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卷終鉤子
1.
王府酒店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過後,北京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凜冽的一股寒潮。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像一頭掙脫束縛的巨獸,裹挾著幹燥刺骨的北風和零下十幾度的低溫,席捲了整個城市。天空是鉛板一樣的灰白色,沉甸甸地壓著,透不出一絲陽光。街邊的樹木早已落盡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嗚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路上的行人裹緊厚重的冬衣,步履匆匆,嗬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每個人都像是這座巨大鋼鐵森林裏,一隻隻急於尋找溫暖巢穴的、瑟縮的獸。
林晚舟的生活節奏,卻在這樣的嚴寒中,愈發顯得精密、快速,如同鍾表內部那些永不停歇的咬合齒輪。外界的風聲鶴唳,與她無關。她像一株生長在極寒地帶的植物,將所有生命力都收斂到根部,在冰層之下,向著既定目標,沉默而堅韌地延伸。
葉赫那拉·蘇和與蘇曼在酒店那次不歡而散後,暫時沒有了進一步的激烈動作。但這並不意味著風平浪靜,恰恰相反,這是一種更具壓迫感的、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林晚舟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幾道來自不同方向的、隱晦而黏膩的視線,開始偶爾地、不規律地出現在她的周圍。在圖書館的角落,在食堂排隊時的人群後,甚至在她從“荊棘資本”辦公室回宿舍的那段僻靜小路上。對方很謹慎,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每次她警覺地回頭或停步,那些視線又會迅速隱沒,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跡,了無痕跡。
她知道,葉赫那拉·蘇和的“調查”開始了。這在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說,是她所期望的。隻有當對方開始動起來,才會露出破綻。她隻是將原本就嚴密的防範措施,提升到了最高階別。與巴圖的聯係,幾乎全部轉移到加密通訊軟體,且盡量簡短,使用約定好的暗語。重要的資料,不再儲存在辦公室的電腦裏,而是用加密U盤隨身攜帶,並做了多重備份,分別藏匿。她甚至通過一些特殊的渠道,購買了幾樣不起眼但實用的小玩意兒——強光手電、防狼噴霧、可以發出尖銳警報聲的鑰匙扣,以及,一支偽裝成口紅的高壓電擊器。她從不天真,深知當利益和秘密被觸及到一定程度時,有些人會毫不猶豫地撕下文明的偽裝。
巴圖那邊,似乎也感受到了壓力。葉赫那拉·蘇和在離開北京前,雖然沒有再提那筆錢,但通過蘇曼,給巴圖“轉達”了幾條指令:一是“安心備考,少與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二是“有空多去陪你蘇曼姐,她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你要懂事”;三是“家裏在蒙古的專案很順利,你將來是要接手的,多留心相關領域的知識”。軟硬兼施,恩威並濟,試圖重新將巴圖拉回“正軌”,至少,是切斷或監控他與林晚舟的“不正常”聯係。
巴圖在電話裏(加密線路)向林晚舟匯報這些時,語氣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試探我。蘇曼這幾天找了我兩次,一次是‘偶遇’在圖書館,一次是直接打電話,噓寒問暖,拐彎抹角打聽我最近在幹什麽,跟誰來往,還暗示我爸對我很失望,讓我‘迷途知返’。”
“你怎麽回應的?” 林晚舟的聲音在電流裏顯得格外冷靜。
“我按你教的,裝傻,裝慫,裝用功。就說在拚命複習考研,壓力大,沒空想別的。對蘇曼,就敷衍,說謝謝她關心,我爸那邊讓她多美言,我最近確實疏忽了,以後一定注意。至於‘不三不四的人’,我說就是一起上自習的同學,沒什麽深交。” 巴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姐,我覺得他們在懷疑,但沒有證據。而且,好像也在查你,你那邊……”
“我知道。” 林晚舟打斷他,語氣平淡,“讓他們查。你做好你的事,蘇曼父親那邊,錫林郭勒的線索,繼續挖,但要更小心。你父親那個‘蒙古大專案’,有眉目了嗎?”
“有一點。” 巴圖的聲音壓得更低,“我趁他不注意,偷看了他留在酒店書房裏的一份沒帶走的草稿,是關於‘稀有金屬礦’的,好像是在蒙古國靠近邊境的一個地方,具體位置沒看清,但提到了‘戰略資源’、‘特許經營權’、‘打通關節’之類的詞,還有幾個縮寫的人名,我記下來了。專案金額……非常大,後麵好幾個零,我數了一下,至少是十億級別的。”
十億級別。林晚舟眼中寒光一閃。果然,這纔是葉赫那拉·蘇和突然急需大筆資金,甚至不惜撕破臉逼迫兒子的真正原因。如此龐大的專案,前期打點、疏通關係、獲取特許經營權,所需要的現金流絕對是天文數字。葉赫那拉家的根基在草原,雖然殷實,但要一下子拿出這麽多現金,恐怕也捉襟見肘。那五十萬(甚至是一百多萬)對他來說是小數,但背後反映出的,是他資金鏈的緊繃,是他對蒙古那邊“大專案”的勢在必得,以及……可能存在的、不為人知的高昂“成本”。
“那幾個縮寫的人名,想辦法弄清楚是誰。另外,查一下你父親公司最近的財務報表,尤其是大額資金流出和負債情況。小心,別留下痕跡。” 林晚舟吩咐道。
“明白。” 巴圖應下,隨即又有些猶豫地問,“姐,那個趙明義律師……我爸好像很忌憚他。他……他是不是知道什麽關於你父親的事?還有,你那天說‘陳年舊案’……”
“這些你先不用管。” 林晚舟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專心你手上的事。記住,知道得越少,對你,對你母親,暫時越安全。”
結束通話電話,林晚舟站在辦公室冰冷的窗前,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色。趙明義……父親……“陳年舊案”……她確實在調查,但線索太少,時間太久,像沉在渾濁水底的碎瓷片,難以打撈。葉赫那拉·蘇和的過激反應,恰恰證實了這個方向的重要性,也說明瞭其危險性。在沒有足夠把握之前,她不能將巴圖拖進這個更深的、可能更加血腥的漩渦。
她的複仇,必須精準,必須致命,也必須……保護好自己手中有限的棋子。巴圖是重要的盟友,但還不是能和她一起涉足最黑暗深淵的同伴。至少,現在不是。
時間在緊張與蟄伏中悄然流逝。林晚舟一邊應付著期末考試的臨近,一邊繼續著她的多線作戰。劍橋那邊的遠端學習進展順利,她提交的幾篇短論文獲得了導師的高度評價,對方甚至隱晦地表示,如果她願意,可以嚐試申請一些針對優秀訪問學者的早期研究基金。林晚舟禮貌地表示感謝,但將主要精力,依然放在眼前這片泥沼般的戰場上。
股市方麵,那筆從“華科線上”撤出的近兩百萬資金,如同蟄伏的毒蛇,靜靜地盤踞在賬戶裏。她沒有急於尋找下一個目標。市場的熱點依舊在4G產業鏈和部分政策利好板塊輪動,但經過前期的爆炒,很多股票已經透支了預期,風險大於機會。她在等待,等待一個更好的、確定性更強的時機,或者,等待與葉赫那拉家相關的獵物,露出破綻。
陳誌遠又聯係過她一次,語氣依舊溫和,帶著長輩式的關切,詢問她“華科線上”的後續,旁敲側擊地打聽她的“投資心得”,並再次隱晦地提到,他有些“朋友”對她在金融市場上的敏銳度“很感興趣”,或許可以“合作”。林晚舟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感謝“陳叔叔”關心,表示隻是運氣好,學生還是要以學業為重,暫時沒有“合作”的打算。陳誌遠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沒再多說,但那份被拒絕後的微妙不悅,以及更深的好奇與探究,林晚舟能清晰地感覺到。
她知道,陳誌遠這條線,不能斷,但也不能靠得太近。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或許能割開對手的喉嚨;用得不好,先傷到的可能是自己。她需要更多的籌碼,才能在這場與虎謀皮的遊戲中,稍微增加一點勝算。
籌碼從哪裏來?除了繼續在金融市場尋找機會,更關鍵的,在於對葉赫那拉·蘇和、蘇曼達,以及他們背後那張可能存在的、籠罩在父親死亡迷霧之上的網的深入挖掘。
而這一切,似乎都繞不開那個塵封的起點——十七年前,父親林建國的死,以及那家名為“宏遠建工”的公司,那個叫“劉宏遠”的老闆,還有當時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王守業”。
臨近期末,圖書館裏彌漫著咖啡因和焦慮混合的氣味。林晚舟卻請了幾天假,回到了那個她出生、成長,卻也埋葬了她大部分溫暖記憶的南方小城。
母親周蕙蘭的氣色比她上次回來時好了一些,但眉宇間那份經年累月的疲憊和隱約的哀傷,依舊如影隨形。看到女兒回來,她很高興,張羅著做了一桌子林晚舟以前愛吃的菜,不停地給她夾菜,問她在學校的生活,囑咐她注意身體,別太拚。溫暖的燈光下,母親鬢角新生的白發,眼角的細紋,都讓林晚舟心裏發酸。她盡可能地將自己在學校的生活描述得平淡而積極,絕口不提那些暗流洶湧的爭鬥、股市的搏殺、以及深夜獨自麵對陰謀與危險時的冰冷。
但這次回來,她不僅僅是為了探望母親。
夜裏,等母親睡下後,林晚舟輕手輕腳地走進了那間塵封已久的小書房。這裏曾經是父親在家裏的工作間,堆滿了各種建築設計圖紙、工程規範、專業書籍和厚厚的筆記。父親去世後,母親悲痛欲絕,將大部分遺物都整理封存了起來,隻留下一些照片和日常用品作為念想。這間書房,也漸漸被雜物占據,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林晚舟開啟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滿室的塵埃。她目標明確,走到牆角那幾個摞在一起的、印著“規劃設計院”字樣的舊紙箱前。這些箱子,母親一直沒捨得扔,但也從未開啟過。林晚舟記得,前世在母親也因病去世後,她整理遺物時,曾草草翻看過這些箱子,裏麵大多是父親的工作筆記、圖紙草稿和一些技術資料,她當時心灰意冷,加之對父親的工作並不瞭解,並未細看,後來便隨著搬家和生活的顛沛,不知所蹤。
但這一次,不同。她帶著明確的目的,和一顆被複仇之火與冰冷理智淬煉過的心。
她戴上口罩和手套,小心地搬下一個紙箱,拂去表麵厚厚的灰塵,開啟。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油墨氣味撲麵而來。裏麵果然是父親生前的工作資料,分門別類,整理得一絲不苟。有城市規劃的調研報告,有橋梁設計的結構計算書,有參與評審專案的意見稿……字跡工整清晰,圖表繪製嚴謹,一如父親給人的印象,沉默,嚴謹,近乎刻板,卻對專業有著近乎執拗的認真。
林晚舟一份份地翻閱著,速度很快,但看得極其仔細。她的目光掠過那些複雜的公式、枯燥的資料、專業的術語,尋找著任何可能與“宏遠建工”、“濱江路拓寬工程”、“劣質建材”、“王守業”、“劉宏遠”等關鍵詞相關的蛛絲馬跡。
第一個箱子,沒有。第二個箱子,大部分是更早期的專案資料,也沒有。
她搬下第三個箱子,這個箱子看起來更舊一些,邊角有些磨損。開啟,裏麵除了一些更陳年的技術資料,還有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著的、扁平的方形物體。林晚舟心中一動,小心地解開捆紮的細繩,剝開已經發脆的牛皮紙。
裏麵是幾本厚重的相簿,以及一個老式的、深褐色硬殼筆記本。
相簿的封麵是那種老式的花紋塑料,邊緣已經有些脫落。林晚舟輕輕拂去灰塵,開啟第一本。裏麵大多是黑白的,也有一些早期彩色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個穿著工裝、戴著眼鏡、笑容靦腆而溫暖的年輕男人——她的父親,林建國。有在工地戴著安全帽的,有伏案繪圖的,有和同事合影的,還有幾張,是抱著繈褓中的她,笑容燦爛。那時的父親,還很年輕,眼裏有光,身上還沒有被生活重擔和後來那些陰霾壓垮的痕跡。
林晚舟一頁頁翻過,那些早已模糊在記憶深處的畫麵,再次變得清晰,帶著泛黃的溫暖和針紮般的細密疼痛。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繼續往後翻。
後麵幾本相簿,記錄了她從嬰兒到孩童的成長,記錄了這個三口之家曾經有過的、簡單而溫馨的時光。母親周蕙蘭那時還年輕,留著齊耳短發,穿著樸素的衣裙,笑容溫婉。父親總是小心翼翼地抱著她,或者讓她騎在脖子上,眼底是滿滿的寵溺。
直到翻到最後一本相簿的末尾,林晚舟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裏夾著幾張零散的照片,沒有放入相簿的插袋,隻是簡單地夾在封底的內頁裏。其中一張,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張彩色照片,但顏色已經有些暗淡發黃。照片上,是年輕的、甚至可以說是少女時代的婆婆(巴圖的奶奶)——娜仁托婭。她穿著蒙古族的傳統盛裝,色彩鮮豔,頭戴華麗的頭飾,站在一片開闊的草原上,背景是藍天白雲和遠處的蒙古包。她的笑容明亮而張揚,眼神清澈,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熱情與野性,與林晚舟記憶中那個躺在病床上、蒼白枯槁的老人判若兩人。
讓林晚舟心跳加速的,不是婆婆的年輕容顏,而是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
那是一個同樣年輕的男人,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但身姿筆挺,氣質沉穩。他站在娜仁托婭身邊,微微側頭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甚至可以說是深情的笑容。男人的眉眼……林晚舟的呼吸屏住了。這眉眼,為何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眉骨的形狀,和微微下垂的眼角……
她前世從未見過這張照片!母親整理父親遺物時,肯定也沒有發現,或者,發現了,但並未在意,畢竟這隻是一張父親可能因工作關係收到的、普通的朋友照片?
不,不對。林晚舟猛地將照片湊近燈光。照片的背景,那片草原,那蒙古包……似乎有些眼熟。她飛快地回憶,猛地想起,在巴圖給她看過的、他童年時在草原老家的照片裏,似乎有類似的景色!
難道,父親在因公前往蒙古期間,不僅認識了葉赫那拉·蘇和,也認識了娜仁托婭?甚至還留有合影?那這個穿舊軍裝的年輕男人又是誰?看起來,他和娜仁托婭的關係,似乎並不一般。葉赫那拉·蘇和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嗎?
林晚舟的心跳越來越快,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深水下的暗影,緩緩浮現。她將照片翻到背麵。
照片背麵,是那種老式照片常見的、略帶粗糙的質感。上麵有字,是用藍色的鋼筆水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力透紙背,但因為年代久遠和保管不當,已經有些模糊暈染。
林晚舟眯起眼睛,借著昏暗的燈光,努力辨認。
上麵一行字稍微清晰些:“娜仁托婭同誌存念”。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更加模糊,筆畫斷續,她幾乎將眼睛貼上去,才勉強拚湊出那些褪色的字跡:
“給阿茹娜(娜仁托婭的昵稱或小名?)……與君共勉……蘇和非良人……慎之……”
“蘇和非良人”!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進林晚舟的腦海,讓她渾身一震,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又瞬間凍結!
蘇和……非良人!
這是在說葉赫那拉·蘇和!說他不是良配!是誰寫的?是這個穿舊軍裝的年輕男人嗎?他是在提醒娜仁托婭,葉赫那拉·蘇和不可托付?他和娜仁托婭是什麽關係?他又是什麽人?為何能如此斷言?而且,這張照片,為何會在父親林建國的遺物中?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海中翻湧。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將目光聚焦在照片正麵的那個年輕軍人臉上。熟悉感越來越強烈。她一定在哪裏見過類似的長相,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但她渾然不覺,幾步衝到書房的舊書桌前,那裏有一台她高中時用的、配置很老的台式電腦。她顫抖著手按下開機鍵,等待那漫長如一個世紀的啟動過程。
電腦終於啟動完畢,她連線上手機的熱點(母親家裏沒有裝寬頻),開啟瀏覽器,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不受控製,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輸入了幾個關鍵詞的組合,加上記憶中一些模糊的資訊碎片,進行搜尋。網頁跳轉,無數的新聞、圖片、資料湧現。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過一張張或清晰或模糊的照片,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沒有……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小城的冬夜,寂靜得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書房裏,隻有電腦風扇運轉的嗡嗡聲,和她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與呼吸。
終於,她的滑鼠停了下來,遊標定格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新聞照片,拍攝於某個重要的會議場合。照片正中,是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裝、麵容清臒、不怒自威的老者。老者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而沉穩,正微微頷首,聽著旁邊人的匯報。雖然照片是黑白的,而且畫素不高,但那種久居上位者的氣度,隔著螢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林晚舟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死死盯著照片上老者的臉,尤其是那眉骨,那眼型,那微微下垂的眼角……然後,她猛地抓起手邊那張發黃的老照片,將上麵那個穿著舊軍裝的年輕男人的臉,與電腦螢幕上這位不怒自威的老者的臉,並排放在一起。
雖然隔著數十年的時光,雖然氣質、神態、裝扮天差地別,但那骨相,那眉眼之間的神韻……尤其是一種深植於血脈中的、難以言喻的輪廓感……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種沉穩內斂、卻又隱含鋒銳的眼神底色,幾乎如出一轍!
林晚舟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擊著耳膜,發出轟鳴般的巨響。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一片冰涼。
她顫抖著手,將網頁下拉,看向照片下方的文字說明。那是對這次會議的一段普通報道,但提到了與會領導。老者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個名字,林晚舟並不陌生。雖然在她重生前的那個時間點,這位老者早已因為年齡原因,從一線領導崗位退了下來,但他在任時的地位、影響力,以及其家族在政、商兩界依然盤根錯節的脈絡,稍微關心時事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所耳聞。那是一個即便退休多年,依然能讓很多人提起時,不自覺帶上敬畏和謹慎的名字。
京都,某位已退休的高層領導。
林晚舟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張發黃的老照片上。年輕的娜仁托婭,笑容燦爛如草原上的薩日朗。她身邊,那個穿著舊軍裝、眉眼與那位退休高層驚人相似的年輕男人,正溫柔地注視著她。照片背麵,那行模糊卻力透紙背的字跡:“給阿茹娜……蘇和非良人……慎之……”
一個荒誕、卻又能串聯起無數碎片的猜測,如同黑暗中猙獰的巨獸,緩緩浮現出它令人窒息的輪廓。
如果……如果這個年輕男人,真的是那位退休高層的子侄,甚至……是更親近的血脈?
如果娜仁托婭當年,曾與這樣一個人物有過密切交集?
如果葉赫那拉·蘇和,並非娜仁托婭最初或唯一的選擇?
如果父親林建國,是因為在蒙古工作期間,無意中接觸到了這段塵封的過往,甚至這張照片,以及照片背後可能隱藏的、關於葉赫那拉·蘇和“非良人”的警示或秘密,才招致了殺身之禍?
那麽,父親捲入的,就絕不僅僅是一起簡單的工程腐敗、偷工減料、打擊報複!他觸碰到的,可能是一個牽扯到草原礦業巨頭、地方保護傘、甚至……更高層麵人物的巨大利益網路和隱秘!這個網路,為了掩蓋“蘇和非良人”背後的真相,為了掩蓋可能存在的、更肮髒的交易或背叛,完全可以毫不猶豫地碾死一個不識趣的工程師!
而“宏遠建工”的劉宏遠,前副市長王守業,甚至葉赫那拉·蘇和本人,都可能隻是這個網路外圍的執行者或受益者之一!
這個猜測太大膽,太驚悚,如同在黑暗的深淵邊緣窺見了一個龐然巨物的模糊輪廓。但林晚舟的直覺,那源自前世無數商場搏殺和人性洞察所淬煉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叫囂:接近了!你接近某個核心了!這張照片,就是鑰匙!是揭開父親死亡迷霧,也是理解葉赫那拉·蘇和為何對“陳年舊案”如此忌憚、對趙明義的名字如此敏感的關鍵!
但,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麽她麵對的敵人,將遠比葉赫那拉·蘇和和蘇曼達更加可怕,更加龐大,更加深不可測。那是一個隱藏在權力帷幕之後,根係可能深入某個龐大體係的巨獸。以她現在的力量,貿然觸碰,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冷汗,瞬間濕透了林晚舟的內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豁然開朗、以及更深沉冰冷的憤怒與決絕。
她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沒有離開那張照片,和電腦螢幕上那位退休高層的麵容。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拂過照片上年輕娜仁托婭燦爛的笑臉,拂過那個年輕軍人溫和的眉眼,拂過背麵那行已然模糊的、卻重若千鈞的警告。
“蘇和非良人……”
葉赫那拉·蘇和,你到底做了什麽,讓這個明顯身份不凡的年輕男人,在數十年前,就對你做出如此判定?你和娜仁托婭的結合,到底藏著怎樣的隱秘?父親的死,僅僅是因為工程質量問題,還是因為他無意中,成為了這段隱秘往事與當下巨大利益交織的漩渦中,一個被無情抹去的、知曉太多的螻蟻?
還有巴圖……如果這個年輕男人,真的與那位退休高層有如此親近的血緣關係,甚至……林晚舟不敢再想下去。這個猜測太過驚人,也太過危險。在確認之前,絕不能透露分毫,尤其是對巴圖。這潭水太深,太渾,現在的巴圖,還承受不起。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灰白。冬夜即將過去,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就要來臨。
林晚舟坐在昏暗的書房裏,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隻有那雙眼睛,在電腦螢幕幽光的映照下,亮得駭人,裏麵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和深不見底的寒冰。
許久,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那張發黃的老照片,用幹淨的軟布包好,放入貼身的衣袋。然後,她關掉電腦,清理掉自己來過的所有痕跡,將翻動的紙箱恢複原狀,彷彿從未有人動過。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站在窗前,望著小城黎明前寂靜的街道,和天際那一線逐漸蔓延開的、魚肚般的蒼白。
然後,她拿起那個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手機,沒有猶豫,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傳來母親周蕙蘭剛剛醒來、還帶著一絲睡意和關切的聲音:“喂?晚舟?怎麽這麽早打電話?出什麽事了嗎?”
林晚舟握著電話,目光投向窗外那越來越亮的天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媽,幫我查一個人。”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盤上,清晰,冰冷,沉重:
“一個很多年前,可能和爸爸在蒙古的工作有關的人。一個……也許穿著舊軍裝,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可能在內蒙古插隊、參軍或工作過,和一位叫娜仁托婭的蒙古族女性有過交集的……”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
“他可能姓……沈。”
“查他的過去,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和京都,沈家,有沒有關聯。”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電流微弱的嘶嘶聲,和周蕙蘭驟然變得粗重、難以置信的呼吸聲。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