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一次商業對決
1.
浦東，某創業園區的小會議室裏，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長方形的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一邊是韓東、劉博文，以及他們“智行科技”團隊的兩個核心成員，四人雖然竭力保持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微微前傾的身體，還是暴露了他們內心的忐忑與期待。另一邊，則是園區管理方和街道辦事處的幾位負責人，表情嚴肅，手裏拿著厚厚的檔案資料。
這是一場決定性的會議——關於在該園區及周邊三個大型社羣，試點投放首批500輛智慧共享單車的運營權競標。看似隻是一個小範圍的試點，但對於“智行科技”這樣的初創公司而言，卻是生死攸關的第一戰。拿下，意味著模式得到官方初步認可，有了落地資料和示範點，後續融資和擴張纔有底氣。失敗，則可能意味著投資人的信心動搖，甚至資金鏈斷裂。
他們的對手，正是“便捷出行”——那個背靠蘇赫巴魯礦業集團、在北方多個城市運營“有樁 手機掃碼”公共自行車專案的公司。此刻，“便捷出行”的團隊坐在會議室另一側，由一位穿著考究、笑容標準的中年男人帶領，顯得氣定神閑，甚至有些倨傲。他們顯然對這個試點專案誌在必得，不僅因為其母公司資金雄厚、政商關係嫻熟，更因為他們與園區管理方的某位副主任，似乎有些“私人交情”。
韓東手心有些冒汗，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加密通訊軟體的一個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資訊來自“Lin”，傳送於十分鍾前：“方案已反複打磨，邏輯無懈可擊。關鍵在成本控製和資料安全承諾。記住，你們的核心優勢是‘無樁便捷’與‘使用者價值’，攻擊對方‘偽智慧、重資產、依賴補貼’。陳述時，聚焦解決‘最後一公裏’真痛點，展示技術細節和資料模型，避免空談概念。我線上靜默支援。”
Lin，是韓東和劉博文對那位神秘而強大的“林顧問”的代號。過去的一個多月，這位從未露麵的顧問，通過加密郵件和偶爾的即時通訊，如同幽靈導師，手把手地指導他們重構商業計劃、設計財務模型、打磨技術方案，甚至預演了可能遇到的刁難問題。他們不知道“林顧問”的真實身份、年齡、樣貌，隻知道對方思路之清晰、眼光之毒辣、對政策和人性的洞察之深刻，令人歎為觀止。更關鍵的是，“林顧問”似乎對競爭對手“便捷出行”的底細和慣用手段瞭如指掌，每次都能給出精準的應對策略。
今天這份最終的競標方案，從PPT的結構、每一頁的核心資訊、到可能被挑戰的細節、甚至團隊成員的角色分工和應答話術，都經過了“林顧問”的反複推敲和模擬。韓東深吸一口氣，再次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要點。他們不能輸，至少，不能輸得難看。
會議開始。園區管理方的代表，一位姓李的主任，簡單介紹了試點背景和要求：緩解園區及周邊社羣短途出行壓力，倡導綠色出行，提升區域服務品質。要求運營方具備相應的技術能力、資金實力和運營經驗，確保專案可持續、少給政府“添麻煩”。
首先陳述的是“便捷出行”。那位中年經理口才便給，PPT做得華麗大氣，充斥著“智慧城市”、“民生工程”、“國企擔當”、“政企合作典範”等宏大詞匯。他重點強調了他們公司在北方多個城市的“成功運營經驗”，與地方政府的“良好合作關係”，以及他們“有樁定點”模式在“規範管理”、“避免亂停放”方麵的“優勢”。對於成本，他含糊地表示“前期投入由企業承擔，後期通過騎行費、廣告收入及可能的政府補貼實現良性迴圈”，並暗示他們“背靠大型實業集團，資金實力雄厚，不追求短期盈利，更看重社會效益和長期佈局”。
輪到韓東。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努力讓自己顯得沉穩。他的PPT風格與“便捷出行”截然不同，簡潔、清晰、資料化。開篇沒有太多虛言，直接切入痛點——用幾張園區早高峰時黑摩的聚集、公交地鐵站出口人流擁擠的照片，以及一份簡單調研顯示的“園區白領對1-3公裏出行工具缺失的強烈不滿”資料圖表，瞬間抓住了在場管理者的注意力。
“我們的解決方案很簡單——用手機掃碼，隨取隨用，隨停隨鎖的無樁智慧共享單車。”韓東點開下一頁，是“智行一代”原型車的實物圖和核心部件拆解圖，“核心技術是我們自主研發的智慧鎖和後台排程係統。智慧鎖整合GPS、GPRS和藍芽，開鎖成功率99.9%以上，功耗低，單車日成本折舊加運營維護，我們測算可控製在1.2元以內。”
他接著展示了財務模型：500輛車的初始投入、單次騎行1元定價、基於使用者使用頻率測算的現金流預測、以及達到一定使用者規模後，通過APP流量入口進行本地生活服務導流、廣告變現的潛在收入模型。沒有誇大其詞，每一個數字都有來源和測算依據。
“關於亂停放，”韓東切換到下一張PPT，上麵是清晰的電子圍欄技術示意圖和信用積分管理規則，“我們通過電子圍欄技術，引導使用者停放在指定區域。結合信用積分體係，違規停放將扣分，影響使用甚至收取排程費。技術手段加規則約束，而非單純依靠固定車樁，既能保證便捷，又能實現有序管理。”
“便捷出行”的中年經理聽到這裏，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不屑。固定車樁是他們模式的“護城河”，也是他們與地方政府繫結利益的抓手，對方竟然用電子圍欄和信用積分來“解決”亂停放？在他看來，這太理想化，太不“牢靠”。
韓東沒有理會對方的反應，繼續陳述：“與有樁模式相比，無樁模式的最大優勢，是使用者觸達成本極低，無需政府額外劃撥大量土地建設車樁，運營靈活性高，擴張速度快。我們的目標是，用網際網路的高效和輕便，解決傳統公共自行車投入大、使用率低、不夠靈活的痛點。這個試點，對我們來說是驗證模式，對園區和街道來說，是以最小成本，最快速度解決群眾實際出行困難的嚐試。”
他的陳述樸實，但資料紮實，邏輯清晰，尤其是對成本和運營細節的把握，遠超“便捷出行”那種大而化之的表述。
提問環節。“便捷出行”的中年經理率先發難，問題尖銳：“你們測算的單車日成本1.2元，是否過於樂觀？車輛損耗、被盜、排程成本，這些因素考慮進去了嗎？還有，你們的電子圍欄，技術成熟嗎？使用者不按規定停放，你們如何有效監管？最後，你們一個初創公司，資金實力如何保證專案的持續運營？如果中途資金鏈斷裂，留下一堆‘單車墳場’，這個責任誰來負？我們‘便捷出行’背靠蘇赫巴魯實業集團，資金雄厚，更注重社會責任和長期運營，不會半途而廢。”
問題直指“智行科技”的痛點，也是在場管理者最關心的風險點。李主任和其他幾位負責人，目光也聚焦到韓東身上。
韓東心頭一緊，但想到“林顧問”事先的預演，他穩住心神，從容答道：“首先，關於成本。1.2元是基於我們當前原型車實際運營三個月的跟蹤資料，包含了折舊、維修、排程和後台支撐的攤分。車輛采用防鏽防爆胎材料，智慧鎖結構堅固，被盜風險低，即使發生，GPS可追蹤。我們測算過，隻要日均騎行次數達到1.5次，即可覆蓋單車日成本。我們對試點區域的使用者需求有信心。”
“其次，電子圍欄和信用體係。技術已相對成熟，我們在封閉園區內進行了小範圍測試，配合明確的使用者協議和獎懲措施，違規率可控製在5%以下。後續可通過技術迭代和運營優化持續降低。比起固定車樁對使用者便利性的犧牲，我們相信用技術和規則引導，是更優解。”
“最後，關於資金。我們承認，作為初創公司，資金規模無法與大型集團相比。但正因為此，我們對每一分錢的使用都更加審慎，追求極致的運營效率和單位經濟模型健康。我們已與兩家風險投資機構達成初步投資意向，隻要試點資料達標，A輪融資足以支撐我們進行下一階段的擴張。我們的目標是建立健康、可持續的商業模式，而非依賴無限製的輸血。如果試點失敗，我們會按照協議，負責回收和處理所有車輛，絕不會留下爛攤子。相反，將風險控製在小範圍試點，恰恰是對政府和社會最負責的態度。”
韓東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有資料支撐，又有邏輯辨析，最後還巧妙地用“小範圍試點控製風險”將了對方一軍——你們“便捷出行”動不動就談大規模、長週期、重資產，萬一出問題，攤子豈不是更大？
“便捷出行”的中年經理臉色有些難看，還想再辯。這時，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街道辦一位副主任，忽然開口問道：“小韓，你們這個信用積分體係，具體怎麽操作？和現有的個人信用體係掛鉤嗎？如果使用者就是不守規矩，扣分也不怕，怎麽辦？”
這個問題有些刁鑽，也涉及實際操作難點。韓東心中一凜，迅速回憶“林顧問”的叮囑：“如果問及信用體係落地細節，強調與移動支付信用初步對接的可行性，以及前期以引導、激勵為主，懲戒為輔，核心是培養習慣，而非懲罰。可提及正在與支付寶信用部門初步接觸的可能性（哪怕隻是設想），增加可信度。”
“主任，我們的信用積分體係，初期獨立執行，主要起到使用者行為引導和記錄的作用。對於多次違規、屢教不改的使用者，我們會采取提高押金、限製使用甚至封號等措施。同時，我們也在探索與主流移動支付平台的信用體係進行初步對接的可能性，讓信用更有價值。當然，任何新模式的推行，都需要一個教育使用者的過程，我們前期會投入更多資源在使用者引導和激勵機製上，比如規範停放獲得優惠券等，懲罰是最後手段。”韓東的回答，既承認了難點，又給出了務實且積極的解決思路。
李主任和其他幾位負責人低聲交流了幾句，微微點頭。相比於“便捷出行”充滿公關辭令、卻細節模糊的陳述，“智行科技”這種資料詳實、邏輯清晰、不迴避問題、甚至主動提出風險控製方案的風格，顯然更讓他們覺得踏實、可靠。尤其是對方提到的“小範圍試點控製風險”、“不依賴政府長期補貼”、“追求自身造血能力”，非常契合他們“少花錢、多辦事、怕麻煩”的心態。
又經過幾輪問答，會議進入閉門評議階段。韓東團隊和“便捷出行”團隊被請到外麵休息室等待。氣氛凝重，空氣彷彿凝固了。
休息室裏，“便捷出行”的中年男人斜睨了韓東他們一眼，拿起手機走到窗邊，壓低聲音打著電話，語氣帶著不滿和催促，似乎是在向什麽人匯報情況，並施加壓力。
韓東和劉博文坐在另一邊，手心全是汗，不敢交談，隻是用眼神互相鼓勵。劉博文悄悄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加密軟體，沒有新訊息。“林顧問”此刻如同消失了一般，沒有任何指示。但他們知道，該做的都已做完，現在隻能等待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牆上的時鍾指標，發出輕微的、卻彷彿敲在人心上的滴答聲。
終於，會議室的門開了。李主任和幾位負責人走了出來，表情平靜，看不出端倪。
“經過綜合評議，”李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裏格外清晰，“我們認為，‘智行科技’的方案，在解決實際出行痛點、技術創新、成本控製和運營靈活性方麵，更具優勢，也更符合我們本次試點‘小步快跑、控製風險、探索模式’的初衷。因此，我們決定，本次園區及周邊社羣共享單車試點運營權，授予‘智行科技’公司。希望你們認真履約，把專案做好，真正方便群眾出行。”
話音落下，韓東隻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感瞬間淹沒了他。他強忍著跳起來的衝動，連忙上前，與李主任等人握手，連聲道謝，保證一定做好。
另一邊，“便捷出行”的中年男人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他狠狠地瞪了韓東一眼，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李主任等人，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恭喜”，然後頭也不回地帶著手下，快步離開了休息室，腳步聲沉重而急促。
走出園區大樓，冬日的陽光有些刺眼。韓東和劉博文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和後怕。
“我們……我們真的贏了？”劉博文還有些不敢相信。
“贏了！暫時贏了！”韓東用力點頭，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後麵的路還很長，很艱難。但無論如何，他們拿下了這至關重要的第一戰！這背後，那位神秘的“林顧問”，居功至偉。
他立刻掏出手機，在加密軟體上，給“Lin”傳送了一條資訊：“林顧問，我們成功了！拿下了試點運營權！太感謝您了！”
片刻後，回複來了，隻有簡單的兩個字：“恭喜。按計劃推進，注意安全。近期減少公開活動，謹防對手反撲。”
韓東心中一凜，喜悅稍稍冷卻。是啊，“便捷出行”背後是蘇赫巴魯那樣的地頭蛇，這次讓他們丟了麵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回複：“明白，我們會小心的。”
2.
幾乎就在“智行科技”團隊歡欣鼓舞的同時，魔都另一端，一棟豪華公寓內，蘇曼狠狠地將手中的愛馬仕鉑金包摜在意大利真皮沙發上，精心修飾過的臉龐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
“廢物！一群廢物！”她對著手機低吼，完全不顧平日刻意維持的優雅形象，“一個小小的園區試點都拿不下來！你們是幹什麽吃的？‘智行科技’？聽都沒聽過的野雞公司，憑什麽贏我們？李主任那邊不是打點好了嗎？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便捷出行”在魔都的負責人，也就是剛纔在會議室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聲音滿是惶恐和無奈：“蘇小姐，您息怒……我們也沒想到，‘智行科技’這次準備的方案這麽刁鑽，資料特別紮實，成本算得極細，把我們‘重資產、依賴補貼’的弱點全打中了。而且，他們好像特別瞭解我們的路數，我們說什麽，他們都能拿出對策……李主任他們，最後覺得對方更靠譜，風險更小，就……”
“方案刁鑽？資料紮實？”蘇曼冷笑，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韓東和劉博文？就那兩個愣頭青？他們有這本事？查！給我查清楚！他們背後是不是有高人指點？那個什麽‘荊棘諮詢’，到底是什麽來頭？誰在給他們出主意？”
“已經在查了，蘇小姐。但‘荊棘諮詢’非常神秘，公開資訊幾乎為零，法人是個不起眼的下崗會計，明顯是個殼子。真正出主意的，肯定另有其人。韓東他們口風很緊，問不出來。”
“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蘇曼聲音尖利，“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這個人找出來！敢壞我的事，我要讓他知道厲害！”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陰冷，“還有，那個試點，他們別想順順利利做下去。該‘打點’的，繼續打點！該‘提醒’的，好好提醒！我不信他們一個小破公司，能扛得住！”
結束通話電話，蘇曼胸脯起伏，餘怒未消。這次試點競標，是她向父親蘇赫巴魯證明自己能力的一次重要嚐試。父親雖然寵愛她，但在生意上，對子女的要求也極為嚴格。她動用了家族在魔都的一些關係，才讓“便捷出行”參與到這個試點中，本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竟然在陰溝裏翻了船！這讓她如何在父親麵前交代？又如何壓過那個讓她看著就礙眼的巴圖？
一想到巴圖，蘇曼更覺氣悶。這個窮小子，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居然也進了啟明資本實習，還整天一副認真踏實、勤勤懇懇的樣子，引得陳默偶爾還會誇他兩句。而她蘇曼，每天精心打扮，積極表現，可陳默對她總是不冷不熱，分配給她的也是一些瑣碎工作。兩相對比，讓她心裏極不平衡。
“智行科技”……“荊棘諮詢”……巴圖…… 這幾個詞在她腦海中盤旋。一個荒謬的念頭忽然閃過：巴圖和那個韓東，都是F大的，會不會……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她隨即否定了。巴圖？一個草原來的窮學生，除了成績還行，還有什麽？他能有那麽大能耐，在背後指點一個公司擊敗她蘇家的專案？簡直是笑話。
可是，如果不是巴圖，那“荊棘諮詢”背後那個神秘的高人，究竟是誰？為什麽會對“便捷出行”的弱點如此瞭解？
她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紅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邪火。她拿起另一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再加一倍價錢，給我盯緊‘智行科技’那幾個人，特別是韓東和劉博文。還有，想辦法查清楚‘荊棘諮詢’背後到底是誰。我要知道，是誰在跟我作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蘇小姐，對方很謹慎，反跟蹤意識很強。不過，我們最近發現，韓東和劉博文，經常在深夜登入一個加密的聊天軟體，似乎在與某個固定聯係人交流。我們嚐試破解，但加密等級很高，暫時無法獲取內容。對方的IP地址經過多重跳轉，也很難追蹤。但可以確定，這個人不在魔都，或者說，至少常用的登入地點不在魔都。”
不在魔都？蘇曼眉頭緊鎖。那就是遠端指揮了？怪不得這麽難抓尾巴。
“繼續查！挖出這個人的身份！還有，給我盯緊‘智行科技’的試點，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步動作！有任何問題，隨時向我報告！”
結束通話電話，蘇曼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璀璨的魔都夜景。繁華之中，暗流洶湧。她絕不允許，有人敢擋她的路，尤其是一個藏頭露尾、不敢見光的家夥。
“不管你是誰，我會把你揪出來的。” 她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低聲說道，眼神冰冷。
3.
幾天後，啟明資本辦公室。
巴圖正在仔細核對一份財務報表的資料。蘇曼丟給他的那份AI晶片專案的盡調紀要，他花了兩個晚上，整理出了一份條理清晰、重點突出、風險提示明確的摘要，甚至補充了幾個專案方陳述中含糊其辭的資料來源，讓陳默頗為滿意，私下裏對他點了點頭。這也讓蘇曼更加心安理得地把一些“繁瑣”工作丟給他，自己則忙著參加各種社交酒會，拓展她所謂的“人脈”。
巴圖樂得如此。通過處理這些“繁瑣”工作，他接觸到了更多專案的核心資訊，對TMT領域的投資邏輯、盡調要點、估值方法有了快速而深入的理解。他也更加留意到，啟明資本內部對“智慧城市”、“綠色交通”等概念確實關注度在提升，有幾個相關專案已進入立項討論階段。他還注意到，蘇曼有時會旁敲側擊地向其他投資經理打聽，有沒有“靠譜的”、“有政府資源的”智慧停車或共享出行類專案，似乎是想為她父親的業務尋找投資或合作機會。但得到的回應大多比較冷淡，在商言商，啟明的投資風格更偏向市場化和高技術壁壘，對那種 heavily rely on government relations（嚴重依賴政府關係）的專案，通常持審慎態度。
這天下午，蘇曼又提前走了，據說要去參加一個什麽時尚品牌的開幕酒會。巴圖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看了看時間，離下班還有一小時。辦公室裏，其他同事還在忙碌，電話聲、討論聲不絕於耳。
他猶豫了一下，開啟了電腦上的網頁瀏覽器。他沒有登入任何個人賬號，而是開啟了一個公共的、需要複雜許可權才能訪問的行業研究資料庫（這是陳默給他的臨時許可權，用於支援某個專案的研究）。他熟練地輸入幾個關鍵詞：“共享單車”、“無樁模式”、“運營成本”、“競爭分析”…… 很快，螢幕上出現了大量相關的研報、新聞和分析文章。
他快速瀏覽著，篩選著有價值的資訊。這些都是公開資料，但經過專業整理和分析。他需要瞭解這個賽道的最新動態，評估“智行科技”麵臨的競爭環境，以及“便捷出行”可能采取的反製措施。林晚舟給他的指令之一，就是利用啟明的資訊渠道，合法合規地蒐集相關資訊。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蘇曼的工位上，她的膝上型電腦還開著，螢幕亮著，似乎隻是休眠了。而她的椅子沒有完全推入桌下，揹包也不在——顯然，她走得很匆忙，甚至可能忘了鎖屏。
巴圖的心跳微微加快。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風險。蘇曼的電腦裏，會不會有關於“便捷出行”、關於她家族生意、甚至關於她對“荊棘諮詢”調查進展的資訊？
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危險的念頭。不行。太冒險了。且不說辦公室裏有監控，周圍還有同事，擅自觸碰他人電腦是嚴重違規，更是愚蠢的行為。蘇曼再大意，也不至於把關鍵資訊放在公司電腦裏。而且，林晚舟再三強調，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出格的舉動。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自己的螢幕。但那個亮著的螢幕，像是一種無聲的誘惑。
突然，他口袋裏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拿出，放在桌下快速瞥了一眼。
是林晚舟發來的資訊，內容讓他瞳孔微縮：“剛剛獲悉，‘便捷出行’可能在試點區域給‘智行科技’製造運營障礙，手段可能包括：利用園區關係拖延或提高停車點審批；鼓動個別居民以‘占道’、‘噪音’為由投訴；甚至不排除物理破壞車輛。提醒韓東他們加強防範，特別是車輛定位和後台監控，保留證據。另，我需要一份關於稀土行業下遊應用（特別是永磁材料、催化材料）近期政策動向和主要廠商情況的簡明摘要，公開資訊整理即可，明天晚上前發我。注意安全。”
資訊量很大。巴圖迅速回複：“收到。稀土摘要明天發。蘇曼電腦未關，在我視線內，但不會動。”
他剛收起手機，就聽到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是坐在他斜後方的一位女分析師，起身去茶水間。路過蘇曼工位時，她隨意地瞟了一眼，然後“咦”了一聲，對著巴圖這邊說道：“巴圖，蘇曼的電腦沒關，人好像走了。你要不要提醒她一下？或者幫她關一下？不然行政看到要說的。”
辦公室有規定，人離開工位長時間，需鎖屏或關機。
巴圖心中一動，這是一個絕佳的理由。他抬起頭，看向女分析師，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哦，好，我提醒她。”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裝作要給蘇曼發微信，但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又放下，對女分析師說：“她好像沒回。可能沒看手機。我幫她關一下吧，不然行政巡檢視到確實不好。”
女分析師不疑有他，點點頭，端著杯子去接水了。
巴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蘇曼的工位旁。他先快速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人特別注意這邊。然後，他伸出手，準備去碰蘇曼的電腦觸控板，喚醒螢幕，然後正常關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觸控板的前一刻，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這個念頭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合常理，以至於讓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不是他的想法。這是林晚舟的風格。是那個在草原上，用一杯酒就讓葉赫那拉·蘇和吃癟；在魔都，躲在幕後就能將“便捷出行”逼入困境的林晚舟的風格！
她在資訊裏提到了蘇曼可能采取的卑劣手段，提到了稀土行業…… 她是想讓自己做些什麽？不，不是直接檢視蘇曼的電腦。那樣太低階，風險太高。
一個更加精妙、更符合她行事方式的計劃，在巴圖腦海中瞬間成型。他需要留下一個“破綻”，一個看似無意、實則精心設計的“破綻”。這個破綻，要能吸引蘇曼的注意力，要將她的調查方向，引向一個錯誤但合理的方向，從而為真正的行動爭取時間和空間。
而有什麽“破綻”，比“巴圖可能用公司電腦，登入了某個神秘聯係人的加密郵箱”更能引發蘇曼的懷疑和探究呢？尤其是，在她剛剛在“智行科技”專案上受挫，正瘋狂調查“荊棘諮詢”背後之人的時候！
蘇曼懷疑他，但苦無證據。如果讓她“發現”巴圖可能與某個神秘人有加密聯係，她會怎麽想？她會死死咬住這條線，將大部分調查精力放在巴圖身上，從而忽略其他方向，比如那個隱藏在“荊棘諮詢”背後、遠在別處的真正策劃者。
這個“破綻”必須看起來像是意外，像是巴圖不小心留下的。而且，不能是真的登入自己的加密郵箱，那會暴露林晚舟。可以用巴圖自己的電腦，登入一個偽裝過的、看似加密的郵箱傳送界麵（甚至可以是一個偽造的登入失敗記錄），然後“忘記”徹底清理痕跡。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巴圖做出了決定。他相信林晚舟，也相信自己的判斷。這步棋很險，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他不再猶豫，手指落下，輕輕碰觸觸控板。蘇曼的電腦螢幕亮起，顯示著桌麵，沒有設定密碼鎖屏。果然大意。桌麵上有一些檔案圖示，還有一個未關閉的網頁瀏覽器，標簽頁是某個奢侈品電商網站。
巴圖沒有去點開任何檔案或資料夾。他隻是快速掃了一眼瀏覽器曆史記錄的縮圖（如果蘇曼沒有清除的話），最近似乎有一些關於“商業調查”、“私家偵探”的搜尋記錄，但看不太清。足夠了。
他直接移動遊標，點選了螢幕左下角的“開始”選單，選擇“關機”。然後，他等了幾秒鍾，確認電腦螢幕完全黑掉，才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表情控製得很好，甚至對剛從茶水間回來的女分析師笑了笑，說：“關掉了。”
“哦，好。” 女分析師也沒在意，坐回自己位置繼續工作。
巴圖坐回自己的座位，平靜了一下呼吸。然後，他開啟自己的工作電腦，調出一個不常用的虛擬機器器環境（這是他為了安全，按照林晚舟的指導設定的）。在虛擬機器器裏，他快速構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仿造某個國外加密郵箱登入界麵的本地網頁，隻做了最基礎的樣式模仿，沒有任何實際功能。然後，他開啟這個本地網頁，讓那個酷似加密郵箱登入界麵的頁麵，顯示在自己的電腦螢幕上。
接著，他刻意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認真研究什麽資料，螢幕上的登入界麵（雖然隻是圖片）正對著斜後方女分析師的方向。他保持這個姿勢，大約有半分鍾，確保如果女分析師抬頭，有很大幾率能看到他螢幕上這個不尋常的界麵。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有些“慌亂”地快速按了幾下鍵盤（假裝輸入了什麽），然後關閉了那個本地網頁，並清除了虛擬機器器中相關的臨時檔案。做完這一切，他還左右看了看，尤其是看了一眼斜後方女分析師的方向，見她正戴著耳機專注於工作，似乎沒有留意，他才“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重新開始處理“正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看起來就像一個實習生，不小心在上班時間登入了私人加密郵箱（雖然隻是個偽造的界麵），又怕被人發現，趕緊關掉，還心虛地看了看周圍。
他知道，辦公室裏有監控，但他剛才的操作，在監控畫麵裏，隻會是他正常使用電腦，然後關閉了一個網頁。關鍵在於，那個“加密郵箱登入界麵”，恰好可能被斜後方的女分析師“無意中”瞥見。而這位女分析師，平時比較喜歡八卦，和蘇曼的關係也還算可以。
這就夠了。一個模糊的、不確定的、帶著猜測的“看見”，往往比確鑿的證據，更能引發流言和懷疑。蘇曼一旦從女分析師那裏聽到“巴圖好像在登入一個看起來很神秘的、像加密郵箱的網站”，以她多疑的性格和對巴圖的敵意，必然會展開聯想，甚至可能采取更直接的行動來調查巴圖。
這就是林晚舟想要的“破綻”。一個將蘇曼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巴圖身上，讓她在錯誤的方向上浪費精力的“破綻”。
巴圖關掉虛擬機器器，清理掉所有臨時痕跡，開始認真整理林晚舟需要的稀土行業資料。他的表情平靜，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十秒，從未發生過。
窗外，天色漸暗，陸家嘴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天空映成一片暗紅色。資本的洪流永不停歇，而暗處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第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