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父親的試探
1.
北京的冬天,幹燥而堅硬。風像粗糙的砂紙,打磨著城市裸露的肌膚。天空是恒久的灰白,彷彿一塊巨大的、肮髒的帆布,沉沉地壓在頭頂。雪後的那點清冽早已被車流和人潮踏碎,融入泥濘,空氣裏隻剩下塵土、尾氣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北方都城的、混雜著野心與疲憊的獨特氣味。
林晚舟的生活,像一台被輸入了精密程式的機器,在幾條並行的軌道上高速運轉,分秒不差。
清晨六點,宿舍的暖氣片發出規律的嗡鳴。她準時醒來,不需要鬧鍾。冷水撲麵,驅散最後一絲睏意。然後是對著電腦螢幕,與劍橋的教授進行視訊會議或郵件往來,討論行為金融學的前沿論文,完善她的遠端研究計劃。對方對她跨越時差的堅韌和清晰到近乎冷酷的邏輯思維印象深刻,郵件裏的稱呼,已從客氣的“Miss Lin”變成了更直接的“晚舟”。
上午的課程,她依舊坐在角落,筆記本上記錄的不再僅僅是課堂重點,更多是結合課程內容,對葉赫那拉家族產業、對“曼達貿易”、對蘇曼達、對那個十七年前“宏遠建工”專案的交叉思考和碎片化分析。宏觀經濟學裏的壟斷與尋租,讓她想到葉赫那拉·蘇和在蒙古的礦業佈局;公司金融裏的資本結構與現金流,讓她拆解“曼達貿易”可能的債務危機;甚至心理學導論裏的認知偏差,也被她用來揣摩蘇曼的表演和葉赫那拉·蘇和的自負。
午休時間,她不再出現在食堂。而是帶著簡單的麵包和水,來到“荊棘資本”那間越發擁擠的小辦公室。這裏現在更像一個作戰指揮室兼書房。牆上貼滿了手繪的關係圖、時間線和思維導圖,用不同顏色的便簽和線條連線,如同蛛網,中心是葉赫那拉·蘇和、蘇曼、蘇曼達,以及延伸出去的諸多名字:“王守業”(前副市長)、“劉宏遠”(宏遠建工)、“礦產大單”、“尾礦庫”、“封口費”、“母親病曆”、“父親車禍”……線索淩亂而龐雜,像一座尚未找到鑰匙的迷宮。
下午,是她給巴圖“上課”的時間。地點有時在辦公室,有時在圖書館僻靜的角落,有時甚至在空曠的、寒風凜冽的操場看台。內容早已超出了最初那份“CEO養成計劃”的範疇,變得龐雜、深入,且極具針對性。
“這是‘蘇和礦業’過去五年的公開財報,我做了簡化標記。黃色是高亮,代表可疑的關聯交易和現金流異常波動。綠色是注釋,是可能存在的財務操縱手法。紅色是問號,是需要你結合你對公司內部運作的瞭解,去核實或推測的地方。” 林晚舟將一疊厚厚的、密密麻麻標注的A4紙推到巴圖麵前,“一週時間,吃透它。然後告訴我,如果由你來操盤,在哪個環節,用哪種方式,可以最隱蔽、最有效地從這家公司裏‘掏錢’,或者,讓它暴露出最大的財務窟窿。”
巴圖看著那摞堪比天書的材料,眼前發黑。那些枯燥的數字、複雜的科目、拗口的專業術語,像無數隻螞蟻在爬。但他咬咬牙,沒吭聲,隻是重重地點頭,將材料抱在懷裏,如同抱著千斤重擔。
“這是你上週那份關於蘇曼‘定價邏輯’分析報告的批註。” 林晚舟又遞過去幾張紙,上麵是她用紅筆寫下的犀利評語,“情緒化描述太多,客觀事實支撐不足。對‘止損策略’的分析過於想當然,缺乏對蘇曼性格、資源、以及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支援者(比如她父親蘇曼達)的綜合考量。結論武斷。重寫,字數翻倍,下週三之前交。”
巴圖接過,看著那幾乎布滿頁麵的、毫不留情的紅色批註,臉上火辣辣的,但心裏那點因為“賺到錢”而滋生的、不切實際的飄飄然,也被徹底打碎。他再次點頭,將批註小心收好。
“另外,” 林晚舟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嶄新的、螢幕更大的智慧手機,推到巴圖麵前,“以後用這個。裏麵裝了加密通訊軟體,號碼隻有我知道。你原來那個手機,可能被監聽了。以後重要聯係,用這個。日常聯係,用舊手機,可以說些無關緊要的,甚至……可以故意說些我想讓他們聽到的。”
巴圖拿起新手機,冰冷的金屬質感讓他心頭一凜。監聽?是父親,還是蘇曼?或者……都有?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再次襲來,但很快被更強的決心取代。他學會了,恐懼沒有用,隻有比對方更謹慎,更縝密。
“還有,體能訓練不能停。下個月開始,每週加兩次格鬥基礎訓練,我聯係了一個可靠的退役武警教官。時間地點會發到你新手機上。不是讓你去打架,是讓你在必要的時候,有保護自己、製造脫身機會的能力。體力、反應、膽量,缺一不可。”
巴圖繼續點頭,感覺自己的時間被切割成了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卻又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種腳踏實地的充實。他知道自己在被重塑,被鍛造,過程痛苦,但他心甘情願。因為每啃下一本難懂的書,每完成一份被批得“體無完膚”的作業,每在健身房裏突破一個體能極限,他都能感覺到那個軟弱、迷茫、憤怒的舊我在一點點死去,一個新的、更堅硬、更清醒的自己在艱難地生長。
林晚舟自己的日程同樣滿負荷。除了學業和“教導”巴圖,她還要複盤股市,尋找下一個機會。那筆從“華科線上”撤出的近兩百萬資金,像一支等待出鞘的利箭,必須找到最有價值的目標。她開始將更多精力放在研究那些與葉赫那拉家族產業、與“宏遠建工”、與王守業可能的利益網路相關聯的上市公司上,試圖從公開資訊中,找到可供利用的縫隙或攻擊的彈藥。
同時,她與陳誌遠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聯係。每週一次簡短的電話或郵件,內容侷限於金融市場動向或一些無關痛癢的“請教”,絕口不提父親舊案,也不涉及對葉赫那拉家的具體調查。陳誌遠似乎也樂得如此,扮演著一個耐心而有所圖謀的“投資人”角色,偶爾提供一些模糊的、不知真假的市場“內幕”或“提醒”,像在投喂魚餌,觀察魚的反應。
林晚舟則像個最吝嗇的垂釣者,隻小心翼翼地觸碰魚餌,絕不輕易咬鉤。她知道陳誌遠在等,等她自己按捺不住,等葉赫那拉家那邊的壓力讓她走投無路,然後主動獻上更多的“籌碼”來換取他的幫助。但她偏不。她表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耐心和沉穩,這讓陳誌遠在電話那頭的笑聲,偶爾會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玩味和更深的好奇。
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暗流洶湧的河麵之上。直到這一天,冰層被粗暴地鑿開。
那是一個陰沉的週四下午,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垮這座城市。林晚舟剛結束與劍橋導師關於“非理性繁榮與市場崩潰的前兆訊號”的討論,合上電腦,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辦公室裏隻有她一個人,巴圖去圖書館啃那些財務報告了。
桌上的舊款諾基亞手機震動起來,是巴圖那個舊號碼。她看了一眼,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巴圖刻意壓低、但難掩緊張和一絲慌亂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地鐵或街上:“姐,我爸……我爸來北京了!剛下的飛機,蘇曼陪著他。他讓我立刻去他下榻的酒店,說……有要緊事跟我談。語氣很硬,我感覺不太對。”
林晚舟眼神一凝。葉赫那拉·蘇和突然來京?還帶著蘇曼?所謂的“要緊事”……
“他住哪裏?”
“王府酒店,頂層的套房。” 巴圖的聲音更低了,“姐,我……我有點慌。他要問起那五十萬,還有最近我在幹什麽,我該怎麽……”
“鎮定。” 林晚舟打斷他,聲音冷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記住,你現在是‘葉赫那拉·巴圖’,一個因為母親病情、因為考研壓力、因為對家族產業產生興趣而開始努力學習、思考未來的‘葉赫那拉·巴圖’。那五十萬,是你父親給你的,用於考研和未來發展的啟動資金,合理合法。你最近在做什麽?在準備考研,在瞭解家族生意,在為未來做打算。至於細節……”
她略一沉吟,快速道:“他如果問起具體的,就說你在補習英語,在看經濟方麵的書,在嚐試瞭解‘蘇和礦業’的業務。這些都是真的。他如果追問錢的具體去向,就說一部分用於學習和生活,一部分……你嚐試做了點小投資,跟一個信得過的、懂行的朋友一起,想學點東西。”
“投資?” 巴圖一愣。
“對,投資。股票。就說你看到最近4G概念很火,試著投了一點,小賺了些,覺得很有意思,想多學習。” 林晚舟語速很快,“這個說法,半真半假,他未必全信,但短時間內難以查證。重點是,要表現出你開始對‘正事’感興趣,開始思考‘錢生錢’,這符合他對一個‘有出息的兒子’的期望,能一定程度上降低他的戒心,至少不會立刻往‘勾結外人、圖謀不軌’上想。”
巴圖在電話那頭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心跳:“我明白了。那……你要過來嗎?”
“不。” 林晚舟回答得斬釘截鐵,“我現在過去,等於直接告訴他我們關係密切,而且我心虛。你單獨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記住,少說多聽,觀察他的表情、語氣、每一個細微動作。蘇曼在場,更要小心,她最擅長察言觀色、煽風點火。帶上新手機,開錄音,但務必隱蔽。有任何突發情況,用新手機給我發預設的緊急訊號。”
“好。” 巴圖的聲音穩定了些,“我現在過去。”
“等等。” 林晚舟叫住他,頓了頓,補充道,“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保持冷靜。你可以害怕,可以緊張,甚至可以表現出一點過去那種不成器的樣子,但腦子必須清醒。記住我們的目標,記住你母親還在他們控製之下。必要的時候,可以適當示弱,甚至可以……提一提你母親最近的‘病情穩定’,感謝蘇曼的‘照顧’。”
巴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我懂。以退為進。”
結束通話電話,林晚舟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窗外的天空更加陰沉,辦公室裏的光線昏暗下來。她沒有開燈,任由陰影將自己包裹。
葉赫那拉·蘇和突然進京,絕不僅僅是為了“看看兒子”。尤其是在蘇曼剛剛遭遇餐廳蒙語對峙、錫林郭勒尾礦庫被“偶然”抽查之後。是蘇曼吹了枕邊風?還是他本身就有所圖謀?那筆“礦產大單”的資金缺口,已經緊迫到需要他親自出麵,來“關心”兒子那五十萬的去向了嗎?
她開啟電腦,調出“荊棘資本”的賬戶,看著那近兩百萬的餘額。然後,她新建了一個檔案,開始快速起草一份簡明的“投資報告”。標題是:《關於受托管理葉赫那拉·巴圖先生部分資金進行證券市場投資的情況說明(初稿)》。內容簡明扼要,列出了初始資金五十萬,投資標的“華科線上”(300***),基於對4G產業前景和政策推動的判斷,於某年某月某日建倉,於近期分批了結,實現盈利約一百四十六萬元。報告末尾,附上了簡要的K線截圖和賬戶資產變動摘要(隱去了具體賬號和精確時點)。
這份報告,是防備,也是試探。她不知道葉赫那拉·蘇和會做到哪一步,但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他直接索要那五十萬,甚至逼迫巴圖交出所有資金。那時候,這份顯示資金已增值數倍、且投資決策“合理”的報告,就是第一道防線,證明錢沒有被揮霍,而是在“增值”,甚至增值效果驚人。這或許能動搖一個商人的貪念,讓他猶豫,是強行拿走五十萬本金(甚至可能引發糾紛),還是暫時放手,觀察這筆錢能否繼續“生錢”?
但,如果葉赫那拉·蘇和連這筆增值的錢都想一口吞下呢?如果他以父親的身份,以斷絕經濟來源、甚至以巴圖母親的安危相威脅,逼迫巴圖就範呢?
林晚舟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然後,她開啟瀏覽器,開始搜尋一個名字——趙明義。
這是她從陳誌遠透露的、關於父親舊案的零碎資訊中,結合自己前世的記憶,拚湊出的一個關鍵人物。趙明義,當年父親在規劃設計院的同事,也是後來聯合簽名、試圖越級舉報“宏遠建工”劣質材料的幾人之一。父親出事後,他很快被調離了核心崗位,去了一個清水衙門,鬱鬱不得誌,提前辦了內退。據說,他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但多年來三緘其口。
更重要的是,林晚舟記得,前世她輾轉聽說,這位趙明義,後來成為了一名律師,專攻行政訴訟和民商糾紛,在業內口碑不錯,以正直和較真聞名。他曾是父親在大學時代的同學,關係不錯。
林晚舟很快找到了趙明義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明理律師事務所,以及公開的聯係電話。她記下號碼,又查了這家律所的基本情況和主要合夥人背景。規模不大,但似乎很專業。
做完這些,她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辦公室裏寂靜無聲,隻有她自己的呼吸,平穩而悠長。她在腦中推演著各種可能,預設著葉赫那拉·蘇和可能發難的方式,準備著相應的應對策略。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甚至每一個表情,都在她腦海中反複演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透過玻璃,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新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巴圖發來的加密資訊,隻有兩個字:“酒店,急。”
林晚舟猛地睜開眼睛,眸中寒光一閃。她迅速起身,拿起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投資報告”,又檢查了一下新手機的電量和訊號,然後將舊手機靜音,放入抽屜。穿上那件黑色的長款呢子大衣,圍上圍巾,她看了一眼鏡中自己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臉,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步入外麵寒冷而昏暗的走廊。
王府酒店,頂層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璀璨的夜景,車河如織,霓虹如海,彰顯著這座城市的無盡繁華與**。但套房內的氣氛,卻與這繁華格格不入,冰冷而凝滯。
葉赫那拉·蘇和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主位,麵色沉鬱。他年近五十,身材並未明顯發福,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沒有係最上麵那顆釦子,露出裏麵深紫色的襯衫。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許灰白,國字臉,濃眉,鼻梁高挺,嘴唇緊抿,形成一個冷硬的弧度。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潔的紅木茶幾,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敲在垂手站在一旁的巴圖心尖上。
蘇曼沒有坐,而是姿態優雅地倚在酒櫃旁,手裏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著。她換了一件寶藍色的絲絨長裙,襯得肌膚勝雪,妝容比在餐廳那日更加精緻,眼角眉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緊繃。她的目光,時不時掠過巴圖,帶著審視,也掠過葉赫那拉·蘇和,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催促。
“這麽說,” 葉赫那拉·蘇和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種金屬般的冷硬,“那五十萬,你沒亂花,倒是長本事了,拿去搞什麽……投資了?還賺了?”
巴圖低著頭,不敢與父親對視,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父親目光中的壓力和懷疑,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麵板。“是……是的,爸。我就是想……學著做點事情。正好有朋友懂這個,就跟著投了一點,運氣好,賺了點。”
“朋友?什麽朋友?” 葉赫那拉·蘇和追問,敲擊茶幾的手指停了下來。
“是……是以前認識的一個學長,家裏做金融的,懂這些。” 巴圖按照林晚舟事先準備的說辭回答,聲音盡量平穩,但細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的緊張。
“學長?” 葉赫那拉·蘇和哼了一聲,聽不出情緒,“賺了多少?”
巴圖猶豫了一下,知道瞞不過,低聲道:“大概……翻了一倍多。”
“一倍多?” 葉赫那拉·蘇和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身體也微微前傾,“五十萬,一個來月,變成一百多萬?什麽投資這麽賺錢?嗯?”
巴圖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父親起疑了。任何超出常理的暴利,都會引起這種人的警惕和貪婪。
“是……是趕上了風口,4G概念,那隻股票漲得厲害。” 巴圖硬著頭皮解釋。
“股票?” 葉赫那拉·蘇和眉頭皺得更緊,看向巴圖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和……一絲失望?“我送你來北京,是讓你好好讀書,準備考研,將來要麽從政,要麽回來接手家裏生意!不是讓你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搞什麽股票!那是賭博!是投機!是那些沒根基、沒正事的人纔去碰的東西!我們葉赫那拉家的人,不靠這個!”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怒意。蘇曼在一旁輕輕放下酒杯,適時地柔聲勸道:“叔叔,您別生氣,巴圖弟弟也是年輕,想試試,畢竟賺了錢是好事……” 她這話看似勸解,實則坐實了巴圖“不務正業”、“投機取巧”。
“好事?” 葉赫那拉·蘇和猛地一拍茶幾,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巴圖嚇得一哆嗦。“賠了怎麽辦?五十萬打水漂是小事,染上賭性,毀了心性,是大事!我們葉赫那拉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實打實的產業,是草原上的礦,是口岸上的貨!不是這些虛頭巴腦、今天上天明天入地的數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走到巴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把錢拿出來。連本帶利,都拿出來。那五十萬,本來就是給你應急用的,不是讓你胡鬧的。正好,我在蒙古那邊談的一個大專案,前期需要些資金打點,你先拿回來,算你入股。”
果然!巴圖心頭一沉,父親果然是為了錢!而且是要連本帶利全部拿走!入股?說得好聽,不過是肉包子打狗,拿他當提款機!
“爸,那錢……那錢現在取不出來。” 巴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發幹。
“取不出來?” 葉赫那拉·蘇和眼神一厲,“什麽意思?賠光了?”
“不是!是……是還在投資裏,沒到期,有些手續……” 巴圖語無倫次,父親的威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在腦海裏亂成一團。
“什麽手續不手續!我不管!” 葉赫那拉·蘇和失去了耐心,語氣變得冰冷而不容置疑,“明天就去給我把錢全部提出來,轉到這個賬戶上。” 他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條,拍在茶幾上。“我的專案急著用錢,耽誤了大事,你擔待不起!”
蘇曼也走了過來,假意勸道:“巴圖弟弟,聽叔叔的話。叔叔那個專案很重要,關係到家裏以後的發展。你那錢炒股賺了是運氣,見好就收纔是聰明人。先拿出來幫叔叔周轉,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語氣溫柔,眼神卻帶著暗示和催促。
巴圖看著父親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臉,看著蘇曼那虛偽的笑容,又想起母親在病床上蒼白的麵容,想起那本染血的日記,想起林晚舟冷靜的分析和那句“所有饋贈都有價格”。一股熱血混合著冰冷的憤怒,直衝頭頂。
他不能給!這錢不僅是錢,更是他和林晚舟計劃的啟動資金,是他擺脫控製的希望,是他為母親討回公道的可能!如果給了,他就真的一無所有,隻能繼續當父親和蘇曼手中的提線木偶!
“爸……” 巴圖抬起頭,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些,但微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那錢……那錢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是我和朋友合夥的。要動本金,得……得合夥人同意。”
“合夥人?” 葉赫那拉·蘇和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什麽狗屁合夥人!不就是那個攛掇你炒股的所謂‘學長’?叫他來!我現在就跟他談!我倒要看看,什麽人敢把手伸到我葉赫那拉家兒子的口袋裏!”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口傳來了三下清晰、平穩、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套房內凝滯而充滿火藥味的空氣。
三人俱是一愣。葉赫那拉·蘇和皺眉,看向蘇曼。蘇曼也是一臉疑惑,搖了搖頭,表示不是她叫的人。
巴圖的心卻猛地一跳,一個念頭閃過——難道是她?
葉赫那拉·蘇和使了個眼色,蘇曼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隻見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圍著灰色圍巾的少女,身形清瘦,麵容沉靜,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是林晚舟。
蘇曼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她回頭,對著葉赫那拉·蘇和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是那個林晚舟。”
葉赫那拉·蘇和的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陰沉。他擺了擺手,示意蘇曼開門。他倒要看看,這個把他兒子迷得神魂顛倒、還敢在蘇曼麵前大放厥詞的小丫頭,到底有什麽三頭六臂。
蘇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怒和那日被蒙語質問帶來的陰影,開啟了門。
林晚舟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三人。葉赫那拉·蘇和那充滿壓迫感的身影,蘇曼那勉強維持的、帶著敵意的笑容,以及巴圖那蒼白緊張、彷彿找到主心骨又更加擔憂的臉,盡收眼底。
“葉赫那拉叔叔,蘇曼姐,晚上好。打擾了。” 林晚舟微微頷首,語氣禮貌而疏離,彷彿隻是來拜訪一位普通長輩。
“你就是林晚舟?” 葉赫那拉·蘇和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隻是站在客廳中央,用審視貨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久經商場的精明和毫不掩飾的輕蔑。長得也就那樣,清湯寡水,一身寒酸氣,看不出有什麽特別。倒是那雙眼睛,平靜得有些過分,不像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
“是我。” 林晚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你來得正好。” 葉赫那拉·蘇和冷笑一聲,指了指茶幾上那張紙條,“巴圖說,他那五十萬,是跟你合夥在做投資?我現在急用錢,要他把錢拿出來,連本帶利。你說說,這事兒,該怎麽處理?”
單刀直入,以勢壓人。他甚至懶得寒暄,直接亮出獠牙。
巴圖緊張地看著林晚舟,手心冒汗。蘇曼則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葉赫那拉·蘇和身後,嘴角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弧度。
林晚舟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從隨身攜帶的一個普通帆布包裏,拿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檔案,走上前,輕輕放在葉赫那拉·蘇和麵前的茶幾上,就壓在那張寫著賬戶的紙條旁邊。
“叔叔您說得對,那筆錢,目前確實在我這裏,由我代為進行投資管理。” 林晚舟的聲音清晰平穩,在安靜的套房裏回蕩,“這是截至昨天收盤的投資報告,請您過目。”
葉赫那拉·蘇和瞥了一眼那份列印稿,封麵上《關於受托管理葉赫那拉·巴圖先生部分資金進行證券市場投資的情況說明(初稿)》的字樣讓他眉頭一挑。他拿起報告,快速翻閱。目光掃過“初始資金五十萬”、“投資標的‘華科線上’”、“基於對4G產業前景和政策推動的判斷”、“實現盈利約一百四十六萬元”等關鍵字句,以及後麵附著的、雖然簡化但走勢清晰的K線圖和資產變動摘要。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輕蔑和不耐,逐漸變得凝重,繼而閃過一絲驚疑,最後,定格在一種深沉的審視和計算上。
一個多月,五十萬變兩百萬?四倍收益?
即使以他浸淫商場多年的眼光來看,這也堪稱一次極其精準、甚至堪稱暴利的短線操作。尤其是切入的時點和退出的時機,報告裏說得輕描淡寫,但他很清楚,這需要對政策、行業、市場情緒有極其敏銳的把握,甚至需要一些……內部的資訊。
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丫頭,有這種本事?還是她背後有人?
葉赫那拉·蘇和放下報告,再次看向林晚舟,目光中的輕蔑少了些,但探究和懷疑更濃了。“報告我看了。你運氣不錯,或者說,眼光不錯。” 他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不過,運氣不能當飯吃。這筆錢,不管現在是多少,本金是我給巴圖的,我現在要拿回來,天經地義。至於盈利部分……”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你們年輕人折騰也不容易,可以留一部分給你們當辛苦費。但本金和大部分利潤,必須立刻轉出來,我有急用。”
他指了指那張紙條:“就轉到這個賬戶。明天上午,我要看到錢到賬。”
依舊是命令式的口吻,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留下“一部分”當辛苦費,彷彿已是莫大的恩典。
巴圖的心沉到了穀底。父親果然連利潤都想吞掉大部分!他焦急地看向林晚舟。
蘇曼的嘴角則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在她看來,林晚舟拿出這份報告,不過是垂死掙紮。在葉赫那拉·蘇和的絕對權威和資金壓力麵前,任何小聰明都是徒勞。
林晚舟靜靜地聽葉赫那拉·蘇和說完,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叔叔,”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穿透力,“我想您可能有點誤會。”
葉赫那拉·蘇和眯起眼睛。
“巴圖的那五十萬,當初是您給他的,這沒錯。但從法律意義上講,那筆錢在您給到他的那一刻,所有權就發生了轉移,屬於巴圖先生的個人財產。” 林晚舟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他委托我進行投資管理,我們之間有口頭協議。現在這筆資金,是信托財產的性質。作為受托人,我的責任是保值增值,並在約定的條件下,將資產返還給委托人,也就是巴圖先生。”
她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張紙條,繼續說道:“您要動用這筆錢,無論是本金還是利潤,都需要得到資產所有人,也就是巴圖先生的明確授權。並且,需要符合我們之間委托管理的約定。目前,約定的投資週期尚未結束,提前終止並提取資金,會造成預期收益的損失,並且可能涉及違約。”
葉赫那拉·蘇和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小丫頭不僅沒被嚇住,反而跟他扯起了法律條文,什麽“所有權轉移”、“信托財產”、“受托人”、“委托人”、“違約”……一套一套的。
“法律?” 葉赫那拉·蘇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帶著濃重的嘲諷和威脅,“在草原上,老子的話就是法律!在家裏,老子的話,就是家法!他是我兒子,他的錢就是老子的錢!老子現在要用,他就得給!什麽狗屁委托約定,老子不認!”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試圖用氣勢徹底壓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我告訴你,小丫頭,別跟我耍這些花花腸子!明天上午,錢不到賬,後果你承擔不起!巴圖還在上學,他的前途,他媽的病,可都捏在老子手裏!你想清楚!”
**裸的威脅,夾雜著對巴圖母親病情的暗示。巴圖的拳頭瞬間握緊,眼睛充血,死死瞪著父親,胸膛劇烈起伏。
蘇曼在一旁添油加醋:“晚舟妹妹,叔叔也是為家裏大事著急,你一個女孩子,不懂生意場上的難處,就別跟著瞎摻和了。巴圖弟弟是叔叔的親兒子,叔叔還能害他不成?快勸勸巴圖弟弟,把錢拿出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
林晚舟彷彿沒聽見蘇曼的話,也沒被葉赫那拉·蘇和的暴怒嚇到。她甚至微微向前挪了半步,離那充滿壓迫感的身影更近了些,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直視著葉赫那拉·蘇和因為憤怒而有些猙獰的臉。
“叔叔,”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禮貌,“我想您又誤會了。”
“巴圖先生,不僅是您的兒子,也是我的合夥人。我們不僅有口頭委托,近期也正在準備簽署正式的《投資合夥協議》。”
她說著,又從帆布包裏拿出手機,動作不緊不慢,當著葉赫那拉·蘇和、蘇曼和巴圖的麵,解鎖,調出一個號碼,然後,按下了撥號鍵,並且,開啟了擴音。
嘟——嘟——
忙音響了兩聲,很快被接起。一個沉穩、略帶蒼老,但中氣十足的男聲傳來,帶著一絲疑惑:“喂?哪位?”
林晚舟對著手機,清晰地說道:“是趙明義,趙律師嗎?您好,我是林晚舟,林建國的女兒。”
電話那頭,明顯沉默了一下。隨即,那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一絲顫抖:“晚舟?你是……建國的女兒晚舟?!”
“是我,趙伯伯,抱歉這麽晚打擾您。” 林晚舟語氣依舊平靜,但帶上了晚輩應有的禮貌。
“不打擾,不打擾!” 趙明義的聲音透著激動,“孩子,你……你怎麽知道我電話?你媽媽還好嗎?你現在在哪兒?你……你長得像你爸爸嗎?” 一連串的問題,透著濃濃的關切和久遠記憶被掀開的波瀾。
葉赫那拉·蘇和在聽到“林建國”這個名字時,眉頭就狠狠一跳。當聽到“趙明義”、“趙律師”的稱呼,尤其是林晚舟自報家門是“林建國的女兒”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怒容瞬間被一種極度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取代!林建國?那個十七年前因為多管閑事被車撞死的規劃設計院工程師?他的女兒?!趙明義?那個當年和林建國一起搞事、後來當了律師的家夥?她怎麽會認識趙明義?還在這時候打電話?
蘇曼也是一臉錯愕,不明所以地看著葉赫那拉·蘇和驟變的臉色,又看看林晚舟,不明白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趙律師”和“林建國”,怎麽會讓向來沉穩的葉赫那拉·蘇和如此失態。
巴圖更是完全懵了,他隻知道林晚舟父親早逝,但具體怎麽回事,林晚舟從未細說。此刻看父親的反應,似乎……這裏麵有故事?
林晚舟沒有理會周遭各異的目光,對著手機繼續說道:“趙伯伯,我媽媽還好,謝謝您關心。我給您打電話,是想諮詢一個法律問題,可能比較緊急。”
“你說!什麽問題?趙伯伯是律師,能幫一定幫!” 趙明義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長輩對故人之後的天然維護。
林晚舟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葉赫那拉·蘇和,對著手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情況是這樣的。我的一位合夥人,他的父親之前給過他一筆錢,作為個人發展資金。現在這位父親因為生意需要,想要強行收回這筆錢,包括合夥人委托我進行投資管理後產生的增值部分。並且,以斷絕經濟支援、甚至可能影響合夥人家人安危的方式進行威脅。”
“我想諮詢您,在這種情況下,這筆資金的所有權如何界定?委托投資關係是否受法律保護?如果這位父親采取不當手段施加壓力,我們該如何維權?是否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或者,以涉嫌脅迫、意圖侵占他人合法財產為由,進行法律訴訟,甚至……刑事報案?”
她的聲音清晰、冷靜,每一個法律術語都用得準確無誤,在安靜的套房裏回蕩,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電話那頭的趙明義顯然聽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和複雜性,而且涉及“威脅”、“家人安危”等字眼,語氣立刻變得嚴肅而專業:“晚舟,你別急,慢慢說。首先,你這位合夥人成年了嗎?”
“成年了。”
“好。根據《物權法》和《合同法》,父親贈與兒子的錢款,所有權自交付時轉移,屬於兒子的個人合法財產。父親無權單方麵索回。至於委托投資,隻要你們之間有協議,哪怕是口頭協議,在有證據證明的情況下,也受法律保護。對方父親的行為,涉嫌幹涉他人財產處分權,如果以威脅、恐嚇等方式強迫你們交錢,可能構成脅迫,嚴重的可能涉及違法犯罪。至於人身安全保護,如果有證據證明存在現實危險,可以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趙明義專業而清晰的分析,通過擴音,清晰地傳遍了套房的每一個角落。
葉赫那拉·蘇和的臉色,已經從震驚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地盯著林晚舟,盯著她手中那個不斷傳出專業法律分析聲音的手機,眼神像是要吃人。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丫頭,不僅搬出了法律,還直接找來了律師!而且,這個律師,竟然是趙明義!是那個可能知道當年一些事情的趙明義!她是怎麽找到的?是巧合,還是……她知道了什麽?
蘇曼也聽明白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雖然不懂太多法律,但也知道“違法犯罪”、“人身安全保護令”這些詞的分量。這個林晚舟,不僅不怕,反而要告他們?!
巴圖則是徹底驚呆了,他看著林晚舟平靜的側臉,又看看父親那彷彿第一次認識她一樣的、混合著暴怒、驚疑和一絲忌憚的眼神,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她竟然……竟然用這種方式,直接、強硬地頂了回去!而且,搬出了律師,還是父親似乎認識的律師!
林晚舟等趙明義說完,才禮貌地道謝:“謝謝趙伯伯,我明白了。具體情況我稍後整理一下,再詳細向您請教。現在這邊有點事,我先掛了。改天再專程拜訪您。”
“好,好!晚舟,你隨時給我打電話!別怕,有趙伯伯在,沒人能欺負你!” 趙明義的聲音充滿關切和力量。
“謝謝趙伯伯,再見。”
林晚舟結束通話電話,收起手機。然後,她再次看向葉赫那拉·蘇和,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通充滿火藥味的電話從未發生過。
“葉赫那拉叔叔,” 她甚至還禮貌地彎了彎嘴角,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您也聽到了。巴圖現在是成年人,他的財產受法律保護。我們的投資合作,也受法律保護。您要動這筆錢,於情,巴圖是否願意,需要尊重他的意見;於理,需要符合我們的約定;於法……”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清晰而冷靜:
“您剛才說的那些話,關於‘後果’、關於‘他媽的病’,我都錄了音。趙明義律師,是家父的故交,在業內以正直和較真聞名,尤其擅長處理涉及脅迫、財產侵害和……陳年舊案的糾紛。”
“陳年舊案”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葉赫那拉·蘇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掩飾的驚懼!
他死死地盯著林晚舟,像是要透過她那平靜的外表,看穿她內心到底知道多少,手裏又握著多少牌。這個小丫頭,不僅冷靜、強硬、懂法律,還搬出了趙明義!甚至還可能知道當年的事……她到底是誰?她想幹什麽?
巨大的憤怒、被冒犯的權威感,以及對未知的忌憚,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他想立刻讓人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扔出去,想用更狠辣的手段讓巴圖就範,想徹底查清這個林晚舟的底細……但趙明義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懸在他的心頭。還有那“陳年舊案”的暗示……
最終,商人的權衡利弊,對潛在風險的規避本能,暫時壓過了暴怒。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因為一筆暫時拿不到、還可能惹上法律麻煩、甚至牽扯出更大隱患的錢,而節外生枝。蒙古那邊的大專案正在關鍵期,蘇曼達那邊也一堆爛攤子……
葉赫那拉·蘇和臉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怎樣的暗流,隻有他自己知道。
“好,很好。” 他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冰冷,不達眼底,“林晚舟是吧?我記住你了。有膽色,有頭腦,難怪能把巴圖哄得團團轉。”
他不再看林晚舟,而是轉向巴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帶著威嚴的冷淡:“既然你有自己的主意,也找了‘能幹’的合夥人,那這筆錢,你就自己留著吧。好好跟你這位林同學學學,怎麽用錢生錢。不過,巴圖,記住,你姓葉赫那拉。你的前途,你的根,在草原,在家裏。別被些蠅頭小利,迷了眼,忘了本。”
他又看了一眼林晚舟,眼神深不見底:“林同學,年輕是資本,但鋒芒太露,容易折。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理會兩人,轉身走向裏間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蘇曼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看緊閉的臥室門,又看看一臉平靜的林晚舟和還沒完全回過神的巴圖,咬了咬嘴唇,終究沒敢再說什麽,也快步跟著進了裏間。
套房客廳裏,隻剩下林晚舟和巴圖兩人。
巴圖長長地、顫抖地撥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腿都有些發軟。他看向林晚舟,眼神裏充滿了後怕、慶幸,以及更深沉的敬畏。
林晚舟卻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到茶幾旁,拿起那份投資報告和自己的手機,仔細收好。然後,對巴圖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直指法律與舊案陰影的對峙,隻是一次尋常的拜訪結束。
巴圖如夢初醒,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這間奢華卻令人窒息的套房,走入酒店走廊明亮而冰冷的燈光下。
直到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那個令人壓抑的樓層隔絕在外,巴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他看著林晚舟平靜的側臉,忍不住低聲問:“姐,那個趙律師……”
“家父的舊友,一位正直的律師。” 林晚舟簡單回答,沒有多說。
“我爸他……他好像很在意‘陳年舊案’?” 巴圖想起父親那一瞬間的失態。
林晚舟看著電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沉靜的麵容,緩緩道:“每個人,都有不想被觸及的舊傷疤。尤其是,當那傷疤可能流膿潰爛,散發出連他自己都害怕的味道時。”
她轉過頭,看向巴圖,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如夜。
“今天隻是第一次試探。他退了一步,是因為有更重要的東西讓他忌憚,也因為暫時還沒有到撕破臉、不惜一切代價的時候。但這件事,沒完。”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麵是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溫暖如春,人聲熙攘。
林晚舟邁步走出,黑色的呢子大衣下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巴圖,記住今晚。記住你父親的憤怒,記住蘇曼的虛偽,也記住……我們是如何逼退他的。”
“不是靠哀求,不是靠妥協,是靠清醒的頭腦,靠法律的武器,靠……他們害怕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巴圖耳中。
“回去,把你父親提到的那個‘蒙古大專案’,所有你能想到的細節,都寫下來。還有,蘇曼最近的動向,她父親的礦業公司,錫林郭勒……我要知道更多。”
“戰爭,才剛剛開始。”
巴圖重重點頭,看著林晚舟走入酒店外寒冷而深沉的夜色,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彷彿一把即將出鞘的、淬煉得越發鋒利的劍。
而此刻,酒店的套房內,葉赫那拉·蘇和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璀璨的夜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蘇曼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查。” 葉赫那拉·蘇和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裏充滿了冰冷的殺意,“給我徹底查清楚這個林晚舟!從她祖宗十八代開始查!還有,她是怎麽認識趙明義的!她到底知道多少當年的事!”
“另外,” 他轉過身,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蘇曼,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你父親那邊,錫林郭勒的屁股,給我擦幹淨!再有下次,別怪我不講情麵!”
“是,是,叔叔,我一定讓我爸處理好!” 蘇曼連忙保證,臉色發白。
葉赫那拉·蘇和不再看她,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他冰冷的瞳孔中明明滅滅。
林晚舟……林建國的女兒……趙明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那串冰冷的金屬鑰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看來,有些隱患,必須盡快清除了。不管用什麽方法。
(第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