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親子鑒定
1. 樣本
錫林浩特的清晨來得格外早。
不到五點,天光已經大亮。草原上的太陽沒有高樓遮擋,直愣愣地跳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種清澈的、泛著金邊的藍。賓館樓下傳來早市的聲音,摩托車的突突聲,小販的叫賣聲,還有牛羊被趕過街道的蹄聲和叫聲。
林晚舟一夜沒怎麽睡。
她靠在床頭,膝上型電腦架在膝上,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加密通訊視窗開著,對方是“華安司法鑒定中心”的張主任,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法醫學專家。兩人的對話方塊裏,傳輸記錄顯示著幾個檔案,最後一個是一份加急DNA鑒定委托書的掃描件。
“樣本我昨晚已經用順豐特快寄出了,走的是冷鏈運輸,加了三個冰袋。”林晚舟打字,“航班號CZ6367,今天下午兩點到北京。你們的人能準時去機場接嗎?”
“放心,我親自去。”張主任回複,“實驗室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樣本一到,立刻上機。加急的話,24小時出初步結果,48小時出正式報告。不過林小姐,你確定要這麽做?祖孫親緣鑒定,尤其是隔代,準確性會比親子鑒定低一些,尤其是如果祖父母的樣本質量不好……”
“祖父母的樣本,我寄了兩個。”林晚舟打斷他,“一個是烏蘭夫在世時留在軍區醫院的血液樣本存檔,我通過特殊渠道拿到的。另一個是他生前用過的印章,上麵有他的表皮細胞。你們可以做交叉比對,提高準確性。”
對話方塊那邊沉默了幾秒。
“林小姐,你這些樣本來源……”張主任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來源合法,手續齊全。”林晚舟打下這八個字,停頓了一下,又補充,“張主任,三年前你女兒在美國留學,遭遇車禍,對方肇事逃逸,是美國當地一個華人律師無償幫她打贏了官司,拿到了賠償。那個律師,姓林,是我堂哥。”
這次沉默更久了。
“我明白了。”張主任最終回複,“樣本交給我,48小時,給你準確結果。”
“謝謝。尾款已經打到老賬戶了。”
關閉通訊視窗,林晚舟合上電腦,長長撥出一口氣。她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街道上,早市正熱鬧,熱氣騰騰的奶茶攤,剛出鍋的油炸果子,穿著各色袍子的牧民在討價還價。一切都生機勃勃,和她正在進行的這場冰冷算計,形成鮮明對比。
但這就是她的戰場。在紐約的投行交易室是這樣,在上海的LOFT裏是這樣,在這片看似淳樸的草原上,也是這樣。
金錢、權力、秘密、血緣。這些東西糾纏在一起,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她現在要做的,是找到網的節點,然後,一刀剪斷。
敲門聲響起,很輕,三下。
林晚舟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她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巴圖,他已經穿戴整齊,眼睛裏有血絲,顯然也沒睡好。
“林總,”他聲音有點啞,“阿爸那邊……我剛打電話了,說今天有親戚家的那達慕,他要去幫忙。我們如果過去,得等下午了。”
“那達慕?”林晚舟想了想,“也好,人多,反而安全。你阿爸現在住哪兒?”
“在牧區,離旗上三十多公裏,開車一個小時。不過路不好走,都是土路。”巴圖頓了頓,“林總,昨天你說的那些……我想了一夜。如果阿媽的死真的有問題,如果那個信托真的是陷阱,那我們去找阿爸,會不會把他拖進危險?”
“他已經在了。”林晚舟轉身走回房間,示意巴圖進來,關上門,“你阿爸守著秘密守了十五年,甚至更久。你以為蘇赫巴魯會放過他?不,蘇赫巴魯留著他不滅口,隻有兩種可能:要麽你阿爸手裏的秘密不重要,要麽……蘇赫巴魯在等你阿爸開口,等他把秘密告訴別人,然後一網打盡。”
巴圖的臉色白了白。
“所以我們要做的,”林晚舟在床邊坐下,示意巴圖也坐,“不是把你阿爸拖進來,而是讓他明白,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十五年,足夠長了。而且……”
她看著巴圖,眼神很深:“而且,你不想知道你阿媽真正的死因嗎?不想知道,你為什麽能繼承那八千萬嗎?”
巴圖低下頭,雙手握成拳,指節發白。
“我想。”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昨晚我夢到阿媽了。她站在河邊梳頭,梳著梳著,就哭了。我問她為什麽哭,她不說話,隻是看著我。我醒了之後就在想,也許阿媽在等我,等我給她一個答案。”
林晚舟沒有說話。窗外傳來牛羊的叫聲,還有牧人悠長的吆喝聲。
“那我們下午過去。”她最終說,“在這之前,我們還有件事要做。”
“什麽?”
“去一趟你阿媽的墓地。”林晚舟站起身,從衣櫃裏拿出一件深色外套,“雖然巴雅爾說墳被衝了,但我們得親眼看看。也許還有別的線索。”
巴圖愣了一下:“可是阿爸說阿媽葬在老墳地,但巴雅爾又說……”
“所以我們更要親眼看看。”林晚舟穿上外套,把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你阿爸的說法,巴雅爾的說法,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不是。我要看到實地,才能判斷。”
她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而且,我總覺得,那把梳子出現在衛生院,不是巧合。”
2. 故地
巴雅爾開車,還是那輛半舊的越野。出了旗鎮,柏油路很快就沒了,變成顛簸的土路。草原一望無際,草已經有些發黃,但依然茂盛。遠處有羊群,像撒在綠毯上的珍珠。
“烏蘭河就在前麵。”巴雅爾指著遠處一條銀亮的帶子,“老墳地在河北岸,不過現在看不到了,都衝了。”
車子在一條小河溝前停下。巴雅爾下車,指著前方一片長滿蘆葦的河灘:“就這兒。以前這兒是片高地,埋著附近幾個嘎查(村)的老人。後來連年發大水,河改了道,就把這片給淹了。前年旗裏撥款,把能遷的墳都遷到公墓去了,剩下一些沒主的,就……”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林晚舟踩著碎石和淤泥走過去。河灘很寬,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見水草和小魚。岸邊有幾截殘破的木樁,半埋在泥裏,大概是當年墳地的界標。除此之外,一片空曠,隻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
巴圖站在她身後,沒說話。陽光很烈,照得他有點睜不開眼。這裏,就是他阿媽長眠的地方?可連個墳頭都沒有,隻有一望無際的河灘和蘆葦。
“你阿媽下葬的時候,你來了嗎?”林晚舟問。
巴圖搖頭:“沒。我那會兒小,阿爸說不讓來。他說小孩子不能見死人,不吉利。後來是鄰居們幫忙,把阿媽埋在這兒的。等我週末從學校回來,阿爸才帶我來上過墳。那時候墳還在,有個土包,前麵立了塊木牌子,寫著阿媽的名字。”
“木牌子呢?”
“不知道。可能衝走了,也可能被人拿走了。”
林晚舟蹲下身,用手撥開一片蘆葦。泥是濕的,帶著河腥味。她撿起一塊鵝卵石,在手裏掂了掂,又扔掉。
“巴雅爾,”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這附近,除了這片老墳地,還有別的墓地嗎?比如,單獨的,不在公共墳地的?”
巴雅爾想了想,搖頭:“應該沒有。我們蒙古人,一般都埋在一起。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是特殊情況。”巴雅爾撓撓頭,“比如橫死的,沒成家的,或者……或者有別的說法,不能進祖墳的。那種人,家裏人會找個偏僻地方,悄悄埋了,不立碑,不讓人知道。”
林晚舟和巴圖對視了一眼。
“你是說,阿茹娜可能是橫死的?”巴圖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可沒這麽說!”巴雅爾連忙擺手,“我就是說有這麽個風俗。你阿媽是正經下葬的,大家都看著呢。當時我還小,但也記得,送葬的人不少,還請了喇嘛念經。要是橫死,不可能那樣。”
巴圖鬆了口氣,但林晚舟的眼神更深了。
她走回車上,從揹包裏取出一個小型無人機。巴掌大小,四個旋翼,帶高清攝像頭。
“你這是……”巴雅爾瞪大眼睛。
“航拍一下,留個記錄。”林晚舟輕描淡寫地說,啟動無人機。小機器嗡嗡地升空,朝著河灘飛去。
螢幕上,實時畫麵傳回來。河灘、蘆葦、遠處的牛羊、更遠處的山丘。她操控無人機沿著河道飛了一圈,又拉高,俯瞰整個區域。
“你在找什麽?”巴圖湊過來看螢幕。
“找不一樣的地方。”林晚舟說,“如果這片河灘真的被水衝過,那地形會有變化。但如果隻是自然衝刷,泥沙的沉積和侵蝕會有一定規律。可如果是……人為擾動過,那就不一樣了。”
無人機在河灘上空盤旋。林晚舟放大了畫麵,一點一點地看。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這裏。”她指著螢幕上一塊區域。
那是一片蘆葦特別茂密的地方,靠近河岸,但地勢比周圍略高。關鍵是,那兒的蘆葦顏色更深,更密集,而且形狀……有點不自然。
像是底下埋了什麽,蘆葦的根係紮不下去,隻能往四周長。
“能飛近點嗎?”巴圖也看出來了。
林晚舟操控無人機下降,懸停在那片蘆葦上方兩三米處。鏡頭拉近,能清楚看到,蘆葦叢中央有一小片凹陷,像是被重物壓過,又回填了。
“下去看看。”林晚舟收起無人機,朝那邊走去。
巴雅爾想跟,林晚舟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在車上等,萬一有人來,按三下喇叭。”
巴雅爾點點頭,留在車邊,點起一支煙。
林晚舟和巴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蘆葦叢。蘆葦比人高,葉子邊緣鋒利,劃在麵板上生疼。泥地濕滑,巴圖差點摔倒,林晚舟拉了他一把。
走到那片凹陷處,林晚舟蹲下來,用手撥開蘆葦。地麵是濕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而且……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你看這裏。”她指著地上一道淺淺的、幾乎被草覆蓋的痕跡,“像不像車轍?”
巴圖仔細看。確實,有兩道平行的壓痕,不寬,像是小型三輪車或者摩托車的輪胎印。印子很淺,但蘆葦被壓倒了,還沒完全長直。
“有人來過這兒,而且時間不會太久,最多一兩個月。”林晚舟站起身,環顧四周,“蘆葦長得快,如果是去年的事,印子早就沒了。”
“來這兒幹什麽?”巴圖問,但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林晚舟沒回答,從揹包裏掏出一把折疊工兵鏟,開始挖。
“你……”巴圖想阻止,但鏟子已經插進土裏。
土很鬆,沒費多大力氣就挖下去二三十公分。然後,鏟子碰到了什麽硬物。
林晚舟停下來,改用雙手扒開泥土。底下露出一角木板,已經腐朽了,但還能看出是棺材的板材。
巴圖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林晚舟繼續挖。木板下麵,是空的。或者說,曾經是空的。現在裏麵填滿了泥土和碎石,但棺材的輪廓還在。
“棺材是空的。”林晚舟扔下鏟子,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坑,“你阿媽的遺骨,不在這裏。”
巴圖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林晚舟扶住他。
“可是……可是阿爸明明說阿媽埋在這兒……”巴圖的聲音在抖。
“你阿媽可能確實埋在這兒過。”林晚舟冷靜得可怕,“但後來,有人把遺骨挖走了。而且時間不久,就在這一兩個月內。”
“誰?為什麽要挖走阿媽的遺骨?”
“可能是為了阻止別人拿到DNA樣本。”林晚舟說,拍了拍手上的土,“開棺驗屍,是提取DNA最直接的方法。如果墳是空的,這條路就走不通了。”
“那梳子……”
“梳子是備選。”林晚舟看著巴圖,“但挖墳的人不知道梳子的存在。或者說,他們以為梳子隨葬了,所以挖墳的時候,一並清理了。但他們沒想到,梳子其實在衛生院,根本沒下葬。”
巴圖想起阿爸把梳子放進棺材的情景。阿爸當時的神情,是悲傷的,但似乎……也有點別的什麽。是愧疚?是無奈?還是……
“我阿爸他……知道嗎?”巴圖艱難地問。
林晚舟沒回答。她彎腰從坑裏撿起一小塊東西,是棺材板的碎片,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棺材被燒過。”她說,“但燒得不徹底,隻燒了表麵。可能是想毀掉線索,但做得倉促,或者被人打斷了。”
她把碎片裝進證物袋,然後開始回填土坑。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那我們現在……”巴圖看著她。
“回車上,去你阿爸那兒。”林晚舟填好最後一鏟土,用腳踩實,又拔了些蘆葦蓋在上麵,“記住,見了你阿爸,什麽都別說。就按昨晚商量的,說我們是來投資旅遊的,問他願不願意當向導。至於阿媽的事,你一句也別提,我來問。”
巴圖木然點頭。他看著那個被重新填平的土坑,心裏空蕩蕩的。
阿媽的墳是空的。遺骨被人挖走了。是誰?蘇赫巴魯?還是別的什麽人?
而阿爸,在這件事裏,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車子重新上路,駛向牧區。巴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草原,忽然覺得,這片他從小長大的土地,變得陌生而危險。
3. 結果
回到賓館,已經是下午三點。
林晚舟讓巴圖回房間休息,自己則關上門,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加密通訊的圖示在閃爍。
是張主任。
“林小姐,樣本收到了。”張主任發來訊息,“烏蘭夫將軍的血液樣本儲存得很好,DNA提取很順利。印章上的表皮細胞也提取到了,雖然量少,但夠用。至於你後來寄來的那幾根頭發……”
“頭發怎麽了?”林晚舟打字。
“發根完整,毛囊清晰,儲存狀態非常好,完全不像是十五年前的東西。”張主任發來一張顯微鏡照片,上麵是幾根頭發的根部,毛囊細胞清晰可見,“這種儲存狀態,要麽是精心處理過,用科學方法儲存的,要麽……就不是十五年前的頭發。”
林晚舟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頓。
“你是說,頭發可能是最近才從活人頭上取下來的?”
“不一定是最近,但肯定不是十五年。毛囊細胞的降解程度,最多三到五年。”張主任回複,“而且,我做了線粒體DNA測序,和常染色體核DNA比對,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幾根頭發,來自同一個人,但其中一根的線粒體單倍型,和另外幾根有細微差異。這種差異,通常是母係遺傳中發生的罕見突變,概率很低,但不是不可能。”
林晚舟聽懂了:“所以,這些頭發可能來自同一個人,但采集時間不同,有些是更早的,有些是最近的?”
“可以這麽理解。但更準確的說法是,這些頭發的主人,在某個時間點發生了體細胞突變,導致部分毛囊細胞的線粒體DNA出現了變異。這種變異是隨機的,不會遺傳給後代,隻會影響她自己的身體細胞。所以,如果這些頭發是她不同時期掉的,就會出現線粒體DNA不完全一致的情況。”
“這種突變,常見嗎?”
“不常見。通常發生在長期暴露在輻射或化學汙染環境下的人身上,或者……患有某些特殊疾病的人。”
林晚舟沉默了幾秒。
“鑒定結果什麽時候能出來?”
“最快明天中午。我已經安排了加急,實驗室今晚通宵做。”張主任說,“不過林小姐,我得提醒你,祖孫親緣鑒定,尤其是隔代,準確率在95%左右。如果樣本質量好,可以到98%。但不可能100%。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結果出來,第一時間發我。”
“好。”
關閉通訊,林晚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頭發不是十五年前的。阿茹娜的墳是空的。梳子出現在衛生院,而不是棺材裏。
這些碎片,正在拚湊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而故事的中心,是巴圖。那個看起來單純、執拗、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年輕牧民。
如果他不是阿茹娜的兒子呢?
如果他不是,那他是誰?阿茹娜真正的兒子在哪裏?蘇赫巴魯為什麽設立這個信托,指定阿茹娜的後代為受益人?
又或者,如果他是,那阿茹娜的遺骨去了哪裏?為什麽有人要挖走?那些頭發又是誰的?為什麽會在梳子上?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林晚舟睜開眼,從揹包裏取出那個裝著梳子的密封袋。暗紅色的木梳,缺了兩根齒,靜靜地躺在塑料袋裏。
她想起巴圖說起阿媽時的眼神。那種深切的、無法作偽的思念。
巴圖不會說謊。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會。
那麽,說謊的是誰?
阿爸?衛生院的大媽?還是……阿茹娜本人?
手機震動,是巴雅爾發來的簡訊:“林小姐,我打聽到了。阿茹娜當年在衛生院工作的時候,有個要好的姐妹,叫其其格,現在還住在旗上,開了個小賣部。要不要去見見?”
林晚舟回複:“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她收起梳子,背上包,走出房間。經過巴圖房間時,她停了一下,聽見裏麵傳來壓抑的、像是哭泣的聲音。
她的手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消化。
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其其格的小賣部在旗鎮東頭,一間低矮的平房,門口掛著蒙漢雙語的招牌,賣煙酒糖茶,兼營公用電話。
林晚舟走進去時,其其格正在櫃台後麵打瞌睡。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蒙古族婦女,圓臉,麵板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皺紋。聽見動靜,她睜開眼,打了個哈欠。
“買啥?”
“我不買東西,想問點事。”林晚舟走過去,從錢包裏抽出三張百元鈔票,放在櫃台上,“關於阿茹娜的。”
其其格的眼睛瞬間清醒了。她看了眼鈔票,又看了眼林晚舟,眼神裏閃過警惕、疑惑,還有一絲……悲傷?
“阿茹娜……走了多少年了,還有人記得她?”其其格低聲說,蒙語口音很重。
“她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家裏老人讓我來看看。”林晚舟用早就編好的說辭,“聽說她生前在衛生院工作過,您和她熟嗎?”
其其格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過那三百塊錢,揣進圍裙口袋。
“熟。那會兒衛生院就我們兩個臨時工,搞衛生,洗床單,啥都幹。她比我小幾歲,不愛說話,但人實在,幹活勤快。”其其格從櫃台下摸出個鐵皮盒子,開啟,裏麵是散裝的煙葉。她捲了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她那時候,有把紅梳子,特別喜歡,整天帶在身上。說是她阿媽留給她的。”其其格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小店裏彌漫。
“那梳子,後來怎麽樣了?”林晚舟問。
“後來……”其其格的眼神飄遠了,“後來她不幹了,梳子就落衛生院了。我替她收著,想等她來拿。可她一直沒來。再後來,聽說她病了,沒了。”
“梳子還在嗎?”
“在啊,我收著呢。”其其格彎下腰,在櫃台底下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紅色的木梳。
和林晚舟手裏的那把,一模一樣。
不,幾乎一模一樣。其其格這把,更舊一些,顏色更暗,但沒缺齒。
“這是……”林晚舟拿起梳子,仔細看。花紋、材質、大小,都和她手裏的那把一樣。但這一把,梳齒間很幹淨,沒有頭發。
“阿茹娜的梳子。”其其格說,“她有兩把,一模一樣的,說是雙胞胎梳子,一把自己用,一把留給她妹妹。但她妹妹小時候就沒了,所以這把一直收著,沒用過。”
兩把梳子。
林晚舟感覺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那她用的那把呢?”
“下葬的時候,她男人拿走了,說隨葬。”其其格彈了彈煙灰,“這把就留在我這兒了。我想著,等哪天她家巴圖長大了,來要,我就給他。可那孩子,打那以後就沒回來過。聽說去外地上學,打工,後來在上海落了腳。唉,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林晚舟握緊了手裏的梳子。
兩把梳子。一把隨葬,一把留在衛生院。隨葬的那把,可能已經被挖走了。而衛生院這把,陰差陽錯,落到了她手裏。
但問題是,她手裏這把梳子上的頭發,是誰的?
阿茹娜的?還是……別人的?
“大姐,”林晚舟看著其其格,“阿茹娜去世前,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比如,見了什麽人,收了什麽東西,或者,身體突然變差?”
其其格抽煙的動作頓了頓。她抬起眼,仔細打量林晚舟,眼神變得銳利。
“你到底是阿茹娜的什麽人?”
“我是律師。”林晚舟決定說實話,“阿茹娜可能留下一筆遺產,她的兒子巴圖有權繼承。但現在有些程式上的問題,我需要搞清楚她去世前的情況。”
“遺產?”其其格笑了,笑容很苦,“她家窮得叮當響,能有什麽遺產?你別是搞錯了吧。”
“不會錯。這筆錢,數目不小。”林晚舟平靜地說,“所以,請您仔細想想,阿茹娜去世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其其格沉默了很久,久到手裏的煙燒到了指尖,她才猛地一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她走之前半個月,是有點不對勁。”其其格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那會兒衛生院來了個男人,開著小汽車,穿得挺氣派,說是旗裏新來的幹部,來視察。阿茹娜見了那人,臉都白了。我問她咋了,她不說。那天晚上,她沒回家,在衛生院值班室睡的。第二天,她把梳子落下了,就是那把常用的。我替她收著,等她來拿。可她一直沒來拿。”
“後來呢?”
“後來她就請假了,說是身體不舒服。我去她家看過一次,她躺在炕上,臉色很不好。她男人在邊上守著,眼睛紅紅的。我問她咋了,她隻說累,歇歇就好。”其其格的聲音有點抖,“可她那樣子,哪裏是累的?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都沒神了。我還看見她枕頭上,有掉下來的頭發,一大把。”
“她得的是什麽病?”
“說是心衰。衛生院的大夫來看過,也說是心衰,讓送去旗醫院。可她男人不肯,說沒錢,在家養養就好。我勸了幾次,沒用。後來……後來她就沒了。”
其其格抹了把眼睛:“她走那天,我也在。她就拉著她男人的手,說:‘照顧好巴圖,別讓他知道。’她男人哭得不行,一直點頭。她還說:‘那把梳子,留給巴圖,等他長大了,給他媳婦。’”
“就這些?”
“就這些。”其其格歎了口氣,“她走得很安詳,像是……像是終於解脫了。”
解脫。
林晚舟咀嚼著這個詞。
“那個坐小汽車來的男人,長什麽樣,您還記得嗎?”
“記不清了,都多少年了。”其其格搖頭,“就記得他個子挺高,戴著個帽子,說話是漢人,但蒙語也會說兩句。對了,他手上戴了個戒指,金的,上麵鑲了塊綠石頭,挺顯眼的。”
金戒指,綠石頭。
林晚舟的腦子裏,閃過蘇赫巴魯的資料照片。有一張是他出席某個慈善活動的,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戒麵是一塊翡翠。
“謝謝您。”林晚舟又從錢包裏抽出五百塊錢,放在櫃台上,“這些錢,您收著。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尤其是……那個男人如果再來問,您就說沒見過我。”
其其格看著錢,又看看林晚舟,最終點了點頭。
“我知道。阿茹娜是個好人,我不希望她死了還不安生。”
林晚舟把其其格給的那把梳子也收好,轉身離開小賣部。
走出門,陽光刺眼。她站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感覺手裏的兩把梳子,沉甸甸的,像兩塊燒紅的鐵。
其其格的話,像一塊拚圖,補上了空缺的一角。
阿茹娜在去世前半個月,見過蘇赫巴魯。之後,她“病”了,頭發大把大把地掉,很快去世,死因是“心衰”。
而蘇赫巴魯手上,有一枚翡翠金戒指。
林晚舟想起法醫學課本上的知識:某些重金屬中毒,會導致急性心力衰竭,並伴有脫發症狀。而翡翠,如果是從某些特定礦脈開采的,可能含有高濃度的放射性元素,或者伴生重金屬。
一個模糊的、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裏成型。
但還需要證據。
她拿出手機,給張主任發了條資訊:“在DNA鑒定之外,加做重金屬和放射性元素檢測。樣本是那幾根頭發。我要知道,頭發的主人,生前是否接觸過有毒物質。”
張主任很快回複:“需要加錢,而且需要更專業的實驗室。我有個同學在疾控中心,可以做。但樣本量太少,可能不夠。”
“盡量做。錢不是問題。”
“好。我盡量。”
發完資訊,林晚舟站在街邊,看著遠處草原的地平線。
天色將晚,雲層被夕陽染成血紅色,像一片蔓延的火。
真相,就藏在那些頭發裏,藏在那個空墳裏,藏在兩把一模一樣的梳子裏。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碎片拚起來,拚成一幅完整的、血淋淋的圖畫。
手機震動,是巴圖發來的簡訊:“林總,阿爸回來了。他說晚上在家煮手把肉,讓我們過去吃飯。”
林晚舟回複:“好。我半小時後到賓館,我們一起去。”
她收起手機,朝賓館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