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祖父的影子
1.
從南方小城返回魔都的列車,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裏穿行。車窗外的景色,從濕潤的綠色丘陵,逐漸過渡到單調的、被霜凍覆蓋的枯黃平原,最後是龐大、雜亂、被灰色工業氣息籠罩的城市邊緣。鐵軌撞擊的哐當聲單調而重複,如同某種巨大而疲憊的心跳。
林晚舟靠在硬座車廂冰冷的窗玻璃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她的意識,如同浸在冰水中的刀鋒,清醒得可怕。貼身處,那枚用軟布仔細包裹的、發黃的老照片,像一塊燒紅的炭,熨燙著她的麵板,也灼燒著她的神經。
烏蘭夫。
母親在電話那端,用極力壓抑卻依舊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個名字時,林晚舟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倒流的聲音。
不是“沈”。
是“烏蘭夫”。一個典型的蒙古族名字。化名?還是巧合?
母親在體製內工作多年,雖已邊緣化,但終究有些人脈和打聽訊息的渠道。她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可靠的關係,甚至動用了父親生前一些舊交的情分,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給出了一個初步的輪廓。
“烏蘭夫”,並非京都那位威名赫赫的退休高層“沈老”的本名或直係親屬。他出生於1949年,與共和國同齡。根據有限的、能查到的公開資訊,他早年曾在內蒙古插隊,與當地牧民同吃同住,學會了流利的蒙語,對草原有著深厚的感情。後來參軍,在某部服役,表現優異。七十年代末,考入大學,攻讀經濟。八十年代初,進入國家計委(後改為發改委)工作,憑借紮實的專業能力和在邊疆的工作經曆,逐漸嶄露頭角。九十年代至本世紀初,曾先後在多個重要經濟部門擔任領導職務,主抓過能源、資源調配、區域協調發展等方麵的工作,尤其是在涉及少數民族地區、邊疆地區的經濟發展政策製定和專案審批中,扮演過相當關鍵的角色。作風務實,為人低調,在特定領域和專業圈內,頗有聲望。
他於三年前,因突發心髒病,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餘歲。官方訃告評價頗高,但並未引起太大的公眾關注。他沒有子女,配偶早年病逝,之後也未再娶。死後哀榮備至,但家族人丁單薄,直係親屬幾乎無人。
一個清廉、低調、有能力、無子嗣、已去世三年的前經濟領域高官。
這就是母親能查到的,關於“烏蘭夫”的、最清晰的畫像。幹淨,簡單,甚至有些……過於幹淨了。幹淨得像一份精心修飾過的簡曆,抹去了所有私人的、情感的、可能引起聯想的細節。
但母親在電話裏,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悸,補充了一句:“但是晚舟,我托了檔案部門一個老同事,他私下裏說,這個‘烏蘭夫’同誌……早年,在內蒙古插隊時,好像用過另一個名字,或者說,他本來就是……是從南邊過去的知青。具體叫什麽,哪裏人,檔案裏沒有,也查不到了,像是被人為處理過。還有,他去世後,組織上整理遺物,據說沒什麽私人物品,隻有一些工作筆記和書籍。但有個別老同誌私下惋惜,說他心裏一直裝著草原,裝著一個人……但這都是些沒影的傳言,做不得準。”
一個可能來自南方,在內蒙古插隊時改名“烏蘭夫”,心裏可能裝著“一個人”,去世後檔案異常“幹淨”的前高官。
照片上那個穿著舊軍裝、眉眼與沈老驚人相似的年輕男人。
照片背後那句“給阿茹娜……蘇和非良人……慎之……”
阿茹娜,娜仁托婭的昵稱。
“烏蘭夫”心裏裝著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娜仁托婭?那句“蘇和非良人”的警告,是不是就出自他之口?他和沈老,究竟是何關係?僅僅是長相相似,還是有著更深層的、被刻意掩蓋的血緣或關聯?
父親林建國,一個普通的規劃設計院工程師,在前往蒙古進行技術支援期間,是如何得到這張照片的?是娜仁托婭所贈?還是烏蘭夫所托?亦或是,父親在工作中,意外發現了什麽,纔得到了這張可能蘊含著巨大秘密的照片?
無數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烏蘭夫”這個名字,就像那根若隱若現的絲線,似乎能將它們串聯起來,卻又在即將成型的刹那,滑入更深的迷霧。
林晚舟沒有將自己那個關於“沈家”的最大膽猜測告訴母親。那太驚人,也太危險。她隻是囑咐母親,停止一切對“烏蘭夫”的進一步調查,尤其不要再觸碰任何可能與“沈”家相關的資訊,就當從未打過這個電話,從未問過這個人。母親在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最後隻哽咽著說了一句:“晚舟,你要好好的。你爸爸……他隻想你平安。”
平安?林晚舟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自從她決定走上這條路,自從她看到父親染血的日記,平安就已經成了最奢侈的幻夢。她現在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是讓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
列車緩緩駛入魔都站。龐大的車站人潮洶湧,喧囂嘈雜,充滿了煙火氣。林晚舟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車站,冰冷的、混雜著塵埃和汽車尾氣的空氣撲麵而來,讓她因長時間思考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她沒有回學校,而是徑直去了“荊棘資本”的辦公室。關上門,拉上窗簾,開啟那台經過多重加密的膝上型電腦。連線網路,通過數道跳板和匿名代理,登入了一個海外加密郵箱。這是她與母親約定好的、最安全的單線聯係方式。
郵箱裏靜靜地躺著一封新郵件,來自母親。沒有主題,沒有正文,隻有一個加密的附件。林晚舟輸入複雜的密碼,下載,解壓。裏麵是母親整理好的、關於“烏蘭夫”的、所有能找到的公開資料和私下打聽到的零碎資訊的匯總檔案,以及幾張翻拍的、模糊不清的舊照片——大多是“烏蘭夫”後期在公開場合的新聞報道配圖,穿著中山裝或西裝,麵容清臒嚴肅,眼神睿智而沉穩,與照片上那個穿舊軍裝的年輕男子,在氣質上已有天壤之別,但眉宇間的輪廓,尤其是那略顯下垂的眼角,卻如出一轍。
林晚舟一頁頁仔細閱讀著檔案,不放過任何細節。當看到“烏蘭夫同誌生前生活簡樸,無子女,其遺產(主要為銀行存款、一處單位分配房改房、書籍及少量收藏品)已按本人遺囑及法律規定進行處理”這一段時,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遺囑。
一個無子女、配偶早逝的高官,他的遺囑會怎麽寫?遺產會留給誰?親屬?朋友?還是……捐給國家?
她繼續往下看,檔案在此處語焉不詳,隻說“按本人遺囑及法律規定進行處理”,並未提及具體內容。這很正常,個人遺囑通常屬於隱私。
但林晚舟的心跳,卻莫名地加快了幾分。她想起照片背後那句“給阿茹娜”,想起母親提到的“心裏一直裝著草原,裝著一個人”的傳言。一個深情的、可能終身未再娶、無子女的男人,會不會在遺囑裏,為那個他心中一直裝著的人,留下些什麽?
娜仁托婭。阿茹娜。
如果烏蘭夫真的對娜仁托婭用情至深,甚至可能因為葉赫那拉·蘇和“非良人”而遺憾終生,那麽,他會不會在彌留之際,在遺囑中,為娜仁托婭,或者她的後人,留下點什麽?哪怕隻是象征性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林晚舟知道這很大膽,甚至有些異想天開。但“烏蘭夫”這條線,目前看來是條死線——人已去世,檔案幹淨,無直係親屬,似乎無從下手。遺囑,或許是唯一可能撬開縫隙的支點。
但如何查?遺囑內容是個人隱私,受法律保護,除非是繼承人或有其他合法理由,否則律師和遺產執行人沒有義務向無關人員透露。直接去問?無異於打草驚蛇,還可能引來未知的風險。
林晚舟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窗簾縫隙中投下變幻的光影。辦公室沒有開燈,隻有電腦螢幕的光,映亮她沉靜而略顯蒼白的臉,和鏡片後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
她在腦海中飛速檢索著相關的法律知識。遺囑執行、遺產信托、隱私保護、資訊查詢的合法途徑……作為一個前世在商海沉浮、經曆過財產糾紛、也曾設立過家族信托的人,她對這套流程並不陌生。
無子女的高官,遺產處理……很可能會涉及信托。信托可以更好地實現遺囑人的意願,進行長期的資產管理和分配,尤其適合將財產留給非直係親屬,或者有特定條件(如完成學業、達到一定年齡等)的受益人,而且保密性相對較高。
如果烏蘭夫真的通過信托,為娜仁托婭或她的後人留下了什麽,那麽,找到這個信托的受托人(通常是信托公司或律師事務所),瞭解信托的具體條款,尤其是受益人條款,就可能成為關鍵。
但如何找到這個信托?烏蘭夫已去世三年,信托如果存在,應該早已設立並開始運作。相關的律師事務所或信托公司,必然是其生前信任的、且具備處理此類事務資質的機構。範圍可以縮小。
林晚舟重新坐直身體,開始在加密網路中搜尋。她利用自己掌握的有限資訊,結合“烏蘭夫”生前的工作履曆、可能的活動範圍、以及那個時代高階幹部常用的、信譽良好的律所,進行交叉比對和篩選。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資訊碎片化,且很多關鍵資訊可能根本不公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深夜的辦公室,隻有鍵盤敲擊的輕微聲響,和電腦風扇規律的嗡鳴。林晚舟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飛快,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過濾著海量的、無用的資訊,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關聯。
終於,在翻過不知道多少頁搜尋結果,嚐試了多種關鍵片語合後,一條不起眼的資訊,跳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篇發布於兩年前的、某財經媒體對國內家族信托發展現狀的綜述文章。在列舉成功案例時,文章提到了一個化名案例:“某已故高階經濟官員U先生,無子女,通過遺囑設立慈善與家族混合信托,部分資產用於支援邊疆地區教育,部分資產指定由信托機構長期管理,並約定在特定條件下,向符合資格的受益人進行分配。該信托由‘明理律師事務所’與‘中信信托’共同擔任受托人及顧問,結構設計複雜,體現了較強的隱私保護和意願實現功能。”
U先生。已故高階經濟官員。無子女。慈善與家族混合信托。特定條件受益人。明理律師事務所。中信信托。
每一個關鍵詞,都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與“烏蘭夫”的形象嚴絲合縫地對上!
林晚舟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明理律師事務所?趙明義律師所在的“明理律師事務所”?是巧合嗎?還是……
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繼續搜尋“明理律師事務所”與“烏蘭夫”或“U先生”的更多關聯。但相關的公開資訊極少,那篇財經報道似乎是唯一明確提及的。顯然,無論是烏蘭夫本人,還是信托的受托方,都對這件事的隱私保護極為重視。
明理律師事務所……趙明義……
林晚舟想起了在王府酒店,她當著葉赫那拉·蘇和的麵,撥通趙明義電話時,對方那激動而關切的聲音,那句“晚舟?你是……建國的女兒晚舟?!” 想起了葉赫那拉·蘇和在聽到“趙明義”和“陳年舊案”時,那一閃而過的驚懼。
趙明義,父親林建國的舊同事,正直的律師。他所在的“明理律師事務所”,恰好是已故高官“烏蘭夫”家族信托的受托方之一。
這真的是巧合嗎?
一個更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假設,在林晚舟腦海中成型:父親林建國,當年是否不僅得到了那張照片,還可能從某個渠道(也許是烏蘭夫本人?也許是通過其他關係?)知曉了烏蘭夫對娜仁托婭的特殊感情,甚至……知曉了烏蘭夫遺囑或信托中,可能對娜仁托婭後人的安排?而這一點,被葉赫那拉·蘇和,或者他背後的人察覺,成為了父親必須被滅口的另一個原因?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麽趙明義,作為烏蘭夫信托的受托律師之一,他是否知曉些什麽?他當年與父親一起試圖舉報“宏遠建工”,是真的僅僅出於正義感,還是也隱約察覺到了背後更深的陰影?他提前內退,是心灰意冷,還是……某種避禍?
無數線索、猜測、疑問,如同亂麻,糾纏在一起。而“明理律師事務所”和“烏蘭夫信托”,似乎成瞭解開這團亂麻最重要的線頭。
但如何接觸?直接去找趙明義,詢問烏蘭夫信托的事?風險太大。趙明義或許正直,但作為專業律師,尤其是處理這種高階別官員遺產信托的律師,職業道德和保密協議是刻在骨子裏的。貿然詢問,不僅可能什麽都問不出來,反而會暴露自己正在調查烏蘭夫,打草驚蛇。
必須有一個合情合理、且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林晚舟的目光,再次落在電腦螢幕上那篇財經報道的片段上。“……部分資產指定由信托機構長期管理,並約定在特定條件下,向符合資格的受益人進行分配。”
特定條件……符合資格的受益人……
娜仁托婭是蒙古族名字“阿茹娜”的昵稱。如果烏蘭夫的信托中,真的有條款涉及“阿茹娜”或她的後人,那麽,受益人可能就需要滿足“是阿茹娜直係後代”這一條件。
巴圖,是娜仁托婭(阿茹娜)的孫子,是她的直係後代。
如果……以潛在受益人的身份,去進行諮詢呢?
這個念頭讓林晚舟的呼吸微微一滯。風險極高。一旦操作不當,立刻會將自己和巴圖暴露在聚光燈下,引來葉赫那拉·蘇和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的瘋狂反撲。烏蘭夫已死,他的信托或許是一筆遺產,但更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未知的漩渦。
但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觸及核心秘密,獲取關鍵資訊,甚至可能得到一筆意外“資源”的機會。尤其是在她和巴圖目前資金、人脈都極為有限的情況下,任何可能的助力,都值得冒險一試。
關鍵是,如何操作,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風險,測試深淺,並且,將自己隱藏在暗處?
林晚舟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已是午夜。辦公室內,隻有螢幕的微光和她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她關掉電腦,拔掉電源,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網路痕跡。然後,她從貼身的口袋裏,取出那張用軟布包裹的老照片,再次凝視。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容溫和,眼神清澈,望著身邊如薩日朗花般明媚的草原姑娘。背後,是他力透紙背的警告:“蘇和非良人”。
烏蘭夫……你當年,是否早已看穿了葉赫那拉·蘇和的本質?你是否曾試圖提醒、保護你心愛的姑娘?這張照片,這行字,是你留給她的警示,還是……留給後來人的線索?
父親,你得到它,是偶然,還是註定?
林晚舟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然後將照片小心收起。她拿出那個經過加密處理的手機,但沒有立刻撥打。而是先拿出一張新的、不記名的電話卡,換上。然後,她再次啟動電腦,通過複雜的匿名網路通道,查詢“明理律師事務所”的公開聯係電話,以及其官網公佈的、負責遺產與信托業務的律師團隊資訊。
她找到了一個公開的、處理一般諮詢的郵箱地址,以及一個總機號碼。
她沒有選擇郵箱,那會留下文字記錄。她選擇了電話,利用網路電話和變聲軟體,可以最大程度地隱藏自己。
淩晨兩點,萬籟俱寂。林晚舟戴上耳機,連線好變聲軟體(調整為一個溫和、中性的中年女聲),然後,撥通了“明理律師事務所”總機號碼。她知道這個時間不可能有人接聽,但她隻需要聽到語音提示,獲取分機號碼的指引。
電話裏傳來標準而冰冷的語音提示:“……遺產與信托業務諮詢,請撥分機號XXX……”
林晚舟記下分機號,結束通話。然後,她重新設定變聲軟體(調整為另一個更成熟、略帶焦急的女聲),再次通過網路電話撥出,直接撥打那個分機號。
這一次,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她以為無人接聽準備結束通話時,被接起了。一個略顯疲憊但依然保持專業的男聲傳來:“您好,明理律師事務所遺產信托部,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您好,” 林晚舟用變聲後的聲音,語速稍快,帶著一種克製的焦慮和期待,“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我……我想諮詢一下關於遺產信托受益權確認的事情。”
“請講。” 對方的聲音沒什麽波瀾,顯然處理過很多類似的諮詢。
“是這樣的,” 林晚舟斟酌著詞句,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推敲,“我的一位長輩,最近才告訴我,他可能是一份遺囑信托的潛在受益人。立遺囑人是一位姓……烏的先生,已經過世幾年了。遺囑信托的受托方,據說是貴所和一家信托公司。我這位長輩,是立遺囑人一位故交的直係後代。我們想確認一下,是否有這樣一份信托,以及……我這位長輩是否符合受益條件,該如何啟動確認程式?”
她故意將資訊說得模糊,但給出了關鍵點:“烏”先生(諧音,避免直接說“烏蘭夫”),已故,遺囑信托,受托方是明理所和信托公司,受益人是故交的直係後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顯然,這個時間點,一個匿名的、變聲的電話,詢問一樁可能涉及已故高官“U先生”信托的受益權,足以引起接聽者的警覺和重視。
“這位女士,” 對方的聲音明顯嚴肅和謹慎了許多,“您提供的資訊比較籠統。我們事務所處理的信托案件很多,且涉及客戶隱私,在未核實您的身份以及您所提及信托的具體資訊前,我們無法透露任何情況。如果您確有相關事宜需要諮詢,建議您或您所說的那位長輩,攜帶能夠證明身份以及與立遺囑人可能存在關係的初步證據,在工作時間親臨我們事務所,與專門的律師麵談。電話裏,我們無法處理此類事宜。”
很標準的回複,無懈可擊,既守住了保密原則,也沒有完全堵死路徑。
林晚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並不指望一個電話就能問出結果,她是在“投石問路”,看看水花有多大,聽聽對方的反應。
“必須本人親自到場嗎?有沒有其他方式?比如委托,或者書麵查詢?” 她繼續試探,語氣顯得更加為難和急切,“我這位長輩……身體不太好,住在很遠的地方,來一趟京城很不方便。而且,這件事……可能有些敏感,我們不太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女士,我理解您的難處。” 對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公式化,“但遺囑信托的受益權確認,涉及重大的財產權益和嚴格的程式。按照相關規定和信托檔案約定,通常需要受益人本人或合法授權代理人,持有效身份證明和與立遺囑人關係的初步證明檔案,前來辦理。這是為了確保受益人身份的真實性,防止欺詐,也是對已故立遺囑人意願的尊重。如果您所說的長輩確實不便前來,可以考慮辦理公證委托,由受托人攜帶齊全檔案前來辦理。但前提是,但前提是,我們需要先確認您所說的信托是否真實存在,以及您長輩是否在受益人範圍之內。這同樣需要提供基礎材料進行初步核實。”
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必須按程式辦事,也暗示了“需要先確認信托存在及受益人資格”這一前提。
“那……大概需要哪些基礎材料呢?” 林晚舟追問。
“最基本的是,能證明您長輩身份的資訊,以及能證明其與立遺囑人故交關係的任何線索,比如信件、照片、共同的熟人證明等。當然,最終需要什麽,要由具體經辦律師根據信托檔案來判定。” 對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女士,我必須提醒您,如果您所提及的信托涉及已故的U先生,那麽這件事可能比您想象的更為複雜和敏感。在采取任何行動前,請務必謹慎考慮,並確保資訊的準確性。我們事務所對於此類事務的處理,有最嚴格的規定和流程。”
“更複雜和敏感……” 林晚舟捕捉到了這個用詞,心中瞭然。對方雖然沒有承認,但這個措辭,幾乎已經變相確認了“烏蘭夫信托”的存在,並且暗示了其特殊性。
“我明白了,謝謝您。” 林晚舟的語氣變得低落而感激,“我會轉告我家長輩,再仔細考慮一下。打擾您了。”
“不客氣。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裏重新陷入寂靜。隻有電腦螢幕上,變聲軟體和網路電話的界麵還亮著。
林晚舟摘下耳機,緩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雖然對方沒有透露任何實質資訊,但反應本身,已經說明瞭問題。“烏蘭夫信托”確實存在,而且由明理律師事務所參與處理。對方的態度極為謹慎,提及“複雜和敏感”,並強調嚴格的身份核實和程式,這恰恰說明這份信托非同一般,可能涉及巨額資產或特殊安排,且受到高度關注。
最重要的是,對方沒有完全拒絕,而是留下了“攜帶基礎材料、按程式辦理”的口子。這意味著,理論上,如果有人能證明自己是“阿茹娜的直係後代”,並且能提供相應的初步證據(比如那張老照片?),就有可能啟動受益權確認程式。
但這條路,布滿荊棘。身份證明(巴圖的出生證明、與娜仁托婭的關係證明)相對容易,但如何解釋照片來源?如何證明這張照片能建立與烏蘭夫的聯係?如何應對信托方必然會進行的、極其嚴格的背景調查?尤其是,如何避免在調查過程中,驚動葉赫那拉·蘇和,以及可能隱藏在更深處的眼睛?
風險巨大,如履薄冰。但機遇同樣誘人。如果能確認受益權,哪怕隻是部分,都可能帶來一筆可觀的資金,以及……或許更重要的是,一個合法的、可以追查烏蘭夫生前關係網、甚至可能觸及當年某些隱秘的切入點。
林晚舟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深淵中的星火。
不能急。不能冒進。必須先確認巴圖的態度。這涉及他的身世,他的祖母,甚至可能牽扯出更複雜的家族秘辛。他有權知道,也必須由他來決定,是否要踏入這個可能帶來巨大利益,也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漩渦。
同時,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和最周全的準備。如果啟動確認程式,如何在保護巴圖和他母親安全的前提下進行?如何應對葉赫那拉·蘇和可能出現的激烈反應?如何解釋照片來源?如何應對信托方的調查?每一步,都需要精密的計算和鋪墊。
還有趙明義。他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什麽角色?是單純按職業操守辦事的信托律師,還是知曉更多內情的關鍵人物?他與父親林建國的舊誼,是巧合,還是另一種安排?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遙遠的天際線,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藍色的光。漫長而寒冷的冬夜,似乎終於快要看到盡頭,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深沉。
林晚舟關掉電腦,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縫隙。冰冷的空氣滲透進來,讓她因長時間思考而有些發燙的頭腦,稍微冷卻。
她拿起那個經過加密的手機,找到巴圖的號碼,編寫了一條簡短的資訊:
“有重要發現,關乎你祖母。時機成熟時麵談。近日小心,勿與蘇曼接觸,減少外出。等我訊息。”
資訊傳送,顯示“已送達”。她將手機卡取出,折斷,扔進馬桶衝走。然後,她回到桌前,拿出紙筆,開始梳理思路,繪製關係圖,列出下一步需要核實的資訊、需要準備的預案、以及需要評估的風險。
烏蘭夫的影子,如同一個巨大的謎團,籠罩在父親死亡的真相之上,也籠罩在葉赫那拉家族的隱秘之上。而現在,她似乎找到了一扇可能通往謎底的、鏽跡斑斑的門。
但門後是寶藏,還是更大的深淵,無人知曉。
她隻知道,自己必須推開它。為了父親,也為了那無數被掩蓋的罪惡與背叛。
荊棘王冠之路,從來不是坦途。每一步,都可能鮮血淋漓。
(第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