩千萬不是天使投資,是魚餌。一旦他咬鉤,蘇赫巴魯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綁上船,用合同、股權、利益,把他變成自己人。到時候,信托的事,阿媽的死,所有秘密,都會被壓下去,或者變成要挾他的籌碼。
而他必須咬鉤,但不能真咬。他要演出心動的樣子,演出猶豫的樣子,演出一個被巨大利益誘惑、但尚有顧慮的年輕人。
這場戲,很難演。
餐後甜點是熔岩巧克力蛋糕。蘇曼隻嚐了一口,就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你最近是不是回內蒙了?”
巴圖心裏一緊,但臉上表情不變:“是,回去了幾天。家裏有點事。”
“家裏事要緊嗎?需要幫忙的話,盡管開口。”
“不用,已經處理好了。”巴圖說,“阿爸身體不太好,我回去看看。現在好多了。”
“那就好。”蘇曼看著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內蒙是個好地方。我父親常說,草原是他的根。可惜我從小在上海長大,沒怎麽回去過。下次你回去,帶我轉轉?”
“蘇總說笑了,草原沒什麽好轉的,就是草和牛羊。”
“我倒覺得挺好。藍天白雲,一望無際,多自由。”蘇曼笑了笑,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兒?”
“不用了蘇總,我坐地鐵就行。”
“那怎麽行。”蘇曼拎起手拿包,“今天你是我的貴客。車在樓下等著了。”
走出餐廳,夜風吹來,帶著黃浦江的濕氣。蘇曼的司機已經開著那輛黑色賓士等在門口。巴圖認得這輛車,和蘇赫巴魯在草原上開的那輛,是同一個型號。
“上車吧。”蘇曼拉開車門。
巴圖猶豫了一秒,還是上了車。後座很寬敞,有淡淡的香水味,和蘇曼身上的味道一樣。
車子駛入車流。蘇曼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巴圖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心裏計算著時間。
“巴圖。”蘇曼忽然開口,眼睛還閉著。
“蘇總。”
“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不知道。”
“你像草原上的狼。”蘇曼睜開眼,轉頭看他,眼睛裏映著窗外的流光,“看著溫順,但骨子裏有股狠勁。這種狠勁,在投資圈裏很稀缺。大多數人,要麽太貪,要麽太慫。你不貪,但也不慫。恰到好處。”
巴圖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沉默。
“所以,別讓我失望。”蘇曼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兩千萬,40%的股份,這隻是開始。做好了,後麵還有更多的資源,更多的錢。你阿爸在草原上放一輩子羊,能掙多少?你女朋友在北京讀法律,畢業了進律所,熬多少年才能出頭?但現在,隻要你點頭,這些都不是問題。”
她靠回座椅,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人這一輩子,關鍵的選擇就那麽幾次。選對了,平步青雲。選錯了,萬劫不複。”
車子在巴圖租住的小區門口停下。這是個老小區,路燈昏暗,牆皮斑駁。和剛才的外灘十八號,像是兩個世界。
“謝謝蘇總送我回來。”巴圖拉開車門。
“巴圖。”蘇曼叫住他。
他回頭。
“好好考慮。但別考慮太久。”她微笑,但笑容裏沒有溫度,“我耐心有限。”
車門關上。賓士無聲地滑入夜色。
巴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2. 軟肋
巴圖租的房子在六樓,老式公房,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
開啟門,屋裏沒開燈。但沙發上坐著個人影。
巴圖心裏一緊,手下意識摸向牆邊的掃把。
“是我。”林晚舟的聲音。
燈亮了。林晚舟坐在沙發上,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素麵朝天。她麵前擺著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顯得有些蒼白。
“你怎麽進來的?”巴圖鬆了口氣,放下包。
“小陳有備用鑰匙。”林晚舟合上電腦,“見過蘇曼了?”
“嗯。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巴圖脫掉西裝外套,扯下領帶,扔在椅子上。他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才覺得緩過來一點。
“她開價了?”
“開了。兩千萬天使投資,成立新公司,我技術入股,占40%。”巴圖抹了抹嘴,“讓我下週末之前答複。”
“比預想的快。”林晚舟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看,“她父親下週末來上海?”
“她是這麽說的。”
“那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林晚舟轉過身,背靠著窗台,“DNA結果明天中午出來。如果一切順利,我們要在下週末之前,拿到那份報告,然後去公證處做親屬關係公證。接著,啟動信托提取程式。”
巴圖握著水瓶,手指收緊:“如果DNA結果……不順利呢?”
“那我們就得啟動B計劃。”林晚舟平靜地說,“但我相信會順利。我的直覺很少出錯。”
直覺。巴圖想,這個女人把幾千萬,甚至幾條人命,押在直覺上。
“蘇曼那邊,我按照你教的,說要和女朋友商量。”巴圖在沙發上坐下,感覺渾身骨頭都在疼,“但她提到了我回內蒙的事。她可能已經知道了。”
“她當然知道。”林晚舟走回來,在對麵坐下,“從你上飛機那一刻起,她的人就在盯著你。你在草原見了誰,去了哪兒,說了什麽,她可能都知道。”
巴圖後背發涼:“那我們還……”
“知道又怎樣?”林晚舟打斷他,“她知道你去草原,知道你去了阿媽的舊居,甚至可能知道你拿了梳子。但她不知道我們拿梳子做什麽,不知道DNA鑒定的事,不知道那八千萬信托的存在。她隻知道我們在查阿茹娜,但不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哪一步。”
她身體前傾,盯著巴圖:“這就是資訊差。我們知道的,比她多。所以現在,是我們占優勢。”
“那接下來怎麽辦?”巴圖問,“真要答應她創業?”
“答應。為什麽不答應?”林晚舟笑了,笑容很冷,“兩千萬,不要白不要。但怎麽答應,有講究。”
她開啟電腦,調出一份檔案:“這是我讓律師草擬的對賭協議。你看一下。”
巴圖湊過去看。螢幕上是一份標準的投資協議,但附加條款密密麻麻。他快速瀏覽,越看心跳越快。
“業績對賭……如果三年內公司估值達不到五億,我的股權要稀釋到10%?這太苛刻了!”
“苛刻嗎?”林晚舟點著螢幕,“蘇赫巴魯是礦業大亨,手裏資源無數。他真要扶持你們,三年做到五億估值,易如反掌。這個對賭,表麵是約束你,實際上是約束他。他要真想把這個公司做大,就必須全力以赴,否則就得付出代價。”
巴圖繼續往下看:“無限連帶責任擔保?這是什麽?”
“這是關鍵。”林晚舟指著那一條,“我加了一條:如果公司因任何原因破產清算,或者蘇赫巴魯方抽逃出資、轉移資產,導致公司資不抵債,蘇曼個人必須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用她個人全部資產清償債務。”
巴圖倒抽一口冷氣:“她不可能答應!”
“她會答應的。”林晚舟靠回沙發,雙手抱胸,“因為她覺得這個對賭贏定了。她覺得有她父親在,三年做到五億輕輕鬆鬆。而無限連帶責任,在她看來,不過是走個形式,根本不會觸發。而且,她會以為這是你那個學法律的女朋友提的,為了保護你的利益。”
巴圖看著林晚舟。這個女人坐在破舊的沙發上,背後是斑駁的牆壁,窗外是灰撲撲的老小區夜景。但她說這些話時,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對手的每一處弱點。
“可是,”巴圖喉嚨發幹,“就算她答應了,我們真拿了這兩千萬,開了公司,然後呢?我們真要給她做投資?真要她她綁在一起三年?”
“為什麽不呢?”林晚舟反問,“用蘇赫巴魯的錢,做我們想做的事。新能源、高階製造,這些都是好賽道。做好了,真賺了錢,你分40%,不香嗎?”
“那如果……”
“如果她父親倒了呢?”林晚舟替他說完,“如果蘇赫巴魯因為信托的事,因為阿茹娜的事,因為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倒了呢?”
她站起身,走到巴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這個公司,就是你的了。兩千萬啟動資金,蘇赫巴魯的資源和人脈,還有一份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到時候,蘇曼拿什麽跟你爭?”
巴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林晚舟轉身,走回窗邊,“DNA鑒定結果必須如我們所願。你必須是阿茹娜的兒子,必須是烏蘭夫的孫子。否則,這個信托就是個笑話,我們所有的計劃,都會崩盤。”
屋裏陷入沉默。隻有膝上型電腦散熱扇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林總,”巴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那八千萬?還是為了……報仇?”
林晚舟的背影僵了一瞬。
“有區別嗎?”她說,聲音很輕,“八千萬我要,仇,我也要報。”
“可是……”
“沒有可是。”林晚舟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巴圖,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要麽吃人,要麽被吃。你選了這條路,就別想著幹幹淨淨地走出去。要麽贏,要麽死。沒有中間選項。”
她走到門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明天DNA結果出來,我會通知你。在這之前,別主動聯係蘇曼,但也不要迴避。她如果找你,你就說在考慮,在和你女朋友商量。拖到下週三,再給她答複,說同意,但要把這份對賭協議給她看。”
“那如果她問起草原的事……”
“就說家裏老人身體不好,回去看看。多餘的一句別說。”林晚舟拉開門,又停住,回頭看了巴圖一眼,“記住,你現在是獵物,也是獵人。別露怯,但也別太亢奮。蘇曼比你想象的聰明,你但凡有一絲不對勁,她都能看出來。”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樓道裏遠去。
巴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想起阿媽。想起那把紅色的梳子。想起阿爸醉酒後唱的、悲傷的長調。
然後他想起蘇曼的眼睛。那雙漂亮、但冰冷、充滿算計的眼睛。
他摸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是個迷迷糊糊的女聲:“喂?巴圖?這麽晚……”
“小雅,”巴圖說,聲音有點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3. 棋局
第二天中午,巴圖在啟明資本的食堂吃飯。
午餐時間,食堂裏人聲鼎沸。他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對麵就坐了個人。
是蘇曼。
她今天穿了套米白色的職業裝,頭發紮成高馬尾,看起來幹練利落。餐盤裏隻有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酸奶。
“不介意我坐這兒吧?”她笑著問,但沒等巴圖回答,已經坐下了。
“蘇總。”巴圖點頭打招呼。
“別這麽見外,食堂裏叫蘇總,怪別扭的。”蘇曼用叉子戳著沙拉,“昨晚回去,和你女朋友商量得怎麽樣?”
巴圖心裏一緊。他昨晚確實給女朋友小雅打了電話,但不是商量,是串供。小雅是他大學同學,現在在北京讀法律碩士,兩人異地戀三年,感情一直不錯。巴圖把情況簡單說了,小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巴圖,你確定要摻和這種事嗎?”
他不確定。但他沒得選。
“商量了,”巴圖放下筷子,“小雅說,機會難得,但風險也大。她學法律的,對合同比較敏感,提了幾點要求。”
“哦?什麽要求?”蘇曼挑眉,看起來挺感興趣。
“她說,創業可以,但要有對賭協議,保護我的利益。如果三年內公司估值達不到五億,我的股權不能被稀釋到10%以下。另外,如果公司破產,或者大股東抽逃資金,她要你個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用個人資產清償債務。”
巴圖說這些話時,手心在出汗。他努力模仿小雅的語氣,那種法律生的嚴謹和較真。
蘇曼聽完,笑了。不是冷笑,是覺得有趣的那種笑。
“你女朋友,挺厲害啊。”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對賭協議,無限連帶責任,這些都是保護小股東的經典條款。她在哪兒讀的法律?”
“中國政法大學。”
“名校啊。”蘇曼點點頭,“難怪。行,條款我可以考慮。對賭沒問題,三年五億,我有信心。至於無限連帶責任……”
她頓了頓,看著巴圖:“你覺得,我會讓公司破產嗎?”
“小雅說,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人性。”巴圖硬著頭皮說,“生意場上,什麽事都可能發生。她隻是……想保護我。”
“保護你。”蘇曼重複了一遍,笑容淡了些,“挺好。有個這麽為你著想的女朋友,是你的福氣。”
她低頭吃了口沙拉,然後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不過巴圖,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無限連帶責任,是很大的承諾。我得看到你的誠意,才能給這樣的承諾。”
“什麽誠意?”
“我要見你女朋友。”蘇曼說,“當麵談。有些條款,電話裏說不清。而且,我也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女孩,能讓你這麽重視。”
巴圖心裏咯噔一下。林晚舟沒說過這個。
“她……在北京,課業忙,可能……”
“就這週末。”蘇曼打斷他,“我正好要去北京出差,可以約個晚飯。你讓她訂地方,我請客。對了,把你說的對賭協議草案也帶來,我們一起過。”
她站起身,端起餐盤:“就這麽定了。週五晚上,北京見。具體時間地點,你確定了發我。”
說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利落。
巴圖坐在原地,感覺嘴裏的飯菜像沙子一樣難以下嚥。
蘇曼要見小雅。當麵談。
這意味著什麽?是試探,是拉攏,還是……威脅?
他摸出手機,想給林晚舟打電話,但想起她說的“別主動聯係”,又放下了。他快速吃完飯,回到工位,開啟電腦,假裝看報告,腦子裏卻在飛速旋轉。
下午兩點,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晚舟發來的加密資訊,隻有一個地址:“南京西路1286號,華安司法鑒定中心三樓,張主任辦公室。現在。”
巴圖心跳加速。他看了眼時間,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他站起身,走到主管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
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腦看K線圖。
“王總,我家裏有點急事,下午想請個假。”巴圖說。
“急事?”主管從眼鏡上方看他,“什麽事?”
“我阿爸……身體不太好,我得回去一趟。”巴圖低頭,聲音恰到好處地低落。
主管看了看他,擺擺手:“行吧,去吧。明天按時來,手上那個稀土分析報告,週四前要交。”
“謝謝王總。”
巴圖回到工位,快速收拾東西,拎起包,快步走出公司。電梯裏,他給蘇曼發了條微信:“蘇總,家裏有急事,我下午請假回趟家。週五北京見的事,我會和小雅說。”
蘇曼沒回。可能在忙。
巴圖出了寫字樓,攔了輛計程車,報出那個地址。車子匯入車流,他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像有隻手在揪著。
DNA結果。終於要出來了。
華安司法鑒定中心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裏。巴圖上到三樓,走廊很安靜,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張主任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林晚舟已經在裏麵了。她坐在沙發上,對麵是個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老醫生,應該就是張主任。
“來了。”林晚舟抬眼看他,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
巴圖坐下,感覺手心全是汗。
張主任麵前攤著幾份檔案,還有幾個密封袋。其中一個袋子裏,是那把紅色的梳子,和幾根用證物袋單獨裝著的頭發。
“張主任,這是巴圖,樣本提供人。”林晚舟介紹。
張主任點點頭,沒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兩份樣本,一份是烏蘭夫將軍的血液存檔,一份是印章上的表皮細胞。對比樣本,是這把梳子上的頭發。我們做了三次重複實驗,結果一致。”
他推過來一份報告,很薄,隻有兩頁。
巴圖伸手去拿,但手抖得厲害,竟然沒拿住。報告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林晚舟已經先一步撿起來,遞給他。
“直接看最後一頁,結論部分。”林晚舟說,聲音很平靜。
巴圖翻到最後一頁。結論隻有兩行字:
“經DNA比對,送檢頭發樣本所屬個體,與烏蘭夫將軍的遺傳標記符合祖孫關係。親權概率為99.99%。”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母和數字開始模糊、旋轉、扭曲。
“意思是……”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很遙遠。
“意思是,”張主任推了推眼鏡,“這把梳子上的頭發,屬於烏蘭夫將軍的孫女。換句話說,梳子的主人,是烏蘭夫將軍的女兒,或者外孫女。”
“那……那我呢?”巴圖抬起頭,眼睛紅了,“我和烏蘭夫將軍……”
“我們另外采集了你的口腔黏膜細胞,做了比對。”張主任又推過來一份報告,“這是結果。”
巴圖顫抖著手,翻開。
結論同樣隻有兩行:
“經DNA比對,送檢口腔黏膜細胞所屬個體,與烏蘭夫將軍的遺傳標記符合祖孫關係。親權概率為99.99%。”
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的嗡嗡聲。
巴圖看著那兩份報告,看著那兩行一模一樣的結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是烏蘭夫的孫子。
阿媽是烏蘭夫的女兒。
那把梳子上的頭發,是阿媽的。
所以阿媽真的是烏蘭夫的女兒,所以那八千萬信托,真的是給他的。
可是……可是阿媽從來沒提過。阿爸也從來沒提過。他們瞞了他二十四年。
為什麽?
“還有一個結果。”張主任又開口,這次語氣嚴肅了些,“關於重金屬和放射性元素的檢測。”
巴圖抬起頭。
“頭發樣本中,檢測出超標的重金屬元素,主要是鉈和砷。另外,有微量的放射性元素,鐳-226。這些物質的濃度,遠超正常範圍。足以導致急性中毒,引發多器官衰竭,包括心力衰竭。”
張主任看著巴圖,眼神裏有一絲不忍:“換句話說,頭發的主人,在去世前一段時間,長期接觸過含有鉈、砷和鐳-226的有毒物質。這些物質會通過麵板、呼吸道、消化道進入人體,累積到一定劑量,就會致命。症狀包括脫發、乏力、惡心、心悸,最後心衰而死。”
鉈。砷。鐳。
這些詞,巴圖在化學課上學過。是毒藥。是能殺人的東西。
阿媽的頭發裏有這些。
所以阿媽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多久?”林晚舟問,聲音冷得像冰。
“從頭發中重金屬的累積濃度看,接觸時間至少在三個月以上。但集中大劑量攝入,可能發生在最後一個月。”張主任說,“這種下毒方式很隱蔽,初期症狀像疲勞、感冒,容易被忽視。等到出現嚴重症狀時,已經來不及了。”
“有辦法確定毒素來源嗎?”
“鉈和砷,常見於一些礦業廢水、廢渣。鐳-226,是鈾礦的伴生放射性元素。”張主任頓了頓,“我查了一下,內蒙有些礦區,確實存在這類汙染。但具體是哪個礦區,需要進一步比對。”
“明白了。”林晚舟站起身,從包裏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張主任,這是尾款。今天的結果,希望您保密。”
“這是自然。”張主任收起信封,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林小姐,巴圖先生,這件事……我建議你們報警。這是刑事犯罪,投毒殺人。”
“我們會處理。”林晚舟說,語氣不容置疑,“謝謝您,我們先走了。”
她拿起那兩份報告,拉著巴圖,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巴影象個木偶一樣被她拉著走。電梯下方,數字跳動,他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直到走出寫字樓,站在午後的陽光下,他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林晚舟的手臂。
“是誰?”他問,聲音嘶啞,“是誰毒死了我阿媽?”
林晚舟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憐憫,有憤怒,但更多的是冷靜,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你心裏有答案,不是嗎?”她說。
巴圖鬆開手,後退一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蘇赫巴魯。
那個戴翡翠戒指的男人。那個礦業大亨。那個設立八千萬信托的人。
是他。
是他毒死了阿媽。然後用一個信托,一個誘餌,等了二十四年,等阿媽的兒子長大,等他來認領這筆沾著血的錢。
然後呢?然後他會像毒死阿媽一樣,毒死他嗎?
“巴圖。”林晚舟蹲下身,平視他,“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現在,是我們反擊的時候。”
巴圖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怎麽反擊?報警?證據呢?一份DNA報告,一份重金屬檢測報告,能證明什麽?能證明是蘇赫巴魯下的毒嗎?能證明他殺了人嗎?”
“不能。”林晚舟說,“但我們可以用這份報告,去拿那八千萬。然後用那八千萬,撬開更多的秘密,找到更多的證據。”
“可那是阿媽的命換來的錢!”
“對,是你阿媽的命換來的。”林晚舟的聲音陡然提高,“所以你要讓這筆錢爛在那裏,讓蘇赫巴魯繼續逍遙法外,讓你阿媽死不瞑目嗎?!”
巴圖張著嘴,說不出話。
“聽著,”林晚舟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生疼,“我們現在有DNA報告,有信托檔案,有蘇赫巴魯投毒的證據。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籌碼。而蘇曼遞過來的兩千萬,就是下一個籌碼。”
她鬆開手,站起身,深吸一口氣:“週五晚上,北京,去見蘇曼。帶上對賭協議,帶上你女朋友,演好這出戲。拿到她的簽字,拿到那兩千萬,讓她簽下無限連帶責任。然後,我們去公證處,做親屬關係公證。然後,啟動信托提取程式。”
“可是小雅她……”
“小雅那邊,我會安排好。她會配合你演戲。”林晚舟說,“但巴圖,這是最後一步了。拿到了蘇曼的簽字,拿到了信托的錢,我們就有了和蘇赫巴魯對局的資本。到時候,你想報警,想起訴,想把他送進監獄,我都有辦法。”
她伸出手,把巴圖從地上拉起來。
“但前提是,你不能垮。你得站起來,把這場戲演完。為了你阿媽,也為了你自己。”
巴圖看著她。這個比他矮一頭的女人,眼睛裏有一種近乎野蠻的火焰,灼灼燃燒。
他想起阿媽。想起那把紅色的梳子。想起阿爸醉酒後的眼淚。
然後他站直身體,抹了把臉。
“好。”他說,聲音嘶啞,但堅定,“我演。”
林晚舟點點頭,從包裏拿出手機,快速打字。打完後,她抬頭看巴圖:“我讓小陳給你訂今晚飛北京的機票。你去見小雅,和她串好詞。週五晚上,別露餡。”
“那你呢?”
“我留在上海,處理點別的事。”林晚舟收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蘇赫巴魯下週末來上海,我得給他準備一份大禮。”
“什麽大禮?”
“一份他無法拒絕的禮物。”林晚舟笑了,笑容冰冷,“關於草原,關於稀土,關於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她攔了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回頭看了巴圖一眼。
“記住,巴圖,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烏蘭夫將軍的孫子,是八千萬信托的繼承人,是蘇曼想要拉攏的合夥人。挺直腰桿,別低頭。”
車子駛入車流,消失不見。
巴圖站在路邊,手裏攥著那兩份DNA報告。紙張很輕,但此刻,重如千斤。
他抬起頭,看著上海灰濛濛的天空。
阿媽,他無聲地說,如果你在天上看著,保佑我。
保佑我,把這出戲演完。
保佑我,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手機響了,是小陳發來的航班資訊。今晚八點,上海飛北京。
他收起報告,攔了輛車,朝機場方向駛去。
而在寫字樓頂層的咖啡廳裏,蘇曼放下望遠鏡,撥通了電話。
“爸,DNA結果出來了。巴圖確實是烏蘭夫的孫子,阿茹娜的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蘇赫巴魯低沉的聲音:“那女人呢?林晚舟有什麽動靜?”
“她從鑒定中心出來,和巴圖分開了。巴圖去了機場,應該是飛北京見他女朋友。林晚舟回市區了,具體去哪兒不清楚。”
“盯緊巴圖。北京那邊,你親自去見他女朋友,探探底。至於林晚舟……”蘇赫巴魯頓了頓,“她既然這麽喜歡查,就讓她查。草原那邊,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就等她來。”
“好。”蘇赫巴魯的聲音裏有一絲冷笑,“這場戲,也該到**了。我倒要看看,一個黃毛丫頭,能翻出什麽浪。”
電話結束通話。
蘇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巴圖,林晚舟。
遊戲,才剛剛開始。
(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