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破綻與將計就計
1. 誘餌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啟明資本辦公區隻剩下應急指示燈幽綠的光。
巴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三厘米處,停頓了整整五秒。
手機加密資訊裏,林晚舟的最後一條指令還亮著:“淩晨零點整登入郵箱,停留時間控製在九十秒內。離開時,在第三個垃圾桶旁停頓三秒,扶牆。”
指令精準到秒。
巴圖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3:52。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水溫剛好。這是草原人特有的習慣——無論多緊張,都要保持喉嚨濕潤。八分鍾,足夠他完成三次深呼吸。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嘶嘶聲。斜對角蘇曼的工位上,那個從意大利定製的手工皮包還掛在椅背上——她今天故意沒帶走。巴圖中午就注意到,皮包的金屬搭扣比平時偏離了大約十五度,像是被人匆忙開啟又合上。
微型攝像頭?監聽器?還是兩者都有?
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它們拍到該拍的東西。
23:58,巴圖起身去洗手間。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拖出細長的影子。他走過第三個垃圾桶時,用餘光瞥了一眼——垃圾桶邊緣有一道新的劃痕,很淺,像是金屬物件蹭過的痕跡。
有人來過。就在今天下班後。
巴圖在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鏡中的年輕人眼神清明。他想起三天前林晚舟在加密頻道裏的分析:“蘇曼雇傭的私家偵探團隊至少有五人,擅長電子監控和物理追蹤。你每次離開工位超過二十分鍾,他們就會檢查你的物品。筆記本第三十二頁左上角的摺痕,昨天和今天角度差了三度。”
林晚舟連這種細節都能掌握。巴圖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但他選擇相信。
就像相信草原上老獵人的經驗——當狼群在你周圍徘徊時,不要去看它們,要去看它們來的方向。
回到工位時,時間跳到23:59:30。
巴圖坐下,開啟瀏覽器,在位址列輸入那串長達三十七位的隨機字元。頁麵跳轉,純黑的背景上隻有一個白色的登入框。他輸入林晚舟提供的臨時賬號和密碼——每個字元的輸入間隔嚴格控製在0.8秒,這是她計算過的最接近“正常焦慮狀態下的輸入節奏”的間隔。
登入成功。
收件箱裏隻有一封郵件,發件人顯示為亂碼,主題空白。點開。
郵件正文隻有四行字:
“第一階段(園區試點)已完成,目標注意力已被成功引向‘礦業’。下一步,集中資源,深入調查蘇赫巴魯集團在錫林郭勒的稀土分離廠環保及稅務問題,重點尋找與‘烏蘭夫信托’可能的資金往來異常。此為突破口,務必隱秘。閱後即焚。”
巴圖的瞳孔微微一縮。
“烏蘭夫信托”——這個名字他聽父親提起過。三年前那個冬天,蘇赫巴魯來家裏談草場收購時,酒過三巡曾得意地說:“……錢的事好說,我通過烏蘭夫信托走賬,稅務那邊……”
當時父親隻是沉默地喝著馬奶酒。巴圖在隔壁房間溫書,把這句話刻在了腦子裏。
林晚舟怎麽會知道這個信托的存在?她甚至知道要查“資金往來異常”?
倒計時還在繼續。郵件在螢幕上停留了四十五秒後,巴圖關閉頁麵,清空瀏覽器快取和曆史記錄,執行了三次覆蓋刪除。然後他關機,動作比平時快百分之二十,但控製在“匆忙但未失方寸”的範圍內。
零點零三分,他起身離開。
經過第三個垃圾桶時,他“恰好”腳下絆了一下,左手扶住牆壁。這個動作會讓隱藏在垃圾桶側麵的攝像頭拍到他略顯蒼白的側臉,以及額角細微的汗光——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裏,這很合理,一個剛看完機密郵件的年輕人該有的生理反應。
電梯下行時,巴圖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在心裏複盤每一個細節:輸入節奏、停留時間、離開時的微表情、扶牆的角度……
完美。
電梯門在一樓開啟時,他收到林晚舟的加密資訊:“餌已吞。明日蘇曼必有異動,保持常態。”
巴圖回了一個字:“好。”
走出寫字樓,夏夜的暖風撲麵而來。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SUV,車窗貼著深色膜。巴圖沒有轉頭去看,他知道那裏至少有一台長焦鏡頭正對著自己。他像往常一樣走向地鐵站,步頻、步幅、揹包晃動的幅度,都和過去三十七天一樣。
隻是在經過一個路燈時,他略微加快了腳步,讓影子在地麵上拉長、變形,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遊戲開始了。
2. 獵人的陷阱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高層公寓裏,蘇曼盯著電腦螢幕,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深深掐進真皮沙發扶手。
螢幕上分四個視窗:巴圖工位的偷拍畫麵、電腦螢幕錄屏、鍵盤記錄、網路流量分析。最後一個視窗顯示,巴圖登入的那個加密郵箱伺服器經過七次跳轉,最終IP指向開曼群島——一個根本無法追查的地方。
但內容已經到手了。
私家偵探老趙站在三米外,保持著專業距離:“郵件是真實傳送的,不是偽造。傳送時間在今天下午五點二十分,正好是巴圖離開公司去圖書館之後。他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回到公司,零點整登入檢視,停留八十八秒。”
“八十八秒……”蘇曼重複這個數字,聲音裏壓著冰碴,“看這麽短一封郵件,需要八十八秒?”
“他在反複確認內容。”老趙說,“從心率監測來看”他指了指螢幕上另一條幾乎不可見的曲線,“登入時心率從72飆升到118,持續四十秒後緩慢回落。這是典型的緊張-確認-記憶狀態。”
蘇曼突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尖利:“緊張?他當然該緊張!這個吃裏扒外的草原雜種!”
她抓起手邊的水晶煙灰缸,想砸,又硬生生忍住。父親說過,憤怒時做的決定,十個有九個是蠢的。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郵件正文:
“……深入調查蘇赫巴魯集團在錫林郭勒的稀土分離廠環保及稅務問題,重點尋找與‘烏蘭夫信托’可能的資金往來異常……”
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她的眼睛。
“烏蘭夫信托……”她喃喃道,猛地抬頭看老趙,“這個信托,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巴圖怎麽可能——”
“不是巴圖。”老趙打斷她,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天氣,“是‘荊棘諮詢’。小姐,我們之前查的方向錯了。‘智行科技’那個案子,隻是他們的試探。他們的真正目標,是蘇氏礦業的核心。”
他調出另一個視窗,上麵是複雜的關聯圖:“這一個月,巴圖在啟明資本經手過十七份行業研究報告,其中九份涉及礦業,三份專門研究稀土產業鏈。他上個月以‘課程作業’為名,從學校圖書館調閱了內蒙古自治區過去五年的環保處罰記錄和稅務稽查公告。還有——”
老趙點開一份記錄:“兩周前,他以調研名義,聯係過三個礦業行業的分析師,問題都集中在‘中小型稀土分離廠的環保合規成本’和‘跨境資金流動的常見監管盲區’。”
蘇曼的後背開始發涼。
所有碎片突然拚湊起來:巴圖那些看似笨拙的提問,他總在加班時翻看的礦業報告,他對稀土行業“突然產生”的興趣……原來都是鋪墊。
“他在收集情報。”蘇曼的聲音有些發幹,“用啟明資本實習生的身份做掩護,用學校的資源做支撐,一點一點地挖我們家的根基……”
“而且挖得很準。”老趙調出另一份檔案,“我查了錫林郭勒那個廠。去年環保局突擊檢查,查出廢水處理設施有三天未執行記錄,按規要罰八十萬。但最後隻交了五萬,檢查報告上寫的是‘裝置除錯期’。這件事,連集團總部的合規部都不知道。”
蘇曼的臉色白了。
她聽說過那個廠。父親說過,那是集團利潤率最高的幾個專案之一,因為“處理成本控製得好”。她當時沒深想,現在才明白“控製成本”是什麽意思。
“還有稅務。”老趙繼續下刀,“那個廠連續三年‘裝置改造’,累計申請退稅一千二百萬。但同期新增裝置采購發票,總額隻有四百萬。中間的八百萬差額,走的是技術諮詢服務費,收款方是三家註冊在霍爾果斯的空殼公司,最終流向……”他頓了頓,“其中一個賬戶,開戶名是‘烏蘭夫慈善信托基金臨時監管賬戶’。”
蘇曼猛地站起來,在客廳裏疾走了兩圈。真絲睡袍的下擺掃過冰冷的大理石地麵,發出窸窣的聲響。
“我爸知道這些嗎?”她問。
“蘇總應該知道一部分。”老趙謹慎地選擇用詞,“但細節可能不全清楚。下麵的人做事,總會留些……操作空間。”
“操作空間……”蘇曼冷笑,“現在這些‘空間’,快成別人捅我們的刀子了!”
她停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她父親打造的礦業帝國,在這些燈光下延伸向遠方。但現在,黑暗裏有人舉著火把,正在尋找這座帝國的裂縫。
“荊棘諮詢……到底是什麽來頭?”她轉身,盯著老趙,“查了這麽久,一點底細都摸不清?”
老趙臉上第一次露出為難的神色:“對方很專業。所有聯係方式都是單次加密,IP經過多層跳轉,收款賬戶是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受益人資訊完全遮蔽。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荊棘諮詢’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隊。”
“但他們在查烏蘭夫信托。”蘇曼的眼神銳利起來,“知道這個信托存在的人,要麽是我們家的核心,要麽是……”
“要麽是當年的經手人。”老趙接話,“信托是三年前設立的,經辦律師是北京的王之煥。但他去年突發心梗去世了。助理律師和會計師,我們都已經控製,他們不敢泄露。”
“那還有誰?”蘇曼的指甲又掐進手心。
老趙沉默了幾秒,說出一個可能性:“信托設立時,需要至少兩位獨立監督人。其中一位是蘇總指定的,另一位……”他抬眼看了看蘇曼,“是當時銀監會的一位退休領導,姓林。”
“林?”蘇曼皺眉。
“林懷明,銀監會前副主席,五年前退休。他女兒……”老趙調出一份資料,頓了頓,“林晚舟,麻省理工金融工程碩士,畢業後在華爾街的對衝基金工作過兩年,三年前回國。回國後沒有固定職業,公開記錄顯示她在做獨立投資顧問,但經手的案子都查不到。”
照片出現在螢幕上。一個年輕女人,黑色長發,眉眼清冷,直視鏡頭的目光平靜得像深潭。
蘇曼盯著這張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來。她肯定在哪裏見過,但想不起來。
“這個林晚舟,現在在哪?”
“三個月前來了上海。登記住址是浦東的一個服務式公寓,但物業說很少見到人。”老趙說,“她最近一次公開活動,是參加一個區塊鏈論壇,座位在最後一排,沒有發言。”
“盯著她。”蘇曼下令,“如果她和巴圖有接觸——”
“暫時沒有發現。”老趙搖頭,“巴圖的社會關係很幹淨,學校、出租屋、公司三點一線。通訊記錄裏沒有可疑聯係人。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他在為荊棘諮詢工作,總要有聯係。”
“所以他們用加密郵箱。”蘇曼走回沙發前,俯身盯著螢幕上定格的郵件截圖,“單次聯係,看完就焚,不留痕跡……專業得可怕。”
她直起身,做了決定:“老趙,兩件事。第一,馬上把這份郵件發給我爸,用最高密級渠道。第二,錫林郭勒那個廠,立刻啟動‘清掃程式’,所有賬目重新做,該補的手續補,該處理的痕跡處理幹淨。一週之內,我要那裏幹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是。”老趙點頭,但沒動,“那巴圖呢?還有荊棘諮詢——”
“巴圖繼續盯著,但要更隱蔽。”蘇曼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不是想查嗎?我們給他點‘料’查。你安排一下,在烏蘭夫信托的資金流水裏,做幾條‘有問題’但又查不到源的線,繞到……”
她頓了頓,眼睛亮起來:“繞到‘盛豐礦業’頭上。”
老趙立刻明白了:“盛豐礦業是我們在蒙古的競爭對手,去年差點搶了我們在白雲鄂博的礦權。”
“對。”蘇曼坐回沙發,姿態重新變得優雅,“讓巴圖,讓他背後的荊棘諮詢,去咬盛豐。等他們和盛豐鬥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那荊棘諮詢真正的目標——”
“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我們家的礦業根基。”蘇曼打斷他,語氣森冷,“但隻要我們守住錫林郭勒,守住烏蘭夫信托,他們就找不到突破口。至於巴圖……”她看向螢幕上那個年輕男人的工位照片,“先讓他蹦躂幾天。等他把‘假線索’傳回去,等荊棘諮詢在盛豐礦業身上浪費完精力,我再慢慢收拾他。”
她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敢把手伸進我們葉赫那拉家的口袋……”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我就把這隻手,連胳膊一起剁下來。”
老趙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蘇曼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客廳裏,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調出林晚舟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張清冷的臉占滿整個螢幕。
“林晚舟……”她念著這個名字,試圖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什麽。
但什麽也沒挖出來。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時刻,三十公裏外的另一個房間裏,這個女人正盯著股市行情,手指在鍵盤上輕盈跳動,像在彈奏一首無聲的、致命的樂曲。
3. 暗處的鐮刀
林晚舟的LOFT裏沒有開主燈。
三塊曲麵屏組成的工作站散發著幽藍的光,映亮她沒什麽表情的臉。螢幕中央是多倫多證券交易所的實時行情,左側是新聞聚合和資料分析平台,右側是加密通訊視窗。
此刻是北京時間淩晨一點,多倫多下午一點,股市剛開盤半小時。
她的目光鎖定在一個程式碼上:NRT。
北方稀土技術公司,一家在加拿大上市、但業務完全依賴中國稀土產業鏈的中型公司。財報顯示,它百分之六十三的營收來自“中國某大型礦業集團”的采購和技術授權——這個語焉不詳的描述,在林晚舟的模型裏,對應的是蘇赫巴魯礦業集團在錫林郭勒的稀土分離廠。
過去三週,她通過五個離岸賬戶,建立了NRT的空頭頭寸。建倉成本均價在每股8.7加元,總倉位價值四百萬加元,用了三倍槓桿。
這個倉位不算大,但很危險。NRT的股價在過去半年一直橫盤,成交量清淡,流動性差。大額賣單很容易引起警惕。
所以她拆成了二十七筆小單,用不同的經紀商,在不同的交易時段,像滴水穿石一樣慢慢積累。
建倉完成的時間,正好是昨天下午五點——也就是巴圖電腦上那封“機密郵件”的傳送時間。
這不是巧合。
林晚舟端起手邊的黑咖啡,溫度已經降到剛好入口。她喝了一小口,目光沒離開螢幕。
NRT的股價在8.65到8.75之間窄幅波動,成交量隻有平常的三分之一。市場在等待什麽。
她在等。
等錫林郭勒那邊的“反應”。
如果蘇赫巴魯真的如她所料,是個骨子裏相信“金錢和關係能擺平一切”的老派商人,那麽他在看到那封針對“環保和稅務問題”的郵件後,第一反應一定是“清理現場”。
而清理需要時間,需要人手,需要資金調動。
尤其是資金。
烏蘭夫信托如果真如她推測的那樣,被用作關聯交易和利潤轉移的工具,那麽任何緊急的資金操作都會留下痕跡。這些痕跡在專業的財務分析模型裏,會像雪地上的腳印一樣清晰。
林晚舟調出另一個視窗。那是她自行開發的資金流向監控模型,接入了十七個不同來源的公開資料和另類資料——海關報關記錄、特定地區的企業用電量、衛星夜光圖、供應鏈物流資訊,甚至包括某些礦業社羣的社交媒體活躍度。
模型用紅色標注出了三個異常節點:
節點一,錫林郭勒地區過去七十二小時的企業間大額轉賬數量,同比上升百分之四十。
節點二,與“稀土分離”相關的技術專利檢索和諮詢量,在昨天下午三點後出現脈衝式增長。
節點三,也是最重要的——蒙古國烏蘭巴托的三家小型商業銀行,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的加元兌蒙圖格裏克交易量,突然放大到月均水平的六倍。
這三家銀行,是蘇赫巴魯集團在蒙古進行“非公開交易”的常用通道。林晚舟追蹤它們兩年了。
“開始了。”她輕聲說。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右側螢幕彈出一條實時新聞推送:
“獨家:中國生態環境部擬啟動稀土行業專項環保督查,重點抽查內蒙古、江西等產區”
新聞來源是一家二線財經媒體,但標題足夠驚悚。
三分鍾後,第二條推送:
“北方稀土技術公司(NRT)主要合作方或麵臨環保審查,股價盤前波動加劇”
NRT的股價應聲下跌。8.70,8.65,8.60……成交量開始放大。
林晚舟沒有動。她看著螢幕,像獵手看著獵物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這是她放出的第一條訊息。那家財經媒體的主編,是她斯坦福校友,欠她一個人情。新聞內容完全屬實——生態環境部確實在籌備專項督查,隻是範圍和時間還沒確定。她隻是把“擬啟動”變成了“擬啟動,重點抽查內蒙古”。
真話,隻說一半,比謊言更致命。
股價跌到8.55時,她動了。
手指在鍵盤上輕點,三筆空單掛出,每筆五百股,價格8.53,比現價低兩分。這是試探。
單子瞬間成交。股價被壓到8.52。
市場的情緒開始發酵。更多的人在賣,但還沒有形成恐慌。林晚舟看到盤口資料,8.50的位置有三千手的買單托盤——那是NRT公司自己的護盤資金,或者蘇家關聯方的托市。
她在等第二個訊號。
淩晨一點二十一分,加密通訊視窗閃了一下。一個匿名的頭像發來一條資訊:
“錫廠今天淩晨緊急會議,決定暫停三期擴建專案,調撥兩千萬‘應急處理費’,走信托通道。具體路徑:烏蘭夫信托→烏蘭巴托商業銀行→香港離岸公司→新加坡技術諮詢費。第一筆五百萬已劃出。”
林晚舟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是她在蘇赫巴魯集團內部埋的“釘子”,一個三年前因工傷被不合理辭退、妻子治病急需用錢的中層財務。她通過第三方給了他三十萬,換來了“在關鍵時刻,提供特定資訊”的承諾。
資訊很簡短,但足夠了。
兩千萬“應急處理費”,在環保督查風聲放出的當口劃出,走的是複雜的跨境通道——這足以讓任何稍有財務常識的人產生聯想。
而更重要的是,這筆錢走的路徑,證實了她對烏蘭夫信托功能的判斷。
她調出交易界麵,開始下第二波單。
這次不再是試探。十筆賣單,每筆一千五百股,價格從8.51到8.48階梯式掛出,總量一萬五千股,價值約十三萬加元。在NRT這個日成交額通常不足百萬的小盤股裏,這已經是能掀起浪花的單量。
賣單一出,8.50的托單瞬間被擊穿。
股價跳水到8.45,成交量急劇放大。
恐慌開始蔓延。更多的人在詢問、在拋售。論壇和交易聊天室裏,開始出現“NRT在中國出事了”、“合作方被查”、“資金鏈可能斷裂”的猜測。
林晚舟沒有停。
她調出第三個賬戶,下了第三波:二十筆賣單,每筆兩千股,掛單價8.42,總額四萬股。
這是壓垮駱駝的稻草。
8.50的支撐位被徹底突破後,程式化交易的止損單開始觸發,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層層下跌。8.40,8.35,8.30……
在股價跌破8.25時,林晚舟開始平倉。
不是全部,是三分之一。她以8.20到8.15的價格,分批買入回補,鎖定了第一筆利潤。
這時,多倫多時間下午兩點零七分,NRT公司終於發布緊急公告:
“本公司注意到今日股價異常波動。特此宣告,公司在中國境內的業務運營一切正常,與主要合作夥伴的合作關係穩固。有關環保督查的報道屬於市場傳聞,公司未收到任何官方通知……”
典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式公告。
股價在公告後反彈了五分鍾,最高回到8.35。林晚舟在這波反彈中,平掉了第二個三分之一倉位,成交均價8.32。
剩下的三分之一,她留著。
淩晨兩點三十分,北京時間淩晨兩點三十分,也就是多倫多時間下午兩點三十分,一條新的、更致命的新聞出現了:
“據悉,北方稀土技術公司(NRT)有一筆價值8500萬加元的可轉換債券將於下月到期。公司當前現金及等價物約3200萬加元,存在兌付壓力。分析人士指出,若其主要中國合作夥伴因環保問題減產或停產,將嚴重影響NRT的現金流……”
這條新聞來自一家專業的財經通訊社,措辭嚴謹,資料詳實。
恐慌徹底爆發。
股價從8.35再次跳水,這次沒有托單,沒有抵抗,像石頭掉進深井。8.20,8.00,7.80……
林晚舟在7.75的位置,平掉了最後三分之一的空單。
這時,她的持倉已經全部了結。
從開倉到平倉,曆時二十一天。平均建倉成本8.70,平均平倉成本7.78。
她調出結算界麵。
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扣除所有手續費、資金成本和槓桿利息後,淨利潤,5,217,486.35元人民幣。
五百二十一萬。
林晚舟靜靜地看著這個數字,看了整整一分鍾。
然後她關掉交易軟體,清空所有臨時檔案和瀏覽記錄,退出所有賬戶。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上海淩晨的街道空曠安靜,隻有零星的車燈劃過。遠方的天際線,燈火依舊璀璨,像一座永不沉睡的黃金牢籠。
她成功了第一回合。
用一封精心設計的假郵件,調走了蘇家本可以用來護盤的資金和注意力。用幾個真真假假的訊息,引爆了市場對NRT的恐慌。用一百二十萬加元的本金,三倍槓桿,賺回了五百二十萬人民幣。
蘇赫巴魯此刻應該正在大發雷霆,他派去錫林郭勒“滅火”的人,正在瘋狂地補賬本、改記錄、串供詞。他調去“應急”的兩千萬,至少有一半會流入各路中間人的口袋。而他真正的敵人,那個讓他損失了數倍於此的敵人,他連影子都沒摸到。
他會查。會動用一切資源,去查那個“荊棘諮詢”,去查泄露訊息的內鬼,去查做空NRT的幕後黑手。
但林晚舟不擔心。
“荊棘諮詢”是個幽靈,存在又不存在。她用來聯係巴圖的加密通道,每次都是新建、單次使用、即刻銷毀。她交易NRT的賬戶,通過四層離岸結構隔離,最終受益人是加勒比海某個小島上根本不存在的基金會。她在上海住的公寓,用的是假身份租的,預付了半年租金,從未留下任何個人物品。
她是風,是影,是蘇赫巴魯憤怒的拳頭砸不到的虛空。
但還不夠。
五百二十一萬,對蘇家的礦業帝國來說,隻是九牛一毛。那封關於“烏蘭夫信托”的郵件,雖然嚇出了對方兩千萬的應急資金,但還遠遠不夠。
她真正的目標,不是那兩千萬,也不是NRT這點利潤。
她要的是,讓蘇赫巴魯相信,“荊棘諮詢”的下一個目標,是錫林郭勒的環保問題,是烏蘭夫信托的稅務漏洞。
她要他調集重兵,去防守這兩個方向。
而等他的人全部就位,防線固若金湯時,她真正的刀,會從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刺進去。
林晚舟走回工作台,開啟一個新的加密檔案。標題是:“第二階段:供應鏈金融”。
她開始打字,速度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冷靜:
“目標:蘇赫巴魯集團蒙古焦煤進口信用證網路。突破口:二連浩特口岸的關聯貿易公司。槓桿點:蒙古國礦業出口許可證的合規審查週期。時間視窗:未來四十五天……”
鍵盤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規律地響著,像秒針走動,像倒計時。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出第一抹灰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獵手與獵物的遊戲,才剛剛進入第二回合。
(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