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草原之行
1. 同路人
清晨六點,首都機場T2航站樓,空氣中還殘留著夜航的倦意。
巴圖站在值機櫃台前,背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揹包,腳下是一個不大的行李箱。他看了眼手機螢幕,上麵是林晚舟一小時前發來的訊息:“航班MU2107,我值機了。見麵說。”
他沒回複。昨晚接到林晚舟電話,說要跟他“一起回趟草原,做企業調研”時,他愣住了。電話裏她的語氣平靜如常,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但他能聽出平靜下的急迫。
“調研什麽企業?”他當時問。
“蘇赫巴魯礦業集團在錫林郭勒的稀土分離廠。”林晚舟說,“啟明資本有意向做新能源產業鏈投資,稀土是上遊關鍵。你是內蒙人,熟悉情況,正好做向導。”
這個理由聽起來天衣無縫。巴圖在啟明實習,確實接觸過礦業分析報告。但他知道沒那麽簡單。稀土分離廠,錫林郭勒——這兩個詞,和那封“泄露”郵件裏提到的完全一致。
蘇曼那邊最近突然放鬆了對他的監控,轉而開始頻繁詢問他對“草原牧區特色旅遊開發”的看法,還給了他幾份所謂的“投資計劃書”,讓他“以本地人視角提意見”。
巴圖隱約覺得,蘇曼在試探什麽,或者想引導他往某個方向走。
而林晚舟此刻要和他一起回草原,絕不隻是“企業調研”。
“巴圖!”
他轉身,看見林晚舟從人群中走來。她今天穿了件淺卡其色的風衣,內搭白色針織衫,深色牛仔褲,腳上是雙適合走路的平底短靴。長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架了副茶色太陽鏡,看起來清爽幹練,像個普通的商務旅客。
但她手裏拎的那個黑色硬殼行李箱,巴圖認識——那是她用來裝重要檔案的,有密碼鎖和防撞層。
“林總。”巴圖點頭打招呼,用了在公司的稱呼。
林晚舟走近,摘下半邊墨鏡,看了他一眼:“沒睡好?”
巴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苦笑:“有點。您突然說要回去,我……沒太準備。”
“不用準備。”林晚舟重新戴好墨鏡,“就當陪我出趟差。機票酒店我訂好了,你人跟我走就行。”
她的語氣自然,帶著上級對下屬的那種不容置疑。值機櫃台的地勤小姐多看了她兩眼,又瞄了瞄巴圖,眼神裏帶著點“女上司和年輕男下屬”的揣測。
巴圖沒說什麽,遞上身份證。林晚舟已經值過機了,但兩人座位不在一起——她的是靠窗,他的是中間。換登機牌時,地勤說航班很滿,沒法調。
“沒事。”林晚舟接過登機牌,“三個小時而已。”
過安檢時,巴圖注意到林晚舟的動作有點慢。她先把風衣脫了放筐裏,又從行李箱裏取出膝上型電腦單獨過檢,然後掏出口袋裏的手機、鑰匙、錢包。整個過程一絲不苟,但過於一絲不苟了,像在刻意展示什麽。
巴圖沒問。他能感覺到,林晚舟在提防什麽。
登機後,兩人隔著兩排座位。巴圖係好安全帶,看見林晚舟已經拿出膝上型電腦,插上耳機,開始看一份PDF檔案。側臉在舷窗透進的光裏,顯得有點過分專注。
飛機起飛後,空姐開始發飲料。巴圖要了杯水,喝了兩口,假裝閉目養神。他能感覺到,斜後方有個男人,從上飛機起就一直在看手機,但手機的角度,似乎總對著林晚舟的方向。
是錯覺嗎?
他不敢確定。草原上長大的孩子,對視線有種本能的敏感。但機場人多眼雜,也許隻是自己想多了。
三小時的航程,林晚舟幾乎沒動。她一直在看電腦,中途隻去了一次洗手間。巴圖也盡量不往她那邊看,隻是低頭翻著本從機場書店買的《內蒙古礦產分佈圖》,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腦子裏反複回放最近發生的事:蘇曼的試探、那封郵件、林晚舟突然的草原之行……碎片在腦海裏旋轉,卻拚不出完整的圖。
飛機開始下降時,林晚舟合上電腦,轉頭看向舷窗外。下麵是熟悉的、無邊無際的草原,夏天正盛,草場綠得像鋪開的絨毯,遠處有銀帶似的河流蜿蜒而過。
巴圖心裏一動。他想起小時候,阿媽還在時,每年夏天都會帶他去河邊玩。阿媽會在河邊洗頭,用一把木梳子,慢慢地梳她那頭又黑又長的頭發。梳子是紅色的,上麵刻著花紋,阿媽說那是姥姥留給她的。
後來阿媽去世,那把梳子也不見了。阿爸說,大概隨葬了。
“各位旅客,我們的飛機即將降落在錫林浩特機場。地麵溫度攝氏22度,天氣晴……”
廣播響起,巴圖收回思緒。
飛機落地,滑行,停穩。乘客們紛紛起身拿行李。巴圖也站起來,等林晚舟走過來,接過她的行李箱。
“謝謝。”林晚舟說。她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眼神很亮。
“有人接嗎?”巴圖問。
“有。”林晚舟點頭,率先朝出口走去。
接機口站著個高大的蒙古族漢子,四十來歲,麵板黝黑,穿著件半舊的皮夾克,手裏舉著塊紙牌,上麵用漢文寫著“林女士”。
“巴雅爾?”林晚舟走過去。
“是我。”漢子露出憨厚的笑容,露出兩排白牙,“車在外麵,東西給我吧。”
他接過林晚舟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巴圖:“這位是?”
“我同事,巴圖,本地人。”林晚舟簡單介紹。
“巴圖?好名字。”巴雅爾笑著拍拍巴圖的肩,“走吧,車上有水,有吃的,路上還要開三個小時呢。”
走出航站樓,熱浪撲麵而來。草原的夏天,太陽毒辣,但風是幹的,不像上海那樣黏膩。停車場裏,一輛半舊的黑色越野車等在那裏,掛著本地牌照。
巴雅爾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又拉開後座門。林晚舟卻沒上車,而是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我坐前麵,看路。”她說。
巴圖坐進後座。車裏收拾得很幹淨,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和皮革味。中控台上放著個轉經筒,隨著車子啟動,輕輕晃動。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公路。兩側是遼闊的草原,遠處有白色的蒙古包和成群的牛羊。天藍得像水洗過,雲朵低低地壓著地平線。
“林女士,”巴雅爾一邊開車,一邊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您要去的地方,我打聽過了。您說的那個‘阿茹娜’,是不是十五年前去世的,孃家是西烏珠穆沁旗的?”
林晚舟側頭看他:“是。你認識?”
“不認識,但聽老人提過。”巴雅爾點了支煙,開了點車窗,“那會兒我還在外地打工,回來聽說,那家女人走得急,留下個半大孩子。男人後來也病了,沒兩年跟著去了。孩子被姑姑接走了,但姑姑家也窮,孩子吃了不少苦。”
巴圖坐在後座,身體微微一僵。
阿茹娜。這是他阿媽的名字。
“您打聽她,是……”巴雅爾從後視鏡裏瞥了巴圖一眼,沒再說下去。
“做家族信托的遺產調查。”林晚舟語氣平靜,“我們律所的客戶,是阿茹娜的遠房親戚,在國外。聽說老家可能有點遺產,托我們來看看。”
“遺產?”巴雅爾笑了,笑容裏有點苦,“草原上能有什麽遺產?牛羊分了,草場也分了。她家那會兒窮得叮當響,能留下啥?”
“總有些老物件。”林晚舟說,“梳子、鏡子、衣服釦子什麽的。客戶念舊,就想找點念想。”
“這倒是。”巴雅爾點頭,“我們蒙古人,老一輩的東西,再舊也捨不得扔。不過她家原來的蒙古包早就拆了,東西……不好說。”
“她葬在哪兒?”
“老墳地,在烏蘭河邊。不過……”巴雅爾頓了頓,打方向盤拐上一條土路,“前幾年發大水,把那段河灘衝了。墳地沒了,好多墳都找不到了。她家的……估計也懸。”
車裏安靜了一瞬。
巴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草原,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帆布包。
阿媽的墳,沒了。
“那她生前住的地方呢?”林晚舟又問。
“更沒了。”巴雅爾搖頭,“她家那一片,後來劃進了旅遊開發區,蓋了度假村。老房子早推平了。您要真想找東西,得去她孃家那邊問問,看有沒有親戚還留著點啥。”
“她孃家還有人嗎?”
“有個弟弟,叫巴根。但……”巴雅爾又看了眼後視鏡,這次看得久了點,“巴根前年喝酒,掉河裏淹死了。他媳婦改嫁了,孩子也帶走了。那邊現在也沒什麽人了。”
線索,一條一條,都斷了。
巴圖閉上眼。他想起阿媽去世那年,他才九歲。阿爸抱著阿媽的梳子,在蒙古包裏坐了一夜。第二天,阿爸把梳子放進棺材,說:“讓你阿媽帶著,路上也有個念想。”
如果梳子隨葬了,如果墳被衝了,那……
“不過,”巴雅爾忽然說,“您要真想要她用過的東西,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林晚舟轉過頭:“怎麽說?”
“阿茹娜出嫁前,在旗裏的衛生院當過半年臨時工,搞衛生的。那會兒衛生院條件差,好些東西都是職工自己帶。我聽說,她當時有把梳子,特別喜歡,上班也帶著。後來她不幹了,梳子可能落那兒了。”
“衛生院還在嗎?”
“老房子還在,但早不用了。現在是老年活動中心。”巴雅爾說,“裏麵有些舊櫃子、舊桌子,一直沒清。您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
林晚舟點點頭,沒再問。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開始發資訊。
巴圖在後座,睜眼看著車頂。阿媽在衛生院工作過?他怎麽從沒聽說過。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煙塵。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房屋的輪廓。
“前麵就是西烏珠穆沁旗了。”巴雅爾說,“您是先找地方住下,還是直接去衛生院?”
“直接去。”林晚舟收起手機,“趁天還亮。”
2. 舊物
老衛生院在旗鎮的西頭,是排低矮的磚房,紅漆剝落,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門口掛著“老年活動中心”的牌子,但門鎖著,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白天沒人來。”巴雅爾停好車,指了指隔壁的小賣部,“我去問問鑰匙。”
他下了車,走進小賣部。不一會兒,帶出來個六十來歲的大媽,手裏拎著串鑰匙。
“要看舊房子?”大媽打量了林晚舟和巴圖幾眼,“裏麵都是灰,有啥好看的?”
“拍點照片,做地方誌。”林晚舟說著,從錢包裏抽出兩張百元鈔票,很自然地塞進大媽手裏,“麻煩您了,我們就看看,不動東西。”
大媽捏了捏鈔票,臉上露出笑容:“行,行,你們看。不過裏麵真沒啥,就些破桌子爛椅子。”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很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破窗戶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確實如大媽所說,全是舊傢俱:缺腿的桌子、散了架的椅子、歪斜的檔案櫃,還有幾張鏽跡斑斑的鐵架床。
“衛生院搬走十來年了。”大媽站在門口,沒進來,“這些東西,說要處理,一直沒處理。你們慢慢看,我去門口坐著。”
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到屋簷下曬太陽去了。
林晚舟從包裏掏出兩個口罩,遞給巴圖一個,自己戴上,又從行李箱側袋取出兩副白手套、兩個密封袋、一支手電筒、一把小鑷子。動作熟練得像個法醫。
巴圖默默接過,戴上口罩和手套。
“分開找。”林晚舟低聲說,“重點是梳子、鏡子、發卡、頭繩,任何可能帶毛囊的個人物品。木頭傢俱的縫隙、抽屜角落、鐵床的焊接處,都不要放過。”
“你怎麽知道阿媽……”巴圖話說一半,停住了。
林晚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巴圖,我需要你阿媽的DNA樣本。原因我現在不能說,但這件事,關係到你,關係到你阿媽,也關係到……很多人。”
巴圖喉嚨發幹:“那封郵件裏說的‘烏蘭夫信托’,和我阿媽有關?”
“可能。”林晚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所以,找到東西之前,什麽都別問。等找到了,我會告訴你一切。”
她說完,打亮手電,走向最裏麵的檔案櫃。
巴圖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發冷。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DNA樣本”“信托”這些詞,還是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
阿媽。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會唱好聽的蒙古長調,會用梳子慢慢給他梳頭的阿媽。
她的死,她的遺物,她可能留下的“遺產”,為什麽會和那個礦業大亨蘇赫巴魯扯上關係?為什麽需要她的DNA?
巴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灰塵的味道衝進鼻腔,帶著歲月的腐朽氣息。
然後他睜開眼,走向最近的一張鐵架床。
床是上下鋪,焊得很粗糙,鐵管上鏽跡斑斑。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床架的焊接處、螺絲孔、接頭縫隙。灰塵撲簌簌往下掉,在手電光柱裏飛舞。
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換了一張床。接著是桌子、椅子、檔案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外的陽光從西邊窗戶斜射進來,光柱緩緩移動,灰塵在其中翻滾,像微型的銀河。
林晚舟那邊也沒動靜。她檢查得更仔細,甚至用鑷子夾起角落裏的蛛網,對著光看。但那些蛛網上除了灰塵和死蟲子,什麽都沒有。
兩個小時過去。
巴圖直起發酸的腰,看著滿屋的狼藉,心裏湧上一股無力感。十五年了,就算阿媽真在這裏落下了梳子,也早就被灰塵掩埋,或者被後來的人撿走了。
“林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要不……”
“等等。”林晚舟忽然說。
她蹲在最牆角的一個矮櫃前。那櫃子很舊,是深褐色的,油漆剝落得厲害,露出裏麵的木頭原色。櫃子有四個抽屜,但下麵三個都打不開,鎖死了。隻有最上麵那個,拉手掉了,露出一個洞。
林晚舟把手伸進那個洞,試著拉了拉。抽屜紋絲不動。她又從包裏掏出個小撬棍,輕輕插進縫隙,一點點撬。
巴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灰塵在兩人之間飛舞。
“這個櫃子,”林晚舟低聲說,“你看抽屜的滑軌,是木頭的,而且磨損得很厲害。說明經常被拉開。但下麵三個抽屜鎖死了,上麵這個卡住了。為什麽?”
巴圖想了想:“有人不想讓別人開啟,但自己又經常用上麵這個?”
“對。”林晚舟手下用力,撬棍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而且這個櫃子放在最角落,貼著牆。如果是公家的東西,沒必要藏這麽深。”
哢嚓一聲,抽屜被撬開了。
一股更濃的黴味湧出來。林晚舟用手電照進去。
抽屜裏是些零碎:幾個生鏽的曲別針、半截鉛筆、一本捲了邊的《赤腳醫生手冊》、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還有……一把梳子。
木梳,暗紅色,缺了兩根齒,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
巴圖的呼吸停住了。
林晚舟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梳子夾出來,舉到手電光下。梳齒間,纏著幾根長長的、已經變成灰白色的頭發。
“找到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巴圖聽出了一絲緊繃的激動。
她拿出一個密封袋,小心地將梳子放進去,封好口。又從另一個袋子裏取出一個小號證物袋,用鑷子將梳齒間的頭發一根根取下來,放進證物袋,同樣密封。
整個過程,她的手很穩,但巴圖看見,她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做完這些,她才長長舒了口氣,抬頭看向巴圖:“你認得出嗎?這是你阿媽的梳子嗎?”
巴圖接過密封袋,隔著塑料看那把梳子。暗紅色的木頭,簡單的花紋,缺齒的位置……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是這把梳子。阿媽每天早晚都要用它梳頭,梳一百下,說對頭發好。他小時候調皮,搶過梳子玩,不小心摔在地上,磕掉了兩根齒。阿媽沒罵他,隻是撿起來,摸了摸缺齒的地方,說:“沒事,還能用。”
後來阿媽病了,躺在炕上,還讓他拿梳子來,給她梳頭。他笨手笨腳的,梳得亂七八糟,阿媽笑著說:“輕點,你當梳羊毛呢。”
再後來,阿媽走了。阿爸把梳子放進棺材,說:“讓你阿媽帶著,路上梳頭用。”
可是現在,這把本該在阿媽棺材裏的梳子,卻出現在這個塵封了十五年的舊櫃子裏。
“是我阿媽的。”巴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可是……阿爸說,隨葬了。”
“也許你阿爸記錯了。”林晚舟站起身,把密封袋和證物袋仔細收進包裏,“也許阿媽生前特別喜歡這把梳子,捨不得,就留了把別的隨葬。也許……”
她沒說完,但巴圖懂了。
也許阿爸在說謊。
為什麽?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大媽在喊:“兩位同誌,看完了嗎?天不早啦!”
“馬上就好!”林晚舟應了一聲,快速將抽屜推回去,又把撬痕用灰塵抹了抹。然後她摘下口罩和手套,和巴圖一起走出屋子。
大媽還在門口坐著,見他們出來,笑眯眯地問:“找到要拍的東西了?”
“找到了幾張舊桌子,挺有年代感的。”林晚舟也笑,又從錢包裏抽出兩張鈔票,“謝謝您。我們這就走了。”
“哎,好,好。”大媽接過錢,笑得見牙不見眼。
三人回到車上。巴雅爾發動車子,問:“接下來去哪?回鎮上旅館?”
“嗯,先回旅館。”林晚舟說,但巴圖注意到,她看了眼手機,上麵有條新訊息。
車開出旗鎮,上了主路。夕陽西下,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有牧人趕著羊群回家,炊煙從蒙古包頂升起。
本該是寧靜的景象,但巴圖心裏亂成一團。
阿媽的梳子為什麽在這裏?阿爸為什麽說謊?林晚舟要找阿媽的DNA做什麽?那個信托到底是什麽?
他轉頭看向林晚舟。她已經摘了口罩,側臉映著夕陽,平靜得像一尊雕塑。但她的手一直放在隨身挎包上,那裏裝著梳子和頭發。
“林總,”巴圖終於開口,“你現在能告訴我了嗎?到底怎麽回事?”
林晚舟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在她眼睛裏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回旅館,”她說,“我告訴你。”
3. 夜問
旅館是旗上最好的“草原明珠賓館”,但其實也就是個三層小樓。林晚舟開了兩間房,她和巴圖的房間在三樓,對著街;巴雅爾住二樓。
房間很簡陋,但還算幹淨。巴圖放下行李,洗了把臉,就聽見敲門聲。
是林晚舟。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簡單的T恤和長褲,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
“下樓吃飯吧,邊吃邊說。”她說。
餐廳在一樓,沒什麽人。兩人選了角落的卡座。巴雅爾說他去拜訪親戚,不一起吃。
點了手把肉、奶茶、炒米,服務員走後,卡座裏隻剩下他們兩人。窗外天色已暗,街燈亮起,但草原的夜晚很靜,沒什麽車聲人聲。
“首先,”林晚舟給巴圖倒了碗奶茶,“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在你父親麵前,一個字都不能提。”
巴圖端起碗,奶茶很燙:“和我阿爸有關?”
“可能有關,可能無關。”林晚舟用匕首割下一塊手把肉,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城市姑娘,“但為了他的安全,暫時不能說。”
“安全?”巴圖放下碗,“什麽意思?”
林晚舟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阿媽是怎麽去世的?”
巴圖愣了愣:“急性心衰。衛生院說的。”
“當時你在場嗎?”
“不在。我那會兒在鎮上的小學寄宿,週末纔回家。是鄰居騎馬到學校告訴我的。”巴圖回憶著,那些本以為已經模糊的記憶,此刻又清晰起來,“我趕回去時,阿媽已經……阿爸守在旁邊,眼睛是腫的。他說阿媽半夜說胸口悶,天沒亮就沒了。”
“你阿媽身體一直不好?”
“不,她身體挺好的。放牧、擠奶、剪羊毛,什麽都能幹。”巴圖搖頭,“所以當時聽說心衰,大家都覺得突然。”
林晚舟割肉的動作停了停,抬眼看他:“你阿媽去世前,有沒有見過什麽特別的人?或者,家裏有沒有來過客人?”
巴圖皺起眉,努力回想。九歲的記憶,像蒙了層霧。他隻記得那個週末回家,阿媽特別高興,給他做了奶豆腐,還說要帶他去旗上買新衣服。但具體哪天,見了誰……
“好像……有輛車來過。”他不太確定地說,“一輛黑色的車,很氣派。我在學校操場見過,但沒看清裏麵的人。後來回家,阿媽沒提,我也沒問。”
“車是什麽牌子,記得嗎?”
巴圖搖頭:“我那會兒小,不認識車。就覺得那車很亮,太陽底下反光。”
林晚舟點點頭,沒再追問,繼續吃肉。但巴圖能感覺到,她在思考。
“林總,”他忍不住了,“你還沒告訴我,那個信托到底是什麽?為什麽需要我阿媽的DNA?”
林晚舟放下匕首,擦了擦手,從隨身的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他麵前。
“這是‘烏蘭夫慈善信托基金’的部分檔案影印件。你阿媽阿茹娜,是這個信托的潛在受益人。準確說,是她的直係後代——也就是你——是受益人。”
巴圖沒去碰檔案袋,隻是盯著它,像盯著一枚炸彈。
“信托規模,八千萬。”林晚舟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巴圖心上,“設立人是蘇赫巴魯,也就是葉赫那拉·蘇和。設立時間是三年前,但信托條款裏規定,要提取這筆錢,需要提供你阿媽的DNA樣本,證明你是她的兒子,還需要公證親屬關係。”
巴圖的腦子嗡的一聲。
八千萬。蘇赫巴魯。阿媽的DNA。
這些詞在腦子裏橫衝直撞,撞得他眼前發黑。
“為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蘇赫巴魯為什麽要設這樣一個信托?他和我阿媽……是什麽關係?”
“我不知道。”林晚舟坦誠地看著他,“這也是我要查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信托,你阿爸不知道。如果他知道,這麽多年不會隻字不提。”
巴圖想起阿爸。那個沉默寡言、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蒙古族漢子。他想起阿媽去世後,阿爸總是一個人坐在蒙古包外喝酒,喝醉了就對著草原唱歌,唱的都是悲傷的長調。
如果阿爸知道有八千萬……
不,阿爸不會瞞著他。阿爸不是那種人。
“所以你要我阿媽的DNA,是要去提取這筆錢?”巴圖問。
“是,也不是。”林晚舟重新拿起匕首,這次沒割肉,隻是無意識地在木桌上劃著,“如果隻是提取,事情就簡單了。但巴圖,你想過沒有,蘇赫巴魯為什麽要在你阿媽去世十一年後,設立這個信托?為什麽設定這麽苛刻的提取條件?為什麽這麽多年,從不主動聯係你?”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我懷疑,這個信托根本不是為了給你錢。它是一個餌,一個測試。誰去提取,誰就會成為目標。”
“目標?”巴圖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還記得那封‘泄露’的郵件嗎?”林晚舟壓低聲音,“我故意讓蘇曼截獲的郵件,裏麵提到要調查你阿媽和信托。蘇曼和她父親看到後,第一反應是加強防備,調走資金。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們心虛,說明這個信托有問題,說明你阿媽的死,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砰的一聲,巴圖手裏的奶茶碗掉在桌上,乳白色的液體潑了一桌。
“你說什麽……”
“我說,”林晚舟一字一句,“你阿媽,阿茹娜,可能不是死於心衰。而蘇赫巴魯設立這個信托,可能不是為了補償,而是為了釣魚——釣出那些知道真相,或者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餐廳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廚房傳來的炒菜聲。但巴圖什麽也聽不見,他耳朵裏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那……那我們找到梳子,拿了DNA,不正是上鉤了嗎?”他聲音發幹。
“是上鉤,但也是機會。”林晚舟從包裏又拿出一個小密封袋,裏麵是幾根頭發,“這是我從梳子上取下來的,足夠做DNA鑒定。但這份樣本,我不會現在用。我會用它做別的事。”
“什麽事?”
“驗證一個猜測。”林晚舟把密封袋收好,“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演一場戲。一場給蘇赫巴魯看的戲。”
巴圖看著她。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人,此刻的眼神冷靜得像草原上的鷹,正在高空盤旋,鎖定獵物。
“什麽戲?”
“明天,你帶我去見你阿爸。”林晚舟說,“我們就說是來做投資調研的,想開發草原旅遊,需要本地向導。然後,我們會‘無意中’問起你阿媽的事,問起那把梳子。而你阿爸的反應,會告訴我很多事。”
“可是我阿爸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林晚舟打斷他,“你怕你阿爸捲入危險。但巴圖,你阿爸可能早就卷進來了,從十五年前,甚至更早。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把他拉出來,而是搞明白,他到底在什麽樣的漩渦裏。”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草原:“而且,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蘇曼在盯著你,蘇赫巴魯在盯著我。今天在機場,在車上,甚至在衛生院外麵,都有人跟蹤我們。我們不動,他們也會動。不如我們主動出擊,把水攪渾,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麽。”
巴圖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窗外,草原的夜晚沒有光汙染,星空格外清晰,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
小時候,阿媽常指著星空給他講故事。說草原上的每個人,死後都會變成一顆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
阿媽,巴圖在心裏說,如果你在天上看著,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星空沉默,隻有風吹過草原的聲音,嗚嗚的,像在哭泣。
“好。”巴圖聽見自己說,“明天,我帶你去見我阿爸。”
林晚舟轉過頭,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點頭:“早點休息。明天,會是艱難的一天。”
她說完,轉身離開餐廳,上樓去了。
巴圖一個人站在窗邊,又站了很久。直到餐廳服務員來收拾桌子,怯生生地問他還需要什麽,他纔回過神,搖搖頭,也上了樓。
經過林晚舟房間時,他看見門縫下有光,聽見裏麵傳來很低的說話聲,像是在打電話。
他沒停留,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八千萬。信托。阿媽的死。蘇赫巴魯。DNA。陷阱。
這些詞在腦子裏盤旋,像一群黑色的烏鴉。
他想起阿媽溫暖的手,想起那把紅色的梳子,想起阿爸醉酒後的眼淚。
然後他想起林晚舟的眼神。那個女人的眼睛裏,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像是燃燒的火焰,又像是深冬的堅冰。
但莫名地,他相信她。
相信這個突然闖進他生命,帶著他捲入巨大漩渦的女人。
因為除了相信,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窗外,草原的夜風嗚咽而過。
而在賓館對麵的小旅館裏,一個男人放下望遠鏡,撥通了電話:
“目標已入住草原明珠賓館。同行的除了巴圖,還有一個蒙古族司機。今天下午他們去了老衛生院,在裏麵待了兩個多小時,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密封袋。具體內容看不清,但目標很重視,一直貼身攜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繼續盯著。等他們明天見了巴圖父親,看老頭子什麽反應。另外,查一下那個司機,什麽來路。”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男人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裏,賓館三樓某個房間的燈,熄滅了。
夜色深沉,草原上的狼,開始嗥叫了。
(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