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信托浮現
1. 意外的鑰匙
上海浦東,金茂大廈五十四層,“瀚海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裏,冷氣開得讓人指尖發涼。
林晚舟坐在長桌一側,麵前放著一杯未動過的礦泉水。她今天穿著淺灰色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像是任何一位來諮詢法律事務的年輕職場女性。
對麵坐著兩位律師。主位上是位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男人,名片上印著“高階合夥人 徐振濤”。旁邊是他的助理,三十出頭的女性,正低頭記錄著什麽。
“林小姐,”徐律師推了推金邊眼鏡,聲音溫和但帶著職業性的疏離,“您委托我們調查的‘烏蘭夫慈善信托基金’,目前有了一些初步進展。”
他開啟麵前的資料夾,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但沒有推過來,隻是用手指按在桌麵上。
“這個信托的設立時間,確實是三年前。委托人是蘇赫巴魯,也就是葉赫那拉·蘇和,鄂爾多斯蘇赫巴魯礦業集團的董事長。受托人是‘金誠信托有限責任公司’,一家有國資背景的持牌機構。”
林晚舟點點頭,沒有說話。這些資訊她早就查到了。
“信托規模,”徐律師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根據我們通過合規渠道調取的資訊,初始設立規模是八千萬人民幣。資金用途,在信托檔案上寫的是‘支援內蒙古自治區文化遺產保護、草原生態修複及牧民子弟教育’。”
很標準的慈善信托表述。很幹淨,很漂亮。
“但是,”徐律師話鋒一轉,從資料夾裏抽出另一份檔案,這次他向前推了推,示意林晚舟可以看,“我們在查閱信托章程的附加條款時,發現了一個……特殊約定。”
林晚舟接過檔案。是信托章程的影印件,其中一頁用黃色熒光筆標出了一段話:
“第七條第3款附加約定:本信托項下資金及收益的最終受益權,在滿足下述條件時,可由委托人指定轉讓:
a) 提供經司法鑒定機構認證的DNA樣本,證明受益人與‘阿茹娜’(身份證號:15232419630512XXXX)存在直係血親關係;
b) 提供公證機構出具的親屬關係公證,證明受益人為‘阿茹娜’的合法後代;
c) 提供‘阿茹娜’的死亡證明及戶籍注銷證明;
d) 滿足上述條件後,委托人可單方麵決定,將本信托項下全部或部分受益權,無償轉讓給該受益人。”
林晚舟盯著那幾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徐律師的助理停下記錄,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阿茹娜……”林晚舟輕聲重複這個名字,“身份證號顯示是1963年出生,內蒙古錫林郭勒盟人。如果活著,今年應該六十歲了。”
“是的。”徐律師點頭,“但根據我們調取的戶籍資訊,‘阿茹娜’已於十五年前,也就是2008年去世。死亡原因是……急性心力衰竭。”
“有後代嗎?”
“戶籍係統顯示,她已婚,配偶叫‘巴圖’,但這個‘巴圖’已於2010年去世。兩人育有一子,名叫‘巴圖’——和父親同名。小巴圖的出生日期是1989年,今年三十四歲。”
林晚舟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出現細微的摺痕。
巴圖。
她的巴圖。
“所以,”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徐律師,“這個信托,表麵上是蘇赫巴魯設立的慈善信托,實際上是一個……針對特定個人的遺產轉讓工具?隻要阿茹娜的後代能證明自己的身份,蘇赫巴魯就可以把八千萬的信托受益權,無償轉給他?”
“從條款字麵理解,是這樣。”徐律師謹慎地說,“但這裏有幾個關鍵點。第一,條款說的是‘委托人可單方麵決定’,而不是‘必須’。也就是說,即使滿足了所有條件,蘇赫巴魯也可以選擇不轉讓。這是個單方授權條款,不是義務條款。”
“第二,”他繼續道,“證明條件非常苛刻。DNA樣本需要司法鑒定機構認證,這意味著采樣必須在有資質的機構進行,樣本需要來自‘阿茹娜’本人——但她已經去世十五年。如果要提取DNA,要麽開棺提取遺骨或牙齒,要麽找到她生前的生物檢材,比如帶毛囊的頭發、用過的牙刷、沾有體液的個人物品等等。”
“第三,親屬關係公證。這需要去阿茹娜的戶籍所在地,調取她的全套戶籍檔案,找到巴圖的出生證明,證明兩人的母子關係。但考慮到時間過去這麽多年,而且是在牧區,相關檔案是否完整儲存,是個問題。”
徐律師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林小姐,恕我直言,設立這樣的條款,從法律角度看,非常……不尋常。它不像一個真正的慈善信托,倒更像……”
“像一個誘餌。”林晚舟接過話,語氣平靜,“或者,一個測試。”
徐律師沉默了幾秒,點頭:“也可以這麽理解。而且,這個信托的保管銀行是‘蒙商銀行呼和浩特分行’,這是一家地方性銀行,跨省查詢和操作都很麻煩。如果真有人想主張這個受益權,光是程式上的障礙,就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林晚舟的指尖在檔案上輕輕敲擊。
八千萬。
對一個草原牧民家庭來說,這是天文數字。對蘇赫巴魯來說,不過是他礦業帝國一個月的利潤。
他為什麽要設立這樣一個信托?為什麽指定受益人是阿茹娜的後代?為什麽設定如此苛刻的提取條件?
更重要的是——阿茹娜是誰?她和蘇赫巴魯是什麽關係?
“徐律師,”林晚舟開口,“能查到阿茹娜和蘇赫巴魯的關係嗎?比如,他們是否有過婚姻、親屬、或者經濟往來?”
徐律師搖頭:“我們嚐試過。但阿茹娜的戶籍資訊非常簡單,隻有最基本的生卒年和親屬關係。她和蘇赫巴魯的戶籍地不同,姓氏也不同,表麵上看不出直接關聯。至於經濟往來……”他苦笑,“十五年前,牧區的金融記錄很不完善,而且時間過去太久了。”
助理律師這時抬起頭,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們查到一個細節。阿茹娜去世的時間是2008年7月。而‘烏蘭夫信托’的設立時間是2019年3月,中間隔了差不多十一年。如果蘇赫巴魯真的想照顧阿茹娜的後代,為什麽要等十一年後才設立這個信托?而且設立後,整整三年都沒有主動聯係過受益人?”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滾雪球一樣變大。
林晚舟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會議室窗外。從這個高度看出去,黃浦江像一條灰綠色的帶子,蜿蜒穿過鋼鐵森林。江對岸的陸家嘴,東方明珠塔在陰沉的天空下矗立。
她想起重生前,在監獄裏的那些夜晚。巴圖隔著探視玻璃,用口型對她說:“等我,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那時她不知道,巴圖為了救她,付出了什麽代價。
現在,線索一點一點浮出水麵:蘇赫巴魯、八千萬信托、阿茹娜、苛刻的提取條件、十一年的時間差……
“我需要去一趟草原。”林晚舟突然說。
徐律師愣了一下:“現在?內蒙古?”
“對。錫林郭勒盟,阿茹娜的戶籍地。”林晚舟站起身,動作幹脆利落,“我要找到她的墓,拿到DNA樣本。還要找到她的生前物品,戶籍檔案。既然條款這麽寫了,那就按條款來。”
“但是林小姐,”徐律師也站起來,語氣有些急,“開棺提取DNA,需要直係親屬的書麵同意,還需要公安、民政等多部門審批,程式非常複雜。而且,您以什麽身份去做這些?您不是阿茹娜的親屬,甚至不是內蒙古人——”
“我是潛在受益人的代理人。”林晚舟打斷他,從包裏取出一份委托書,輕輕放在桌上,“這是我和巴圖簽署的委托代理協議。他授權我全權處理與‘烏蘭夫信托’相關的一切事務,包括但不限於調查、取證、主張權利等。”
徐律師接過委托書,快速瀏覽。協議條款嚴謹,簽字真實,還有公證處的章。
“巴圖先生知道這個信托的存在嗎?”他問。
“現在還不知道。”林晚舟平靜地說,“我還沒告訴他。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想給他虛無的希望。”
而且,她心裏還有另一層顧慮。
如果這個信托真的是蘇赫巴魯設下的陷阱,那巴圖知道得越早,就越危險。
“您打算什麽時候出發?”徐律師問。
“今晚。”林晚舟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二十分,“我需要您這邊做幾件事。第一,以律師事務所的名義,向錫林郭勒盟的相關部門發函,查詢阿茹娜的戶籍檔案和死亡證明。用‘遺產繼承糾紛前期調查’的理由,注意措辭,不要提及蘇赫巴魯和信托。”
“第二,聯係一家有資質的司法鑒定機構,最好在內蒙古有分支的,安排采樣人員和我一起去。采樣需要全程錄影、多重見證,確保證據鏈完整。”
“第三,”她頓了頓,“幫我查一個人。葉赫那拉·蘇和,也就是蘇赫巴魯,在2008年7月前後——也就是阿茹娜去世的那個時間點——在什麽地方,做什麽,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流動或行程安排。”
徐律師臉色微變:“林小姐,您這是要查——”
“我知道這超出一般委托範圍。”林晚舟從包裏取出一張銀行卡,推過去,“這裏麵有五十萬,是額外的調查費。不夠再跟我說。”
徐律師看著那張卡,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好。我們會按您的要求做。但有些調查可能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有結果。”
“盡力就好。”林晚舟拎起包,“我會保持聯係。草原上訊號可能不好,有事發加密郵件。”
她走到會議室門口,又停下,回頭:“對了,這件事,包括我今天來過這裏,絕對保密。尤其是對蘇赫巴魯那邊。”
“這是自然。”徐律師鄭重道,“律師有保密義務。”
林晚舟點點頭,推門離開。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清脆,規律,像某種倒計時。
2. 夜奔草原
晚上八點,虹橋機場,國內出發大廳。
林晚舟換了一身裝束:黑色衝鋒衣、深藍色徒步褲、防滑登山鞋,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背著一個半舊的戶外揹包。看起來像是個獨自旅行的徒步愛好者,而不是那個在LOFT裏運籌帷幄的“荊棘諮詢”。
她在自助值機櫃台打了登機牌,目的地:呼和浩特。然後轉機去錫林浩特,再坐車去牧區。整個行程需要十二個小時以上。
排隊安檢時,她開啟手機加密郵箱。有三封新郵件。
第一封來自徐律師的助理,確認已向錫林郭勒盟相關部門發函,預計三個工作日內有回複。司法鑒定機構那邊聯係了北京的“華安司法鑒定中心”,他們在呼和浩特有分所,可以派人隨行,但需要提前支付五萬定金。她回了兩個字:“已付。”
第二封來自她的技術團隊。過去二十四小時,蘇赫巴魯集團的防火牆遭受了十七次滲透嚐試,全部來自境外IP。團隊成功追蹤到其中三次,源頭分別指向新加坡、首爾和莫斯科的伺服器跳板。對方很專業,但目標明確:尋找“烏蘭夫信托”的一切數字痕跡。
“他們在找信托檔案,”郵件裏寫道,“特別是附加條款。我們已按您指示,在信托資料庫裏植入了一份經過修改的版本,刪除了關於‘阿茹娜’和DNA的條款。但對方如果拿到原始紙質檔案,還是會發現。”
林晚舟回複:“紙質檔案在蒙商銀行的保險櫃。想辦法讓他們晚點拿到。至少拖到我從草原回來。”
第三封郵件,來自一個匿名地址,內容隻有一行字:
“蘇已知道你去了瀚海律所。小心。”
傳送時間是一小時前。
林晚舟瞳孔微縮。
蘇赫巴魯的反應速度,比她預想的快。瀚海律所在上海不算頂級大所,但足夠專業低調。她特意選了工作日的下午,偽裝成普通客戶,沒想到還是被盯上了。
是律所有內鬼,還是蘇家在監視所有可能接觸信托的渠道?
她刪掉郵件,清空快取。抬頭時,安檢隊伍正好排到她。她摘下揹包,放進安檢框,然後走過金屬探測門。
沒有報警。
但就在她拿回揹包,準備離開時,一個穿著機場安保製服的男人走了過來,三十多歲,相貌普通,眼神卻銳利。
“女士,請稍等。”他攔住她,語氣禮貌但不容拒絕,“您的揹包需要開包檢查。”
林晚舟停下腳步,神色平靜:“可以。需要我開啟嗎?”
“不用,我們來。”男人示意她退到一旁,從旁邊叫來一名女性安檢員。女安檢員戴上手套,拉開揹包拉鏈,開始一件一件取出物品。
衝鋒衣、替換內衣、洗漱包、充電寶、資料線、一小盒急救藥品、一本《內蒙古自駕遊指南》、還有幾包壓縮餅幹和牛肉幹。
東西都很普通,完全符合一個徒步旅行者的行裝。
女安檢員檢查得很仔細,甚至捏了捏壓縮餅幹的包裝,又擰開急救藥瓶,倒出幾粒藥片看了看。最後,她拿起那本《內蒙古自駕遊指南》,快速翻了一遍。
“可以了。”她把東西裝回揹包,遞給林晚舟,“耽誤您時間了。”
“沒事。”林晚舟接過揹包,背好,轉身走向登機口。
走出十幾米後,她用餘光瞥見,那個男安保拿出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麽。
不是例行檢查。
是衝著人來的。
蘇赫巴魯已經開始動作了。但動作不大,隻是試探性的攔截,大概是想確認她的行程,或者看看她隨身帶了什麽。
如果是在上海,他可能有更多手段。但一旦她踏上飛機,進入草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晚舟在登機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時間,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鍾。她開啟手機,給巴圖發了一條加密資訊:
“臨時有事出差幾天。公司那邊,蘇曼若問起,就說我老家有急事。你自己一切小心,保持靜默。勿回。”
發完,她刪掉記錄,關閉手機,取出SIM卡,掰斷,扔進垃圾桶。然後從揹包夾層裏取出另一部手機,插上一張新的、不記名的SIM卡。
這部手機裏隻有三個號碼:徐律師、司法鑒定中心聯係人、和一個內蒙古當地的向導。向導是她一週前就聯係好的,蒙古族漢子,叫“巴雅爾”,漢語說得不錯,在牧區人脈很廣。
她給巴雅爾發了條簡訊:“明早九點,錫林浩特機場,準時到。行程照舊。”
巴雅爾很快回複:“收到。車已備好,汽油、食物、水、衛星電話都齊了。草原這幾天下雨,路不好走,多備了防滑鏈。”
很專業。貴是貴了點,但值得。
廣播響起,開始登機。林晚舟收起手機,走向登機口。
經濟艙,靠窗座位。她放好揹包,係上安全帶,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和一支筆。翻開,裏麵是她手繪的關係圖和時間線。
蘇赫巴魯——阿茹娜——巴圖。
八千萬信托——DNA證明——身份公證。
2008年7月——2019年3月。
中間缺失的十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飛機開始滑行,引擎的轟鳴聲由弱變強。林晚舟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跑道燈光,忽然想起重生前,巴圖最後一次來看她時說的話。
那時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他說:“晚舟,我找到了一些東西。關於我阿媽,關於蘇赫巴魯。等我弄清楚了,就能救你出去。”
她問他找到了什麽,他隻是搖頭,說還不確定,等確認了再告訴她。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一週後,她等來的不是他,而是獄警冰冷的通知:“你丈夫巴圖,在內蒙古因車禍去世。這是遺物。”
遺物很少:一部摔碎的手機,一個錢包,還有一枚很舊的銀戒指,上麵刻著蒙文,她看不懂。
現在回想,那枚戒指,會不會是阿茹娜的遺物?
飛機離地,失重感襲來。林晚舟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紙頁。
如果,如果巴圖當時查到的,就是這個信托呢?如果他知道了八千萬的存在,知道了自己是潛在受益人,然後去找蘇赫巴魯……
蘇赫巴魯會怎麽做?
一個毫無背景的草原牧民,突然拿著一份信托檔案,要求提取八千萬?
“急性心力衰竭”……“車禍去世”……
林晚舟猛地睜開眼。
飛機正在爬升,窗外是濃密的雲層,什麽也看不見。機艙裏,乘客們或在閉目養神,或在看小螢幕上的電影,空姐推著飲料車走過通道,一切都平靜如常。
但她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如果她的推測是真的——如果阿茹娜的死不是自然,如果巴圖的車禍不是意外——那這個信托,就根本不是“遺產轉讓工具”。
它是一個測試。
一個篩選“不該活著的人”的測試。
誰去主張權利,誰就會成為下一個“急性心力衰竭”或“車禍去世”的物件。
而她現在,正主動走向這個測試的中心。
飛機穿過雲層,升至平流層。窗外豁然開朗,下麵是翻滾的雲海,上麵是深紫色的夜空,星星清晰可見。
林晚舟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草原的夏夜,阿媽教她認北鬥七星。阿媽說,迷路的時候,就找北鬥星,它永遠指著北方。
她現在,也在找方向。
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她拿起筆,在“蘇赫巴魯”和“阿茹娜”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寫下一個問題:
“2008年7月,到底發生了什麽?”
筆尖懸停片刻,她又寫下另一個問題:
“為什麽是八千萬?這個數字有什麽特殊含義?”
飛機繼續向北,飛向那片遼闊的、埋藏著太多秘密的土地。
3. 風起青萍
就在林晚舟的飛機飛越黃河上空時,上海西郊,一棟隱秘的別墅裏,蘇赫巴魯正在大發雷霆。
書房裏一片狼藉。明代青花瓷瓶的碎片散落一地,上好的普洱茶湯潑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留下深褐色的汙漬。兩個保鏢低頭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廢物!一群廢物!”
蘇赫巴魯,這個在內蒙古草原上叱吒風雲三十年的礦業大亨,此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他穿著藏藍色的蒙古袍,但袍子的前襟已經被茶水浸濕,緊緊貼在發福的肚腩上。
“連個女人都盯不住!我要你們有什麽用?!”
站在書桌前的中年男人,正是蘇曼雇傭的私家偵探老趙。他此刻垂著頭,聲音幹澀:“蘇總,我們的人一直盯著瀚海律所。但林晚舟很警惕,她從後門離開,換了三輛車,最後進了地鐵。地鐵裏人多,監控有死角,我們……跟丟了。”
“跟丟了?”蘇赫巴魯抓起桌上的紫砂壺,想砸,又硬生生忍住——這壺是他花了八十萬拍來的顧景舟作品,捨不得。他把壺重重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從律所出來,去了哪裏,見了誰,說了什麽,你們一概不知!現在人上了飛機,飛內蒙古了!錫林郭勒!她要去我眼皮子底下挖墳了!你們才知道?!”
老趙額頭上滲出冷汗:“我們查了航班資訊,她用的是一個假身份證,名字對不上。是虹橋機場安檢那邊我們打點的人,認出了她的臉,才報過來的。但那時飛機已經起飛了……”
“假身份證?”蘇赫巴魯眯起眼,“她哪來的假身份證?你們不是查過她的底細嗎?不是說就是個普通留學生,在華爾街混了兩年,回國搞什麽獨立諮詢嗎?”
“是……但她的反偵察能力很強。我們懷疑,她背後可能有專業團隊支援。而且,她用的假證很真,係統裏能查到對應資訊,照片也是她的,隻是名字和號碼不對。這種級別的假證,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書房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蘇赫巴魯走到窗前,背對著老趙,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別墅建在半山腰,能俯瞰大半個西郊。但此刻,這視野並沒有讓他心情舒暢,反而讓他覺得,黑暗裏處處都是眼睛。
林晚舟。
這個名字,他三天前才第一次聽說。女兒蘇曼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說在啟明資本發現了一個內鬼,一個叫巴圖的實習生,背後是一個叫“荊棘諮詢”的機構在指使。而荊棘諮詢的幕後主使,很可能就是這個林晚舟。
他當時沒太在意。商場如戰場,競爭對手派商業間諜,收買內線,是常有的事。他蘇赫巴魯在內蒙古縱橫三十年,明的暗的對手見過太多,最後不都成了他礦車下的塵土?
直到昨天,NRT的股價暴跌。
一天之內,市值蒸發四分之一。他個人持股損失超過兩千萬加元,集團間接損失更是不計其數。而幾乎同時,錫林郭勒的廠長打來緊急電話,說環保局的人突然“路過”,要進廠“看看”,雖然最後用二十萬“招待費”打發了,但風聲已經傳出去了。
兩件事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他動用人脈去查,結果讓他脊背發涼:做空NRT的資金,來自三個不同的離岸賬戶,但操作手法高度一致,明顯是同一夥人。而這三個賬戶,在過去一個月裏,都和一個叫“荊棘諮詢”的機構有過資金往來。
荊棘諮詢。林晚舟。
然後就是今天下午,他在瀚海律所的內線發來訊息:林晚舟出現了,諮詢的是“烏蘭夫信托”。
那一刻,蘇赫巴魯感覺像被人用冰水澆透了全身。
烏蘭夫信托。阿茹娜。DNA。八千萬。
這些詞,是他埋在最深處的秘密,是連女兒蘇曼都不知道的、沾著血的秘密。
現在,有人把它們挖出來了。
“她查到了哪一步?”蘇赫巴魯轉過身,聲音已經冷靜下來,但眼神更冷。
“應該已經看到信托條款了。”老趙說,“瀚海律所的徐振濤,嘴巴很嚴,但我們的內線說,林晚舟在會議室待了四十分鍾,走的時候拿了檔案副本。從時間推算,足夠她把條款看清楚。”
“她要去錫林郭勒,拿DNA。”蘇赫巴魯緩緩坐回太師椅,手指在扶手上敲擊,“開棺,或者找阿茹娜的遺物。找到了,就能證明巴圖是阿茹娜的兒子,就能啟動信托轉讓條款。”
“但條款是您單方麵決定,您可以選擇不給——”老趙說。
“蠢貨!”蘇赫巴魯厲聲打斷,“她如果真拿到了DNA證明,把事情捅出去,媒體會怎麽寫?‘礦業大亨私設八千萬秘密信托,疑似私生子認親’?還是‘草原慈善家背後不可告人的交易’?到時候,我還給不給?給,是坐實了傳聞。不給,是心虛。橫豎都是把柄!”
老趙不敢說話了。
蘇赫巴魯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她什麽時候到錫林浩特?”
“明早九點。航班號MU5673,預計八點四十五落地。”老趙頓了頓,“我們在錫林浩特有人,要不要在機場就……”
“不要。”蘇赫巴魯抬手製止,“在機場動手,太顯眼。而且,我想看看,她到底能挖出什麽。”
“蘇總,您的意思是?”
“讓她去。”蘇赫巴魯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阿茹娜的墓,在草原深處,離最近的蘇木(鄉鎮)還有八十公裏。那地方,手機沒訊號,路不好走,夏天有狼,冬天有白毛風。一個城裏來的女人,人生地不熟,出點‘意外’,很正常。”
老趙明白了:“我安排人跟著她。等她找到地方,拿到東西,再……”
“不。”蘇赫巴魯搖頭,“不要等她拿到東西。我要她根本找不到地方。”
“可是,阿茹娜的墓就在那兒,地圖上都能查到——”
“誰告訴你,阿茹娜的墓,還在那兒?”蘇赫巴魯的笑容變得陰冷。
老趙一愣。
“十五年前,阿茹娜下葬的時候,我讓人在墓裏放了點東西。之後第三年,草原發大水,衝垮了那片墓地。村裏人把能遷的墳都遷走了,阿茹娜的墳,因為沒親屬認領,就……找不到了。”
蘇赫巴魯說著,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片荒蕪的河灘,碎石滿地,遠處是渾濁的河水。河邊有幾個歪歪斜斜的木樁,是當年墳地的界標。但墳包,一個都不見了。
“這是……”老趙拿起照片。
“這是現在的樣子。”蘇赫巴魯點了點照片,“林晚舟就算去了,也隻能看到這片河灘。至於阿茹娜的遺骨,可能衝到下遊去了,也可能埋在淤泥裏,誰知道呢?”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重新變得從容:“沒有墳,就沒有遺骨。沒有遺骨,就提不到DNA。至於阿茹娜的生前物品……十五年過去了,她家當年的蒙古包早就拆了,東西也散失了。巴圖那小子,這些年一直在外麵上學、打工,家裏還能剩下什麽?”
老趙恍然大悟:“所以,她這趟註定是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蘇赫巴魯笑了,笑聲低沉,“我要她不隻是白跑一趟。我要她在這片草原上,永遠留下。”
書房裏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了幾度。
老趙低下頭:“我明白了。我馬上安排人,今晚就飛過去。保證做得幹淨。”
“記住,”蘇赫巴魯站起身,走到老趙麵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但老趙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草原上,意外很多。車子拋錨、遇到狼群、摔下馬、甚至喝多了酒掉進河裏……都很正常。我要的是意外,是連警察都查不出問題的意外。懂嗎?”
“懂。”老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去吧。做得漂亮點。”蘇赫巴魯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等這件事了了,南非那個礦,我給你一成幹股。”
老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壓下:“謝謝蘇總。我一定辦好。”
他快步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書房裏,又隻剩下蘇赫巴魯一個人。
他走到書櫃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一個木匣。開啟,裏麵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一個年輕的蒙古族女子,穿著傳統的袍子,站在草原上,笑得很燦爛。
女子懷裏抱著一個嬰兒,裹在繈褓裏,看不清臉。
照片背麵,用蒙文寫著一行小字:“阿茹娜與巴圖,1990年夏。”
蘇赫巴魯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女子的臉。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懷念,有痛楚,但更多的,是冰冷。
“阿茹娜……”他低聲說,“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兒子不該出生,怪那個林晚舟,不該多管閑事。”
他合上木匣,放回抽屜,鎖好。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對著話筒說,“啟動‘白毛風’計劃。目標,林晚舟。地點,錫林郭勒。時間,就這幾天。我要一場……幹幹淨淨的意外。”
結束通話電話,蘇赫巴魯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他陰鷙的臉。
窗外,夜色深沉,無星無月。
而千裏之外,飛往草原的航班,正穿透雲層,駛向一個早已布好的、死亡的陷阱。
(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