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雙線啟動
1.
魔都的冬日,少有雪,多是濕冷。一種能鑽進骨頭縫裏的陰寒,混合著江風帶來的、鹹腥中帶著工業塵埃的氣息,籠罩著這座永不眠息的巨大都市。外灘的萬國建築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黃浦江的水流渾濁湍急,承載著無數貨輪與遊船,也承載著這座城市的野心與**。
林晚舟回到魔都,如同水滴匯入江河,悄無聲息。校園生活依舊按部就班,圖書館、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奔湧,有多少計劃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關於“烏蘭夫”信托的調查,暫時被她按下了暫停鍵。如同麵對一個布滿精密機關的古墓,在找到安全路徑、備齊工具之前,貿然闖入隻會觸發致命的陷阱。她需要更多資訊,更周全的準備,以及,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巴圖那邊的回複很簡短,隻有兩個字:“明白。” 但其中蘊含的沉重與信任,林晚舟能感受到。她給巴圖佈置了新的、更謹慎的調查任務:在不引起任何懷疑的前提下,盡可能蒐集他父親“蒙古大專案”的公開資訊,以及葉赫那拉家族企業近兩年的財務報表摘要(可以從公開渠道或行業報告中獲取)。同時,讓他留心蘇曼達及其父親蘇赫巴魯的礦業公司,在錫林郭勒以外的業務動向。這些資訊看似零散,但拚湊起來,或許能勾勒出葉赫那拉·蘇和資金緊張的深層原因,以及蘇赫巴魯家族的真實實力與弱點。
另一方麵,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荊棘資本”的實質化運作,以及那個剛剛註冊不久的、名為“荊棘諮詢”的殼公司上。“荊棘資本”是她在金融市場攫取資金的利刃,而“荊棘諮詢”,則是她計劃中構建人脈網路、獲取線下情報、並逐步積累“合法”影響力的觸手和前哨。它必須足夠低調,足夠專業,能在水麵之下,悄無聲息地織就一張網。
“荊棘諮詢”的辦公地點,沒有選擇昂貴的CBD甲級寫字樓,而是在浦東一個新興的、租金相對低廉的創意園區,租用了一個六十平米左右的挑高LOFT。位置僻靜,環境尚可,關鍵是安保相對寬鬆,出入管理不那麽嚴格,符合她現階段隱蔽行事的需要。辦公室的裝修極其簡潔,甚至有些冷清。純白的牆麵,深灰色的地毯,幾張符合人體工學的辦公椅,幾盆綠蘿點綴,最顯眼的是占據了一整麵牆的白色書寫板和一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桌上並排放置著三台高效能顯示器。沒有前台,沒有公司銘牌,隻在樓下大堂的指引牌上,有一個不起眼的“荊棘諮詢”字樣。這裏更像一個高度保密的工作室,或者某個極客的私人實驗室。
林晚舟通過層層代理和複雜的股權設計,確保從公開渠道無法追溯“荊棘諮詢”與她的關聯。明麵上的法人代表和聯絡人,是一個她用特殊渠道“雇傭”的、背景幹淨、寡言少語的中年男人,名叫“老吳”,曾是國企下崗會計,如今靠接一些零散的代賬和註冊公司業務為生,拿錢辦事,不問緣由。老吳每週會來一次,處理一些必要的工商、稅務瑣事,其餘時間,這裏就是林晚舟一個人的戰場。
她為“荊棘諮詢”設計了一個非常狹窄但精準的定位:專注於為初創科技企業,特別是A輪以前的早期專案,提供商業模式梳理、財務模型構建、以及初期市場切入策略的“秘密顧問”服務。不參與日常運營,不尋求股權(除非特殊條件),按專案或按小時收取高額諮詢費,且嚴格保密,客戶資訊與諮詢內容簽署最高階別的NDA(保密協議)。目標客戶,是那些有不錯的技術或創意,但團隊稚嫩、缺乏商業頭腦、在尋求天使或VC投資時屢屢碰壁的“技術宅”型創業者。這類客戶通常資金有限,但求知若渴,且對能真正幫到他們的“高人”抱有極大敬意和忠誠度,是構建早期人脈網路的絕佳切入點。
然而,酒香也怕巷子深。尤其是在林晚舟刻意保持低調、幾乎不做任何主動推廣的情況下,“荊棘諮詢”的門庭冷落了將近兩周。除了幾個誤打誤撞打來電話、詢問是否做企業註冊代理的,一無所獲。林晚舟並不著急,她一邊利用這段時間繼續深化對潛在目標行業(尤其是她前世記憶中即將爆發的幾個風口)的研究,完善自己的分析框架和案例庫,一邊耐心地等待著“魚兒”主動上鉤。她知道,在魔都這片創業的熱土上,焦慮的創業者無處不在,總有人會通過某些隱秘的渠道,聽到關於“有個很厲害但很神秘的顧問”的風聲。
這一天,魔都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冬雨。雨絲細密,將窗外園區的紅磚建築和光禿禿的樹木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中。辦公室內暖氣充足,三台顯示器上閃爍著不同的畫麵:左邊是加密的股票交易軟體,中間是複雜的行業資料分析圖表,右邊則是“荊棘諮詢”那個極其簡潔、隻有一個聯係郵箱和一行“專注早期科創企業戰略諮詢”簡介的靜態網頁。
林晚舟正專注地看著一份關於移動網際網路使用者行為變遷的內部報告,手邊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日常用的那部,而是專門用於“荊棘諮詢”業務聯絡的一個匿名號碼。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固定電話號碼。她等了幾秒,讓電話又響了兩聲,纔不慌不忙地接起,聲音調整到一種溫和、平靜、略帶疏離感的專業語調:“您好,荊棘諮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性急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躁和一絲不確定:“您好,請問……是荊棘諮詢嗎?是那個……做商業模式諮詢的?”
“是的。請問您是哪位?有什麽可以幫您?” 林晚舟的語氣沒有波瀾。
“我姓韓,韓東。是這樣的,我……我們是一個創業團隊,做……做智慧硬體,呃,具體說是跟短途出行相關的。” 自稱韓東的年輕人語速很快,有些語無倫次,“我們有個產品原型,也拿到了一點點啟動資金,但現在卡住了。見了幾個投資人,都說我們想法不錯,但商業模式不清晰,盈利模式沒想明白,不肯投。我們團隊都是技術出身,對商業這塊確實……有點抓瞎。我聽一個朋友的朋友提過一句,說你們這邊可能有高手能指點迷津,就……就試著打這個電話問問。”
朋友的朋友。林晚舟心中瞭然,這應該就是她之前通過一些極為隱蔽的渠道(比如在某些極客論壇、創業者小圈子的私密群組裏,用匿名賬號“不經意”地分享一些極具洞見的行業分析片段後),希望達到的口碑傳播效果。雖然緩慢,但吸引來的,往往是真正有迫切需求、且相對靠譜的客戶。
“韓先生,您好。我們確實提供這方麵的諮詢服務。” 林晚舟的聲音依舊平穩,“不過,在進一步溝通前,有幾件事需要先明確。第一,我們的諮詢費用不菲,按專案或按小時計費,具體需評估專案複雜程度。第二,我們要求與客戶簽署嚴格的保密協議。第三,我們的服務僅限於提供分析、建議和方案,不參與具體執行,也不對結果做任何保證。第四,初次溝通,我們需要先瞭解專案的核心競爭力和目前麵臨的具體瓶頸,才能判斷是否有合作基礎。如果您覺得可以接受,我們可以約個時間,進行一次初步的電話或線上溝通,不收取費用。”
她將條件清晰列出,語氣專業而堅定,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這種姿態,反而更容易建立專業性和可信度,篩掉那些隻是隨便問問、並非真心尋求幫助的客戶。
韓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似乎是在消化這些條件,也可能是在和身邊的同伴低聲商量。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稍微鎮定了一些:“可以,這些我們都能接受。費用……隻要真的能幫到我們,我們可以談。保密協議也沒問題。至於專案……電話裏可能說不清楚,而且有些細節也不太方便。您看,方不方便我們見麵聊?我們就在浦東,離您那邊應該不遠。”
林晚舟略一沉吟。見麵意味著暴露“荊棘諮詢”的辦公地點,也意味著她這個“顧問”可能要露麵。雖然她可以做一定的偽裝,但風險依然存在。不過,如果對方是誠心尋求合作,麵對麵的溝通效率確實更高,也更能判斷專案的真實性和團隊的誠意。
“可以。” 她最終同意,“今天下午三點,地點我稍後發簡訊給你。隻允許核心團隊成員一到兩人參加,帶上你們的產品介紹、商業計劃書(如果有的話)、以及目前遇到的核心問題清單。我會安排一小時。”
“好的好的!謝謝!我們一定準時到!” 韓東的聲音透出感激和急切。
結束通話電話,林晚舟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下午三點,時間足夠她做準備。她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衣櫃前,開啟。裏麵不是衣服,而是一些簡單的化妝用品,幾副不同款式的平光眼鏡(包括那副她日常戴的黑框眼鏡),幾頂假發,以及幾套風格迥異、但都偏向成熟幹練的職業裝。她需要為自己“荊棘諮詢顧問”這個身份,創造一個與“林晚舟”截然不同的人格麵具。
下午兩點五十分,雨依然未停。創意園區裏行人稀少。林晚舟站在“荊棘諮詢”LOFT的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向下望去。她換上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內搭米白色絲質襯衫,頭發挽成一個優雅而利落的發髻,戴了一副無框的平光眼鏡,臉上化了淡妝,著重修飾了眉形和唇色,讓原本清秀的學生氣褪去,多了幾分成熟與冷冽。腳上是一雙五厘米的黑色絨麵高跟鞋。此刻的她,看起來像一個二十**歲、在職場打拚多年、冷靜自持的精英女性。
兩點五十五分,一輛髒兮兮的銀色大眾POLO駛入園區,略顯笨拙地找了個車位停下。車上下來兩個年輕男人,都穿著衝鋒衣或羽絨服,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看起來風塵仆仆。走在前麵的那個,個子不高,圓臉,戴黑框眼鏡,神色緊張,不停地四處張望,正是電話裏的韓東。後麵那個稍高一些,瘦削,頭發有些亂,手裏緊緊抓著一個膝上型電腦包。
兩人對著手機確認了一下地址,然後朝林晚舟所在的這棟樓走來。
林晚舟放下百葉窗,轉身坐回巨大的實木辦公桌後,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表情調整到一種適度的、帶有審視意味的平靜。桌上,除了三台顯示器,隻放著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和一個靜音狀態的手機。
三分鍾後,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請進。” 林晚舟的聲音不高,但清晰。
門被推開,韓東和那個瘦高個年輕人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兩人顯然被辦公室過於簡潔、甚至有些冷峻的風格震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牆上的白板、巨大的辦公桌,最後落在端坐在桌後的林晚舟身上。看到“顧問”如此年輕(盡管林晚舟刻意扮成熟,但底子在那裏,看起來也就三十左右),且是一位女性,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不確定。
“韓先生?” 林晚舟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請坐。這位是?”
“是我是我,韓東。” 韓東連忙點頭,指了指身邊的同伴,“這位是我們CTO,劉博文,技術負責人。博文,這位是……” 他卡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連對方姓什麽都不知道。
“我姓林。” 林晚舟介麵,語氣平淡,“時間有限,我們直接開始。你們的產品,短途出行相關,具體是什麽?”
韓東和劉博文在辦公桌對麵的兩張椅子上坐下,顯得有些拘謹。韓東深吸一口氣,開啟揹包,拿出一個略顯粗糙的PPT列印稿,又示意劉博文開啟膝上型電腦。
“林……林顧問,” 韓東組織著語言,“我們做的,是一個智慧共享單車係統。這是我們的第一代原型車。”
劉博文配合地開啟電腦,點開一個視訊。畫麵有些搖晃,像是用手機拍的。視訊裏,一輛造型簡潔、橙紅色車架的自行車停在路邊,車後輪上方有一個黑色的智慧鎖盒。一個人用手機對著鎖盒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那人騎上車,在園區裏轉了一圈,回來把車鎖在另一個車樁(看起來像是簡易版的)上,手機上顯示扣費一元。
“這是我們自己攢的原型,” 韓東介紹道,語氣帶著技術人特有的、介紹自己作品時的興奮,“智慧鎖是我們自己研發的,整合GPS、GPRS通訊和密碼控製。使用者通過手機APP掃碼開鎖,隨取隨用,隨停隨鎖,按使用時間計費。我們設想是在地鐵站、公交樞紐、大型社羣、校園這些地方,設定停放點,解決‘最後一公裏’的出行問題。現在城市交通擁堵,短途出行需求很大,但公共自行車有樁,不夠方便,自己買車又容易丟……”
共享單車。
林晚舟看著螢幕上那個略顯粗糙的橙色原型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果然是這個。前世,共享單車在2014年左右開始萌芽,2015年爆發,隨後幾年經曆了資本瘋狂湧入、行業混戰、洗牌整合的完整週期,成為了移動網際網路時代最具標誌性的場景之一,也催生了巨頭,埋葬了無數跟風者。現在是2012年底,這個創意確實非常前沿,甚至可以說超前。韓東他們的原型,雖然簡陋,但核心邏輯已經成型。
“想法不錯。” 林晚舟點點頭,示意劉博文可以關掉視訊,“技術實現上,目前最大的難點是什麽?成本如何?”
見“林顧問”沒有像之前見過的投資人那樣,一上來就問“怎麽賺錢”、“市場多大”這些讓他們頭疼的問題,反而問起了技術,劉博文眼睛一亮,立刻接過話頭:“難點主要在智慧鎖的穩定性和功耗,還有後台係統的並發處理能力。我們現在用的是比較便宜的工業級模組,穩定性有待提高,但成本可以控製在三百元左右一輛車。如果量產,還能再降。後台係統我們用的是開源架構,自己做了優化,目前小規模測試沒問題,使用者量上去後需要迭代。”
“商業模式呢?” 林晚舟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韓東,“你們見投資人,他們最質疑的是哪幾點?”
韓東臉上的興奮消退,換上愁容:“最核心的就是盈利模式。收押金?使用者會不會抵觸?而且押金監管是大問題,很容易被質疑是集資。光靠五毛、一塊的騎行費,什麽時候能回本?一輛車成本就算三百,加上運營、維修、投放,前期投入巨大。還有,車輛損耗、被盜、亂停亂放的管理成本……投資人都說,這是個重資產、重運營、盈利模式不清晰的專案,看不到明確的賺錢路徑,風險太高。”
他說的,確實是共享單車早期麵臨的核心質疑,也是無數投資人望而卻步的原因。直到後來,有人想明白了“押金沉澱資金池”的金融玩法,以及通過使用者資料和流量入口進行資本運作和生態擴充套件的邏輯,這個行業才被資本瘋狂追捧。但此刻,在2012年,能看透這一層的人,鳳毛麟角。
林晚舟沒有立刻回答,她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辦公室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細碎聲響,和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
韓東和劉博文緊張地看著她,手心都有些冒汗。他們也是走投無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才找到這個據說“很神秘但可能有點用”的諮詢公司。眼前這位年輕的女顧問,氣場很強,但真的能解決那些資深投資人都搖頭的問題嗎?
“你們的產品,或者說這個模式,最大的競爭對手是誰?或者說,潛在競爭對手是誰?” 林晚舟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
韓東和劉博文愣了一下。韓東想了想,說:“目前國內好像還沒有完全一樣的模式。有一些地方政府搞的公共自行車,但那是有樁的,辦卡麻煩,不算直接競爭。硬要說的話……傳統的自行車銷售、租賃店?還有,呃,黑摩的?”
“不。” 林晚舟輕輕搖頭,目光變得銳利,“你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或者說,最有可能在你們之前,用另一種方式搶占這個市場的,是那些已經在城市交通領域有佈局、有資源、有政府關係的公司。比如,某些與地方政府合作,運營市政公共自行車係統的公司。他們雖然目前是有樁模式,但一旦看到無樁共享單車的趨勢,憑借現有的政府關係和場地資源,轉型會非常快,甚至可能利用行政手段,對你們進行擠壓。”
韓東和劉博文麵麵相覷,這一點他們確實沒深入想過。
“你們之前接觸的投資人裏,有沒有對你們這個專案表示過興趣,但同時又投資了其他交通相關專案的?” 林晚舟繼續問,語氣依舊平淡,但問題卻直指核心。
韓東皺起眉頭,努力回想。劉博文卻似乎想起了什麽,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插嘴道:“東子,你記不記得,上個禮拜見的那個‘富海創投’的王總?他當時問了半天技術細節和成本,最後說模式太重,沒投。但我後來好像聽人說,富海創投好像投了一家做智慧停車,還有……還有一家跟政府合作搞公共自行車升級專案的公司?”
“公共自行車升級?” 林晚舟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對,” 劉博文點頭,“好像叫什麽……‘便捷出行’?對,是這個名字。聽說背景挺硬,跟北方某個礦業集團有關係,拿了不少地方的單子,正在好幾個二三線城市推廣那種帶簡易車樁、可以用手機掃碼的‘新一代’公共自行車。本質上還是有樁,但比老式的方便點。”
礦業集團?北方?
林晚舟的心髒,輕輕一跳。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腦海中迅速清晰。她不動聲色,繼續問:“那個‘便捷出行’,具體是哪個礦業集團投資的?你們瞭解嗎?”
韓東搖搖頭:“不太清楚,隻聽說是內蒙那邊很大的一個礦業公司,姓蘇好像……具體名字忘了。林顧問,你覺得這家公司會是我們的威脅?”
姓蘇。內蒙的礦業集團。
蘇赫巴魯。蘇曼的父親。
林晚舟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便捷出行”專案,即便不是蘇赫巴魯的礦業集團直接主導,也必然與其有千絲萬縷的聯係。蘇曼達家族在草原根基深厚,近年來顯然不滿足於礦業,開始將觸角伸向其他領域,特別是與地方政府關係密切的市政、交通專案。利用原有的政商關係,嫁接所謂“智慧城市”、“綠色出行”的概念,拿專案,套取補貼或資源,是他們慣用的手法。這個“便捷出行”,聽起來就是這種路數。
如果韓東他們的無樁共享單車模式真的跑通,並且開始擴張,無疑會對“便捷出行”這類“偽智慧、真有樁”的專案形成降維打擊,甚至可能顛覆後者賴以生存的政商合作模式。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更可能觸動一個龐大地方利益集團的蛋糕。
“隻是潛在可能性之一。” 林晚舟沒有點破,語氣依舊平靜,“回到你們的核心問題——商業模式和盈利模式。”
她站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韓東和劉博文立刻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跟隨。
“投資人質疑的幾點,押金監管、騎行費微薄、重資產、高運營成本,都是客觀存在。” 林晚舟在白板上寫下這幾個關鍵詞,字跡清晰有力,“但如果隻看到問題,看不到問題背後的邏輯轉換,那就永遠找不到出路。”
她轉身,目光掃過兩個緊張的年輕人。
“第一,關於押金。不要把它看成‘負擔’或‘風險’,要把它看成‘工具’和‘資源’。使用者押金,本質上是一筆無息、長期、穩定的沉澱資金。單個使用者押金數額不大,但使用者基數一旦上去,這個資金池的規模會非常可觀。這筆錢,在合規的前提下,可以進行保守的現金管理,獲取低風險收益,這部分收益,可以覆蓋相當一部分運營成本,甚至產生利潤。這是金融邏輯。”
韓東和劉博文眼睛瞪大了。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押金問題。
“第二,關於騎行費。它本身確實很難覆蓋成本。但它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的核心作用是獲取使用者,培養使用習慣,形成高頻消費入口。當你的APP擁有了千萬級、甚至億級的活躍使用者,每天產生數千萬次騎行交易時,這個APP就不再隻是一個租車軟體,而是一個巨大的流量入口和支付入口。想象一下,在這個入口上,可以嫁接什麽?本地生活服務?廣告?金融產品?這是流量和生態邏輯。”
“第三,關於重資產和高運營成本。這確實是門檻,但也恰恰是壁壘。當別人因為重資產而猶豫時,如果你能憑借清晰的商業模式和資本力量,快速規模化,就能在短時間內形成巨大的網路效應和品牌效應,後來者很難追趕。關鍵在於,如何用最快的速度,驗證模式,跑通單點經濟模型,然後藉助資本的力量,閃電式擴張,用規模攤薄成本,用資料提升效率,用網路效應構建護城河。這是網際網路打法對傳統重資產行業的改造邏輯。”
林晚舟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每一個觀點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表象,直指核心。韓東和劉博文已經完全聽呆了,他們張著嘴,眼神從最初的疑惑,變成震驚,再到恍然大悟般的狂喜。這些問題,困擾了他們幾個月,被無數投資人質疑甚至嘲笑,可在這個年輕女顧問的分析下,竟然全部變成了構建競爭壁壘的優勢和潛在的增長引擎!
“所以,你們的商業計劃書,需要徹底重構。” 林晚舟走回座位,放下筆,“不要隻講情懷和產品,要講清楚三層邏輯:第一層,用共享單車解決短途出行痛點的使用者價值邏輯;第二層,通過押金金融運作和騎行費培養習慣的現金流與流量邏輯;第三層,快速規模化、構建入口、延伸生態的資本與平台邏輯。同時,要有清晰的財務模型,測算出單車的成本回收期、單使用者獲取成本、LTV(使用者終身價值),以及達到不同使用者規模時,資金池規模、流量價值和生態想象空間。”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眼前兩個幾乎要激動得跳起來的年輕人,補充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們的產品和技術足夠可靠,能支撐起快速的擴張和良好的使用者體驗。以及,你們必須意識到,一旦這個模式被驗證,將會有無數資本和競爭對手湧入,包括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有資源有背景的‘地頭蛇’。你們的先發優勢能保持多久,取決於你們跑得有多快,壁壘築得有多高。”
韓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複激動的心情,他看著林晚舟,眼神裏充滿了欽佩和信服:“林顧問,您……您說的太對了!簡直是把我們心裏模糊的感覺,全部點透了!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這個商業計劃書,我們改!馬上就改!”
“不著急。” 林晚舟抬手,示意他冷靜,“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先簽署保密協議。然後,我會根據你們提供的詳細資料和資料,在三天內,給你們一份初步的診斷報告和商業計劃書修改框架。如果你們認可我的分析和方向,我們再談具體的諮詢合作和費用。如果覺得不行,診斷報告免費奉送,就當交個朋友。”
“簽!我們簽!” 韓東毫不猶豫,劉博文也連連點頭。他們現在對這位“林顧問”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林晚舟從抽屜裏拿出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標準保密協議(NDA),條款嚴密,保護雙方權益。韓東和劉博文仔細閱讀後,爽快地簽了字。
“另外,” 林晚舟收起簽好的協議,看著兩人,語氣平淡地補充道,“基於我們剛剛談到的潛在競爭風險,尤其是可能來自有政府背景的對手的擠壓,我建議,在專案早期,盡量保持低調,尤其是在模式細節、技術方案和擴張計劃上。今天我們的談話內容,以及後續我提供的任何報告,僅限於你們兩位核心創始人知曉,在融資完成、形成一定規模優勢之前,不要對外界,包括可能的早期團隊成員、甚至某些‘熱情’的潛在投資人,透露過多。明白嗎?”
她的目光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韓東和劉博文心中一凜,立刻點頭:“明白!林顧問,我們一定注意!”
他們又就一些技術細節和目前麵臨的具體困難交流了二十分鍾。林晚舟問的問題往往一針見血,給出的建議也極其務實,讓兩個技術出身的創業者受益匪淺。直到約定的一個小時結束,兩人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辭,帶著簽好的保密協議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離開了。
送走韓東和劉博文,辦公室重新恢複了寂靜。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林晚舟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輛銀色POLO駛離,眼神深邃。
“智行科技”……共享單車……“便捷出行”……蘇赫巴魯……
無意中釣到的第一條魚,竟然直接遊向了蘇曼達家族的競爭領域。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命運齒輪轉動的必然?
她接下了這第一單。不僅僅是為了那筆不菲的諮詢費(她開價不會低),更是為了在蘇曼家族試圖涉足的領域,埋下一顆釘子。如果“智行科技”能在她的指點下,跑出不一樣的節奏,甚至在未來成為“便捷出行”的強勁對手,那無疑是在蘇赫巴魯的業務版圖上撕開一道口子,也能間接打擊蘇曼的氣焰。
更重要的是,通過“智行科技”,她可以更近距離地觀察蘇赫巴魯家族在“便捷出行”這個專案上的運作模式、資源脈絡和潛在弱點。這或許能成為撬動錫林郭勒那個“爛攤子”的支點。
但她也清楚,這同樣意味著風險。一旦被蘇曼察覺“荊棘諮詢”在背後支援她的競爭對手,以蘇曼的驕橫和蘇赫巴魯的勢力,報複恐怕會接踵而至。所以,匿名是必須的,隱藏身份是底線。與韓東他們的接觸,必須嚴格保密,所有的分析和建議,都隻能通過加密渠道傳遞。
她走回辦公桌,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資料夾,命名為“ZXKJ”(智行科技拚音首字母)。然後,開始快速敲擊鍵盤,將剛才溝通的要點、自己的初步分析、以及針對“智行科技”商業計劃書的重構框架,逐一記錄下來。
她的思路清晰,下筆如飛。如何幫助“智行科技”避開早期陷阱,快速驗證模式,如何設計更具吸引力的融資故事,如何預判並防範“便捷出行”這類對手可能采取的行政或非市場手段……一條條策略在螢幕上成形,冷靜,精準,如同手術刀。
這是她在魔都佈下的第一枚棋子,在商業戰場上的第一次正麵(雖然是間接的)交鋒。對手是蘇曼,是蘇赫巴魯,是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鏡片後的眼睛,沉靜如深潭,卻又隱有火焰跳動。
“荊棘諮詢”的第一單,開始了。暗湧,已在魔都的冬日下,悄然流動。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