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蘇曼正式登場
1.
十一月的北京,氣溫驟降。北風卷著幹燥的塵土和最後幾片枯葉,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裏穿梭呼嘯。天空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透不出多少光亮,彷彿一塊浸滿了水的厚重毛氈,隨時可能傾瀉下今冬的第一場雪。
林晚舟裹緊身上那件款式簡單、洗得有些發白的米色羽絨服,從地鐵站走出來。寒風立刻從領口、袖口無孔不入地鑽進來,激起麵板一陣細密的戰栗。她微微縮了縮脖子,但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街對麵那棟低調的灰色寫字樓——沉舟資本所在地。
與陳誌遠的會麵約在下午三點。她提前了二十分鍾到達。不是為了表達恭敬,而是習慣使然——提前熟悉環境,觀察進出人群,給自己留下足夠的緩衝和思考時間。
寫字樓大堂寬敞明亮,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前台穿著得體製服的女孩露出標準化的微笑。林晚舟報了陳誌遠公司的名字和預約,女孩核實後,禮貌地指引她乘坐專用電梯到頂層。
電梯平穩上升,鏡麵牆壁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她今天特意穿了最簡單的衣服,素麵朝天,長發紮成低馬尾,身上沒有任何飾品。這副打扮,在任何一個大學校園都毫不違和,但出現在這棟匯聚了資本與野心的寫字樓裏,卻顯得有些過於樸素,甚至寒酸。但她不在乎。與陳誌遠這樣的人打交道,過分的修飾和刻意的討好反而落了下乘。她的價值,不在於外表,而在於她腦子裏的東西,和她手中可能握有的、對方感興趣的籌碼。
“叮”一聲,頂層到了。電梯門無聲滑開,映入眼簾的並非想象中的奢華,而是一種極簡的、充滿現代感和冷感的設計。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鉛灰色的城市天際線,幾組線條利落的黑色皮質沙發隨意擺放,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的幾何畫。整個空間空曠、安靜,隻有角落裏一台咖啡機發出輕微的運作聲,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雪鬆香薰味道。
一個穿著黑色套裙、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迎了上來,應該是陳誌遠的助理。“林小姐,陳總在等您。請跟我來。”
助理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幹練而不失禮貌,目光在林晚舟過於樸素的衣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轉身引路。
穿過空曠的公共區域,來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助理輕輕敲了兩下,裏麵傳來陳誌遠沉穩的聲音:“進。”
門被推開。陳誌遠的辦公室比外麵更加開闊,幾乎占據了半層樓,一整麵牆都是落地玻璃,此刻窗外陰雲低垂,更顯得室內光線通透而冷冽。辦公室的裝修延續了外間的極簡風格,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上除了電腦、檔案架和一尊小小的青銅貔貅,再無他物。靠牆是一整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和資料夾,分門別類,整齊得近乎刻板。
陳誌遠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麵隨意套了件同色係的西裝馬甲,沒打領帶,看起來比之前在“蒙鄉情”時少了些商人的圓滑,多了幾分學者般的沉靜。隻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是能穿透一切偽飾,直抵本質。
“陳叔叔。” 林晚舟停下腳步,微微頷首。
陳誌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指了指靠窗的一組沙發:“坐。小楊,倒兩杯茶來,用我那個景德鎮的杯子。”
“好的,陳總。” 助理小楊應聲退下,輕輕帶上門。
林晚舟在沙發上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迎向陳誌遠審視的眼神。她沒有先開口,隻是安靜地等待。
陳誌遠也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放鬆,但眼神裏的探究意味並未減少。“最近怎麽樣?學校裏忙嗎?”
“還好。期中剛過,有些課程論文要準備。” 林晚舟回答得滴水不漏。
“劍橋那邊,有訊息了?” 陳誌遠狀似隨意地問。
“嗯,拿到了offer,全額獎學金。” 林晚舟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誌遠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恭喜。金融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很前沿,也很適合你。”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個專業,對實踐和本土情境理解要求很高。你打算怎麽平衡學業和……這邊的事情?”
“我會遠端完成主要課業,必要時短期赴英。重心暫時還是放在國內。” 林晚舟回答得幹脆,也明確傳遞了不會立刻離開的資訊。
陳誌遠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這時,助理小楊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兩隻素雅的白瓷杯,杯身溫潤,繪著淡淡的青花。她將茶杯輕輕放在兩人麵前的茶幾上,再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陳誌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你父親的事,我托人查了。時間有點久,很多痕跡都淡了,當年經手的人,調走的調走,退休的退休,還有些……不太願意提。”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在斟酌措辭。
“林建國,你父親,當年是市規劃設計院的技術骨幹,口碑很好,專業紮實,為人也正直,有點……不懂變通。” 陳誌遠緩緩說道,“十七年前,也就是你四歲那年,他參與負責當時市裏一個重點新區——也就是現在的高新西區——的部分道路管網規劃設計。專案很大,牽扯的利益方很多。當時負責這個專案總承包的,是省裏一家背景很深的建築公司,叫‘宏遠建工’。”
林晚舟的心微微一提。“宏遠建工”,這個名字,她前世似乎隱約聽過,但印象不深。
“工程進行到中期,你父親在審核施工方提交的管網材料時,發現他們以次充好,使用了遠低於設計標準和合同規定的劣質水泥和管材。他當場提出異議,要求停工整改,並上報給了院領導和專案指揮部。”
陳誌遠的聲音很平,但林晚舟能聽出其中暗藏的波瀾。
“但奇怪的是,他的報告石沉大海。不僅沒有停工,施工反而加快了。你父親不服,又聯合了幾位同樣有疑慮的同事,蒐集了更確鑿的證據,包括偷偷留下的材料樣本、現場照片,甚至還有施工方負責人與某些監管人員私下接觸的錄音——那時錄音裝置還很稀罕,不知他怎麽弄到的——打算越級上報,直接捅到市裏,甚至省裏。”
林晚舟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父親……原來是這樣剛直不屈的性子嗎?為了工程質量,不惜做到這一步?
“然後呢?” 她問,聲音依舊平靜。
陳誌遠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些複雜的意味:“然後,就在他準備行動的前一晚,他加班後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一輛渣土車,司機醉駕,衝上了人行道。你父親被撞成重傷,搶救了三天,沒救過來。司機判了七年,賠償了十幾萬,了事。你父親留下的那些證據,不翼而飛。聯合簽名的同事,有的很快調離了原崗位,有的閉口不言。‘宏遠建工’順利完成了工程,那個新區後來成了標杆,當年的負責人,現在……”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而那個醉駕的渣土車司機,在入獄第三年,因為‘突發疾病’,死在了監獄醫院。死無對證。”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聲嗚咽。茶水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模糊了陳誌遠的臉,也模糊了林晚舟鏡片後的眼神。
車禍。證據失蹤。同事沉默。司機獄中暴斃。
一套如此“標準”的流程。掩蓋一場或許涉及巨額利益、甚至更複雜權力勾連的工程質量問題。
“宏遠建工,” 林晚舟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背後是誰?”
陳誌遠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宏遠建工’的法人代表,叫劉宏遠,是個草莽出身的人物,但很早就搭上了線。十七年前,他背後最大的靠山,是當時主管城建、交通的副市長,姓王,王守業。王副市長後來官運亨通,調任外省,一路高升,現在……位高權重。”
王守業。林晚舟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不過,” 陳誌遠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查到一些有意思的邊角料。當年‘宏遠建工’能拿下那個新區專案,除了王副市長,似乎還有另一股力量在背後推動。而且,在專案進行期間,‘宏遠建工’的賬目,與另一家公司有頻繁的、數額巨大的資金往來。那家公司,叫‘曼達貿易’。”
曼達貿易!
林晚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蘇曼家的公司!在十七年前,就和導致父親死亡的“宏遠建工”有資金往來?
是巧合,還是……
“資金往來的名目是什麽?” 她追問,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材料采購,裝置租賃,勞務費,名目很多,做得也算合規,但頻率和金額,在那個時候,顯得不太正常。尤其是一筆兩百萬的‘諮詢費’,支付物件是‘曼達貿易’,但沒有具體的諮詢合同和成果檔案。” 陳誌遠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我查過,‘曼達貿易’當時的經營範圍主要是對蒙口岸的日用品和小商品貿易,跟市政工程建設,八竿子打不著。這筆諮詢費,很可疑。”
“還有,” 陳誌遠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父親出事前,有人看到他和‘曼達貿易’當時的負責人,也就是蘇曼的父親,蘇曼達,在規劃院附近的一家茶館見過麵。具體談了什麽,沒人知道。見過那次會麵的人,後來也調走了。”
父親見過蘇曼達?
林晚舟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父親的車禍,劣質工程,王副市長,宏遠建工,曼達貿易,蘇曼達……這些看似不相關的點,被陳誌遠查到的這些蛛絲馬跡,隱隱約約串聯了起來。
如果父親的車禍不是意外,而是滅口……那麽,蘇曼達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牽線搭橋?利益輸送?還是……更直接的參與者?
而葉赫那拉·蘇和,與蘇曼家是世交,關係密切。當年的事,他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也參與其中?
她忽然想起,巴圖母親日記裏提到的,蘇曼達曾牽扯“舊案”,是葉赫那拉·蘇和幫忙擺平的,還提到了“封口費”和“關鍵證據”。那個“舊案”,會不會就和父親的車禍、和“宏遠建工”的劣質工程有關?
無數線索在腦海中翻湧、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模糊而駭人的輪廓。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陳誌遠說的這些,大多還是旁證和推測,缺乏直接證據。而且,陳誌遠為什麽會下功夫去查這些?僅僅是因為對自己的“投資”和興趣?還是,他也與當年的事,或者與王副市長、“宏遠建工”有某種關聯或過節?
“陳叔叔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怎麽做?” 林晚舟抬起眼,看向陳誌遠,目光清澈,直接問道。
陳誌遠似乎有些意外於她的直接和冷靜,但很快,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你很冷靜,晚舟。比你父親當年,要冷靜得多。”
他靠回沙發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我告訴你這些,第一,是履行我之前答應你的事。第二,是讓你知道,你麵對的,可能不僅僅是葉赫那拉家那點糟心事。水,比你想象的深,也比你想象的渾。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沉:“第三,如果你真想查下去,或許,我們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我有些資源,你有些……特別的敏銳和思路。當然,風險自負,而且,一切要在我的掌控之下。”
更深入的合作?掌控?
林晚舟心中明瞭。陳誌遠這是在丟擲橄欖枝,也是在劃出界限。他看到了她身上的“價值”和“潛力”,也看到了她可能帶來的“風險”和“麻煩”。他想利用她,或者說,投資她,來達成某種他自己的目的。或許是與“宏遠建工”、王副市長有關的舊怨,或許是為了別的。
“我明白。謝謝陳叔叔告訴我這些。” 林晚舟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隻是平靜地道謝,“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至於合作……等我理清頭緒,或許可以再談。”
陳誌遠也不逼她,點了點頭:“應該的。這些事,急不得。你父親……是個好人,可惜了。” 他話鋒一轉,“對了,你上次讓我留意的,葉赫那拉家最近的動向。‘蘇和礦業’最近確實在接觸一筆大單子,跟蒙古那邊的一個銅礦有關,聽說儲量不錯,但開采權和運輸環節有些麻煩,葉赫那拉·蘇和正在多方打點。至於蘇曼家那個‘曼達貿易’,資金鏈確實緊張,好像有幾筆到期的銀行貸款要還,葉赫那拉·蘇和正在想辦法幫他擔保續貸。”
銅礦?運輸麻煩?擔保續貸?
林晚舟將這些資訊記下。看來葉赫那拉·蘇和與蘇曼家的捆綁,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急。
“還有,” 陳誌遠看著她,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我之前提醒你的,有人在查你。我的人反饋回來一些模糊的資訊,對方很謹慎,用的是海外代理伺服器,手法專業,不像是普通商業調查或者葉赫那拉家能請到的人。你仔細想想,除了葉赫那拉家和王振濤,還得罪過什麽人?或者……你手裏,是不是有什麽別人很感興趣的東西?”
更專業、更隱蔽的調查者?海外代理?
林晚舟眉頭微蹙。她得罪的人不多,但似乎每一個都不簡單。葉赫那拉·蘇和是其一,王振濤勉強算半個,蘇曼家也可能。但陳誌遠說“不像”他們。那會是誰?和父親當年的舊事有關?和那個“宏遠建工”或王副市長有關?還是……和劍橋的offer,或者她之前的其他舉動有關?
“我想不起來。” 林晚舟搖頭,語氣誠懇,“我會小心的。謝謝陳叔叔。”
從沉舟資本出來,天色更加陰沉,寒風刺骨。林晚舟攏了攏衣領,快步走向地鐵站。陳誌遠透露的資訊量太大,她需要時間仔細梳理。父親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背後牽扯到市政工程腐敗、權力勾連,甚至可能涉及葉赫那拉·蘇和與蘇曼達的早期利益勾結。而蘇曼達的“舊案”和“封口費”,很可能就是關鍵。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麽,她和葉赫那拉家,和蘇曼,就不僅僅是巴圖母親被害、感情背叛、利益衝突那麽簡單了。那裏麵,很可能還摻著她父親的一條人命!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而黑暗的深潭。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加強烈的、近乎冷酷的意誌,也從心底升起。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和葉赫那拉家、和蘇曼,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填平糞坑,不僅僅是為了巴圖,為了公道,更是為了……祭奠!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現在還不是被情緒主導的時候。證據,她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證據。蘇曼達的“舊案”詳情,父親留下的證據下落,當年車禍的更多細節,以及“宏遠建工”與“曼達貿易”、與王副市長之間利益輸送的鐵證……
還有,那個在暗處調查她的,又是誰?
回到學校,剛走到宿舍樓下,那部老舊的諾基亞震動起來。是巴圖。
“喂。”
“姐,” 巴圖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些嘈雜,似乎在室外,“蘇曼來北京了。她說……要請我吃飯,慶祝我‘考研成功’,還特意說,讓我帶你一起。”
林晚舟腳步一頓。蘇曼來北京了?還要請她一起?
慶祝巴圖考研成功?這藉口找得真是蹩腳又刻意。巴圖才剛開始準備,何來成功之說?不過是找個由頭,親眼來看看她這個“挑撥離間”的前女友,順便試探,或者……示威。
“時間,地點。” 林晚舟聲音平靜。
“今晚七點,國貿三期,雲頂餐廳。她說……訂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夜景。” 巴圖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厭惡,“姐,要不你別去了,我找個藉口推了。她肯定沒安好心。”
“去。為什麽不去?” 林晚舟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人家盛情邀請,我們怎麽能不去。正好,我也想見見這位……蘇曼姐。”
結束通話電話,林晚舟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半。她回到宿舍,放下東西,開啟衣櫃。裏麵大多是簡單樸素的衣物,顏色非黑即白,或是各種灰。她的目光掠過那些衣服,最後停在了一件掛著的、從未穿過的連衣裙上。
那是去年生日,母親咬牙用攢了很久的加班費給她買的,一條煙灰色的羊絨針織連衣裙,款式簡潔,裁剪合體,質地細膩。母親說,女孩子總要有一件撐場麵的好衣服。她一直沒捨得穿,也覺得沒有穿的場合。
今天,或許就是場合了。
她取下裙子,又配了一雙簡單的黑色短靴,一件黑色的長款呢子大衣。沒有佩戴任何首飾,隻將長發仔細梳理,在腦後綰了一個幹淨利落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最後,她戴上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鏡。
鏡子裏的人,依舊清瘦蒼白,但合體的衣裙勾勒出少女初成的清麗線條,簡單的發型和衣著凸顯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氣質。那雙掩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清澈,平靜,深處卻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麵,看似通透,實則寒冷莫測。
她需要的,不是豔壓群芳,而是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靜的存在感,一種讓蘇曼精心準備的“下馬威”無處著力的、恰到好處的淡然。
六點半,林晚舟準時出發。她沒有打車,依舊乘坐地鐵。國貿三期,雲頂餐廳,那是北京頂級的高空景觀餐廳之一,人均消費足以讓普通工薪階層咋舌。蘇曼選在那裏,炫耀和施壓的意味,不言而喻。
當她走出地鐵站,來到國貿三期樓下,仰頭望去,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如同一個璀璨而冰冷的水晶巨塔。門口的侍者穿著筆挺的製服,眼神禮貌而疏離地掃過進出的人群。
林晚舟平靜地走進大堂,按照指示找到直達高層餐廳的專用電梯。電梯裏光可鑒人,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電梯快速上升,輕微的失重感傳來,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同流螢般飛速下沉、遠去。
“叮。” 電梯到達。門開,撲麵而來的是悠揚的鋼琴聲,溫暖馥鬱的香氣,和一種低調的奢華感。穿著得體旗袍的引位員微笑著迎上來。
“您好,請問有預定嗎?”
“葉赫那拉,巴圖先生定的位子。” 林晚舟聲音清晰。
引位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笑容更加殷切:“林小姐是吧?請跟我來,葉赫那拉先生和蘇小姐已經到了。”
穿過裝修雅緻、桌距寬敞的大堂,來到靠窗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璀璨奪目的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如同一條流淌的星河。而窗內,巴圖有些侷促地坐在那裏,穿著一身顯然新買、但不太合身的西裝。而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
林晚舟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蘇曼身上。
她很美。是一種精心修飾過的、帶著侵略性的美。栗色的長卷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披散在肩頭。妝容精緻,眼線上挑,紅唇飽滿,襯得麵板愈發白皙。身上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香檳色緞麵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和脖子上閃閃發光的鑽石項鏈。手腕上戴著同樣閃亮的手錶,手指上幾枚戒指熠熠生輝。她坐在那裏,姿態優雅,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正側頭對巴圖說著什麽,眼神溫柔,但林晚舟能輕易捕捉到那溫柔底下,一閃而過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聽到腳步聲,蘇曼轉過頭來。目光與林晚舟相接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加深,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快速而仔細地將林晚舟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在看到林晚舟身上那件質地不錯但款式簡單、毫無logo的煙灰色連衣裙,以及她素淨的臉和那副黑框眼鏡時,蘇曼眼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輕蔑,但很快被更濃的笑意掩蓋。
“呀,這位就是晚舟妹妹吧?” 蘇曼站起身,聲音嬌柔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和熱情,“總聽巴圖弟弟提起你,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比照片上還清秀呢。快請坐。”
她熱情地招呼著,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巴圖也連忙站起來,有些緊張地看了林晚舟一眼,低聲叫了句:“晚舟。”
林晚舟對巴圖微微頷首,然後看向蘇曼,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禮貌的微笑:“蘇曼姐,你好。巴圖也常提起你,說你在呼市很照顧他和他母親,謝謝。”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平和,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蘇曼的熱情而受寵若驚,也沒有因為環境的奢華而露怯,隻是用一種平靜的、近乎審視的目光,回望著蘇曼。
蘇曼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想到林晚舟會是這種反應。沒有她預想中的拘謹、嫉妒、或者強作鎮定的傲慢,隻有一種沉靜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淡然。這讓她準備好的許多“開場白”和“下馬威”,一下子有些使不出來。
“哪裏的話,我和巴圖就像親姐弟一樣,照顧阿姨也是應該的。” 蘇曼很快調整過來,親自拉開林晚舟這邊的椅子,動作親昵,“快坐,站著幹什麽。看看想吃什麽,這家的牛排和龍蝦不錯,我幫你點?”
“不用麻煩,我隨便就好。” 林晚舟依言坐下,將大衣搭在椅背上,動作自然。
巴圖也重新坐下,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在蘇曼和林晚舟之間遊移。
蘇曼按下呼叫鈴,侍者很快過來。她熟練地點了幾道招牌菜和一瓶價格不菲的紅酒,又特意為林晚舟推薦了女士喜歡的甜品,姿態優雅,無可挑剔,處處彰顯著對這裏的熱悉和良好的品味。
等菜的間隙,蘇曼再次將目光投向林晚舟,笑容溫婉,語氣關切:“晚舟妹妹是在北大讀書吧?真是厲害。聽說學的是金融?女孩子學這個辛苦吧?不過也好,將來找個好工作,或者……嫁個好人家,也就安穩了。” 她話裏話外,將林晚舟的“前途”限定在了打工和嫁人上,隱隱帶著居高臨下的評判。
“還好,興趣所在,不覺得辛苦。” 林晚舟簡單回答,並不接她關於“嫁人”的話茬。
蘇曼笑了笑,又轉向巴圖,語氣更加溫柔親昵,甚至帶上了幾分嗔怪:“巴圖弟弟也是,考研這麽辛苦,也不跟姐姐說,非要自己硬扛。你看你都瘦了。阿姨在那邊也擔心你呢,昨天還跟我唸叨,讓我多照顧你。” 她故意提起巴圖的母親,試圖喚起巴圖的情感,也提醒林晚舟誰纔是“自己人”。
巴圖臉色微微一白,放在桌下的手攥緊了,但想起林晚舟的囑咐,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謝謝蘇曼姐,我……我挺好的。我媽那邊,也多虧你費心了。”
“跟我還客氣什麽。” 蘇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流轉,風情萬種。她似乎很滿意巴圖的反應,又將目光轉向林晚舟,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用蒙語對巴圖說道:“對了巴圖,叔叔(指葉赫那拉·蘇和)這次讓我來,除了看看你,也是想問問,你上次說的那個什麽……劍橋的申請,怎麽樣了?有訊息了嗎?叔叔也挺關心的。”
她用的是蒙語,語速不快,但很自然,彷彿隻是隨口一問。然而,她的目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和嘲弄,斜睨著林晚舟。她知道林晚舟是漢族,大概率不懂蒙語。在這樣“一家人”的場合,用蒙語交談,將林晚舟排除在外,這是一種無聲的、卻再明顯不過的排擠和羞辱。她在宣示主權,也在提醒林晚舟,誰纔是和巴圖、和葉赫那拉家“同根同源”、“親密無間”的自己人。
巴圖臉色一變,有些無措地看向林晚舟。他沒想到蘇曼會來這一出。他想用漢語回答,或者提醒蘇曼,但又怕顯得太刻意,引起蘇曼懷疑。
林晚舟臉上那絲禮貌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許。她端起麵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掠過蘇曼那張寫滿故作親切和隱隱得意的臉,又掠過巴圖緊張侷促的神情。
然後,在蘇曼略帶挑釁的注視下,在巴圖擔憂的目光中,林晚舟放下水杯,抬起眼,看向蘇曼。
她開口,說的,是清晰、流利、甚至帶著一絲草原獨特韻律的蒙語,發音標準,語調平緩,彷彿在談論天氣:
“蘇曼小姐,你父親的礦業公司,在錫林郭勒的尾礦庫,防滲措施做得怎麽樣?最近環保查得挺嚴的,可別出什麽紕漏,連累了葉赫那拉叔叔纔好。”
話音落下,整個餐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蘇曼臉上那精心維持的、溫柔得體的笑容,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湖麵,寸寸碎裂。她那雙描畫精緻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收縮,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以及一絲被猝然戳破隱秘的、巨大的恐慌!
她手中的紅酒杯,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撞出細微的漣漪。
窗外的璀璨夜景依舊,餐廳裏的鋼琴聲悠揚婉轉。
但這一刻,蘇曼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她如墜冰窟!
她怎麽會說蒙語?還說得這麽流利?!
她怎麽會知道父親公司在錫林郭勒有尾礦庫?!
她怎麽知道最近環保查得嚴?!
她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是威脅?是警告?還是……她已經知道了什麽?!
巴圖也徹底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晚舟,彷彿第一次認識她。他知道林晚舟聰明,冷靜,有手段,但他從未想過,她居然會說蒙語!還說得這麽好!而且,她問出的這個問題……
錫林郭勒的尾礦庫?防滲措施?環保?
巴圖猛地想起,林晚舟給他的“CEO養成計劃”裏,有一長串閱讀書目,其中就包括《環境保護法》、《礦產資源法》、《礦山安全與環境管理》等枯燥的大部頭。他當時還覺得奇怪,複仇和學這些有什麽關係?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她早就開始調查了!不僅調查葉赫那拉家,連蘇曼家,她父親公司的把柄,她都在查!而且,查到瞭如此要害、如此專業的關鍵點上!尾礦庫防滲措施不到位,輕則罰款停產,重則引發環境汙染大案,責任人是要坐牢的!尤其是在環保風聲日緊的當下!
蘇曼的臉色,從煞白,慢慢轉為鐵青,又因強自鎮定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她死死地盯著林晚舟,試圖從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眸裏看出些什麽。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掌握了什麽?
林晚舟依舊平靜地回視著她,甚至禮貌地笑了笑,用漢語補充道:“蘇曼姐怎麽不說話了?是我蒙語說得不標準,您沒聽清嗎?”
這一句漢語,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蘇曼臉上。將她剛才用蒙語排擠林晚舟的小心思,暴露得淋漓盡致,也讓她從極度的震驚和恐慌中,勉強拉回了一絲理智。
不,不能慌!她怎麽可能知道?肯定是巧合!或者是巴圖這個蠢貨透露了什麽?對,一定是巴圖!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蘇曼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也用漢語回道:“沒……晚舟妹妹的蒙語說得真好,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你……你怎麽會關心起這個了?我爸爸公司的事情,我……我不太清楚的。”
“哦,隨口問問。” 林晚舟淡淡一笑,重新拿起水杯,語氣輕鬆得彷彿剛才隻是問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前幾天看新聞,好像錫林郭勒那邊有牧民在反映地下水汙染的問題,好像就跟幾個礦山的尾礦庫有關。蘇曼姐家是做礦產生意的,我正好想到了,就多嘴問一句。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隨口問問?看新聞?
蘇曼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新聞?什麽新聞?她怎麽沒注意到?還是說,林晚舟在詐她?
可她那流利的蒙語,那精準的地點(錫林郭勒),那要害的問題(尾礦庫防滲),怎麽可能是“隨口問問”?!
這個林晚舟,絕對不簡單!她知道的,可能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蘇曼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從容和優越感,如坐針氈。整頓飯,她都吃得食不知味,心神不寧。她幾次想試探,都被林晚舟不鹹不淡地擋了回來,或者用更輕鬆的話題帶過。林晚舟甚至還能偶爾用蒙語和巴圖聊幾句草原上的風俗,顯得自然又熟稔,更襯得她剛才用蒙語排擠人的舉動,幼稚又可笑。
巴圖也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看著蘇曼那副強顏歡笑、心神不定的樣子,再看看林晚舟淡定自若、甚至隱隱掌控著餐桌節奏的姿態,心裏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痛快的寒意。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蘇曼再也不敢小瞧林晚舟,甚至,要開始害怕她了。
晚餐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結束。蘇曼藉口還有事,匆匆結賬離開,甚至沒來得及維持她一貫的“溫柔姐姐”形象。
林晚舟和巴圖站在國貿三期樓下,寒冷的夜風吹來。巴圖看著林晚舟平靜的側臉,終於忍不住問:“姐,你……你什麽時候學的蒙語?還有,錫林郭勒尾礦庫的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林晚舟望著蘇曼那輛紅色跑車消失的方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你吃飽了嗎?”
巴圖一愣,點點頭。
“那就好。” 林晚舟收回目光,看向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記住今晚。記住蘇曼臉上的表情。恐懼,是最好的老師。它能讓人露出破綻,也能讓我們知道,打蛇,該打七寸。”
她頓了頓,聲音在寒風裏格外清晰:
“錫林郭勒,隻是開始。你母親的藥,你家的祖產擔保,你父親那筆‘礦產大單’,還有蘇曼家更多的‘紕漏’……我們要找的‘七寸’,還有很多。”
“走吧,回去。你的《公司財務》第二章讀書筆記,明天早上我要看。”
她說完,緊了緊大衣,轉身,走向地鐵站的方向。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北京城璀璨而冰冷的夜色中。
巴圖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高聳入雲的國貿三期,想起蘇曼那張瞬間煞白的臉,想起林晚舟用流利蒙語說出那句致命問話時的平靜。
寒風凜冽,他卻覺得一股熱血,混合著寒意,在胸腔裏激蕩。
他知道,戰爭,從今晚這頓飯,從林晚舟那句輕描淡寫的蒙語問話開始,已經正式打響了第一槍。
而他,必須盡快跟上她的腳步,成為她手中那把鋒利、且不會傷到自己的刀。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