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劍橋的offer
1.
十月的北京,秋意已濃,天空是那種澄澈高遠的湛藍,陽光明亮卻不再灼人。未名湖畔的垂柳,葉子邊緣已染上些許金黃,在微涼的秋風裏搖曳,拂過泛著粼粼波光的湖麵。
林晚舟抱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出的厚重大部頭,穿過湖邊小徑。書很沉,勒得她手臂有些發麻,但她的腳步卻輕盈而穩定。身上是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淺藍色牛仔褲,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冷的眉眼。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目光偶爾掠過湖麵,掠過遠處博雅塔的尖頂,又落回手中那本《行為經濟學與市場非理性》的封麵上,彷彿周遭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周圍的學子行色匆匆,或夾著書本疾走,或三五成群嬉笑,空氣裏彌漫著青春特有的、略帶焦躁的勃勃生氣。有人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有人商議著週末的社團活動,也有人低聲討論著令人豔羨的海外名校申請。
“聽說了嗎?經院的劉師兄拿到麻省理工的offer了!全獎!”
“真的假的?太牛了吧!今年申請好像特別卷。”
“是啊,尤其牛劍哈耶斯普這些,競爭慘烈。不過聽說咱們學校也有大神拿到劍橋的麵試了,不知道結果怎麽樣……”
“劍橋啊……嘖嘖,那可是dream school……”
隱約的議論聲飄進耳中,林晚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她抬起眼,望向遠處的天空,那抹湛藍深處,似乎有銀白色的航跡雲緩緩劃過,延伸向不可知的天際。
劍橋。
一個遙遠、古老、象征著學術殿堂與另一種可能性的名字。
麵試是在兩周前,通過視訊進行的。麵試官是兩位金融係的教授,一位嚴肅古板,問題刁鑽,直指行為經濟學的前沿爭議;另一位則溫和許多,但問出的問題往往更考驗思維的開闊性與批判性。全英文的對答,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林晚舟表現得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她沒有刻意展示激情,也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隻是用最清晰、最嚴謹的邏輯,結合前世的見聞與今生的思考,去剖析市場泡沫中的群體心理,去解構金融決策中的認知偏差,去探討政策幹預與個體非理性之間的複雜博弈。
她甚至在回答關於“亞洲金融危機中投資者行為”的問題時,隱晦地提到了某些未被廣泛關注的、與權力尋租相關的結構性誘因,讓那位古板的教授都挑起了眉毛。而談及“未來十年金融領域最值得關注的心理學變數”時,她提到了“社交媒體情緒傳染”和“演演算法推薦下的資訊繭房”,這在前世已被驗證,但在2007年的當下,還屬於相當新穎甚至略帶科幻色彩的觀點,讓那位溫和的教授眼中露出了饒有興味的光芒。
麵試結束,她關掉視訊,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她知道自己的表現沒有失誤,甚至在某些點上可謂亮眼。但能否拿到錄取,尤其是至關重要的、能讓她無後顧之憂的全額獎學金,仍是未知數。牛劍的錄取本就玄學,競爭者的背景、推薦信、乃至運氣,都可能成為變數。
但不知為何,她內心並無太多忐忑。或許是重生一次,對“前途”二字的定義已截然不同。劍橋是跳板,是羽翼,是未來博弈中更高層麵的籌碼,但並非唯一的路。她的戰場,早已不侷限於校園。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簡訊。她單手抱著書,有些費力地掏出那部老舊的諾基亞,點開。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英國號碼。內容很簡單,是英文:
“Dear Ms. Lin,
On behalf of the Cambridge Admissions Office and the Faculty of Economics, I am delight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application for the MPhil in Finance, Psychology and Behavioural Economics has been successful...(親愛的林女士,我謹代表劍橋大學招生辦公室及經濟學院,榮幸地通知您,您申請金融、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哲學碩士課程已獲得成功……)”
後麵是正式的錄取通知,以及一行加粗的字:
“...with a full scholarship covering tuition fees, college fees, and a substantial maintenance grant.(……並獲得全額獎學金,涵蓋學費、學院費及豐厚的生活津貼。)”
陽光有些晃眼。林晚舟停下腳步,站在湖畔一棵葉子半黃的老槐樹下,將那條簡訊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
成功了。全額獎學金。
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意料之外。心髒在胸腔裏平穩地跳動著,沒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沒有如釋重負,更像是一枚精準落定的棋子,在她早已鋪開的棋盤上,發出了清脆而確定的回響。
金融、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這個跨學科的專業,是她在眾多選擇中挑出的,最契合她需求與野心的方向。純粹的金融或經濟,她前世已有積累。心理學,尤其是與決策、與群體行為相關的部分,是她深入理解人性、預判市場、乃至操控人心(如果需要的話)的利器。而行為經濟學,正是架在兩者之間的橋梁。這個專業,將是她打磨“大腦”的絕佳熔爐,也是她未來在資本與人**織的複雜戰場上,最犀利的武器庫之一。
她收起手機,重新抱好書,繼續往前走。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略帶疏離的模樣。隻是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至少,退路和跳板,都有了。
剛走到宿舍樓附近,口袋裏的另一部手機——那部與陳誌遠聯係用的普通手機——也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陳誌遠。
“喂,陳叔叔。” 她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接起電話。
“晚舟啊,” 陳誌遠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慣有的沉穩,但細聽之下,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在忙?”
“剛下課。陳叔叔有事?”
“兩件事。” 陳誌遠言簡意賅,“第一,你那個賬戶,‘華科線上’的建倉已經基本完成,均價在6.8元左右,目前小幅浮虧。市場情緒不高,這隻股票關注度很低,盤麵很死。你確定要全倉持有,不做任何波段?”
“確定。持有就好,不用操作。” 林晚舟語氣平靜。6.8元的成本,略高於她記憶中啟動前的低點,但仍在安全邊際內。盤麵死寂纔是正常,風暴來臨前,往往最是平靜。
“好,聽你的。盈虧自負,你知道規矩。” 陳誌遠沒有多勸,“第二件事……你父親當年的事,我查到一些眉目了。電話裏不方便說,你什麽時候有空,來我公司一趟,我們當麵談。記住,一個人來。”
父親的事。
林晚舟眼神一凝。陳誌遠果然上心了,或者說,他也在用這個“誘餌”,觀察著她的反應和價值。
“我明白。明天下午我沒課,可以過去。”
“行,下午三點,沉舟資本,地址我發你。對了,” 陳誌遠頓了頓,語氣似乎更沉了些,“你來的時候,小心點。最近,好像有人在查你。不是葉赫那拉家那種明麵上的,是更……專業,也更隱蔽的。你最近是不是還惹了別的什麽人?”
有人在查她?更專業,更隱蔽?
林晚舟心頭微凜。葉赫那拉·蘇和肯定在查她,但陳誌遠特意點出“更專業隱蔽”,意味著可能還有另一股勢力。是誰?王振濤?不,王振濤沒這個能量和心思。蘇曼背後的“曼達貿易”?還是……與父親當年舊事相關的人?
“謝謝陳叔叔提醒,我會注意。” 她語氣不變。
掛了電話,林晚舟站在原地,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她臉上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劍橋的offer,父親的線索,暗處的窺視,以及穩步推進的股票投資……各種線索如同細密的蛛網,在她腦海中交織、延伸。
她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當務之急,是先處理與陳誌遠的會麵,搞清楚父親的舊事,以及……那暗處的眼睛,究竟是誰。
回到“荊棘資本”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林晚舟剛放下書,那部老舊的諾基亞功能機就震動起來。螢幕上沒有顯示號碼,隻有一條簡短的資訊:
“姐,我照你說的做了。爸信了,罵了我一頓,但語氣好了點。蘇曼……很熱情,約我週末吃飯。醫生說媽媽情況穩定了點,但還沒醒。我需要下一步指示。另外,我找到一些東西,不方便說,需要當麵給你。老地方?”
是巴圖。用著不熟練的、略顯生硬的措辭,匯報著“任務”進展,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強壓下的平靜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晚舟迅速回複:“穩住,繼續。週末赴約,多聽少說,注意蘇曼提到的任何與‘曼達貿易’、資金、房產相關的內容。東西週末晚十點,老地方。”
放下手機,她開啟電腦,登入加密郵箱。裏麵有幾封新郵件,一封是劍橋發來的正式錄取通知電子版和後續流程指南,一封是陳誌遠助理發來的對賬單(顯示“華科線上”持倉浮虧2.3%),還有一封,來自一個陌生的、帶著亂碼字首的地址,標題隻有兩個字:“照片”。
林晚舟眼神一凝,點開。郵件沒有正文,隻有幾個巨大的附件。下載,解壓。裏麵是數十張偷拍角度的照片,畫素不算高,但足以看清人臉和環境。
照片裏,是葉赫那拉·蘇和,蘇曼,以及另外幾個麵孔。背景各異,有高檔餐廳的包廂,有私人會所的走廊,甚至有幾張是在某個看起來像是礦場或工廠的入口。葉赫那拉·蘇和與其中幾人勾肩搭背,笑容滿麵;蘇曼則常伴左右,或巧笑倩兮,或低聲私語。其中幾張,葉赫那拉·蘇和將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遞給對麵一個麵色嚴肅的中年男人;另一張,蘇曼正將一個精緻的禮盒塞給一位穿著製服、看起來像政府工作人員的女性。
拍攝時間不一,有些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最近的就在一週前。
郵件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傳送時間,顯示是今天淩晨。沒有落款。
林晚舟盯著這些照片,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擊。是誰發來的?目的是什麽?這些照片本身,並不構成直接證據,但其中的資訊量很大。那些與葉赫那拉·蘇和、蘇曼接觸的人,是什麽身份?檔案袋和禮盒裏,又是什麽?
是敵?是友?還是想攪渾水的第三方?
她將照片加密儲存,清除了郵件記錄。無論發信人是誰,這份“禮物”都提醒她,水下的漩渦,比她想象的更複雜。葉赫那拉家,並非鐵板一塊,也不是唯一的敵人。
週末,傍晚。
“老地方”是五道口附近一家僻靜的書吧地下室,提供簡單的飲品和私密隔間。林晚舟到的時候,巴圖已經在了。他看起來比前些天更憔悴了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但眼神裏那種空洞的痛苦已經被一種緊繃的、帶著戾氣的警惕所取代。他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直到看見林晚舟進來,才猛地停下,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些。
“姐。” 他低聲叫了一聲,這個稱呼是林晚舟要求的,在外人麵前,他們需要一個新的、不會引起懷疑的關係定位。
林晚舟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要了杯清水。隔間的燈光昏暗,音樂聲低緩,很好地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聲音。
“蘇曼約你吃飯,說了什麽?” 林晚舟開門見山。
巴圖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壓下,低聲道:“在一家新開的私房菜。她很熱情,不停地給我夾菜,問我學校的事,問我錢夠不夠花,還說……爸爸其實很關心我,隻是拉不下臉,讓我別生爸爸的氣。” 他冷笑一聲,“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可一點都不像‘姐姐’,倒像是……女主人安撫不懂事的孩子。”
“提到她家生意,或者你父親生意上的事了嗎?”
“提了。她抱怨現在生意難做,‘曼達貿易’資金周轉有點困難,幸好有我爸……有叔叔幫忙。還說叔叔最近在談一筆大單子,如果能成,家裏就能緩口氣。我問什麽單子,她隻說跟礦產有關,具體的不肯多說,但暗示如果能成,新城別墅的裝修款就徹底不用愁了。”
礦產大單?林晚舟記下這個資訊。“還有呢?”
“她還‘無意間’提到,家裏有一套老宅,地段很好,但產權有點複雜,問我懂不懂法律上的事。我說不懂。她又歎氣,說要是能賣掉就好了,能解決不少問題。” 巴圖皺眉,“我感覺,她像是在試探我,或者……想從我這裏打聽什麽,關於家裏房產的事?”
老宅?產權複雜?林晚舟若有所思。葉赫那拉家在呼市根基不淺,有幾處老宅不奇怪。蘇曼特意提起,是想套巴圖的話,確認那套新城別墅的產權情況是否泄露?還是另有所圖?
“你母親那邊怎麽樣?”
巴圖的眼神黯淡下去:“還是老樣子,昏迷,靠儀器維持。醫生私下跟我說,情況不樂觀,就算醒來,後遺症也會很嚴重。而且……醫療費是個無底洞。我爸那邊,錢給得不算痛快,蘇曼倒是‘貼心’地墊付了幾次,每次都讓我爸知道。”
用錢來彰視訊記憶體在感和“善良”,同時加深巴圖父子間的隔閡,蘇曼的手段,一如既往地綿裏藏針。
“你說找到了東西?” 林晚舟問。
巴圖精神一振,左右看了看,從隨身的揹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物體。他拆開報紙,裏麵是一個陳舊的、皮質封麵的筆記本,以及幾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張。
“這是我媽的……另一個記事本,還有幾張她以前寫的,沒放在鐵盒裏。我是在她以前放舊衣服的箱子裏,夾層裏找到的。” 巴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激動,“裏麵記了一些她懷疑的、關於我爸公司賬目的事,還有……蘇曼父親,也就是蘇曼達,以前好像牽扯進一樁什麽舊案,是我爸幫忙擺平的,具體沒寫清楚,但提到了‘封口費’和‘關鍵證據’。還有這個——”
他抽出那幾張泛黃的紙,展開。是幾張影印件,看起來像是某種合同的附件,字跡模糊,但能辨認出是蒙漢雙文的借款擔保協議,擔保方是“葉赫那拉·蘇和”,被擔保方是“曼達貿易有限公司”,借款金額不小,日期是五年前。而最下麵,有一個模糊的紅色手印,和一行小字備注:“此擔保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以葉赫那拉家族在呼市東區的三處祖產為抵押。”
無限連帶責任擔保!祖產抵押!
林晚舟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這如果屬實,就是葉赫那拉·蘇和將家族根基,綁在了蘇曼家那艘可能已經漏水的破船上!難怪蘇曼如此有恃無恐,葉赫那拉·蘇和對她也如此“照顧”!
“這東西,能確定是真的嗎?” 林晚舟問。
“筆記是我媽的筆跡,合同影印件……我看著像真的,紙的質地和印刷的細節,不像偽造。但我不敢百分百確定。” 巴圖老實回答。
“原件在哪裏?”
“不知道。我媽隻藏了這些影印件。原件可能在我爸手裏,也可能在蘇曼達那裏,或者……在當年經手這件事的第三方那裏。” 巴圖眼中露出恨意,“如果這是真的,我爸他真是瘋了!為了蘇曼那個賤人,連祖產都敢押上!”
“不是瘋了,是貪,是色令智昏,也是被拿住了把柄。” 林晚舟冷冷道,“你母親提到蘇曼達的舊案和封口費,可能就是關鍵。你父親有把柄在蘇曼達手裏,或者,他們根本就是同謀,利益捆綁太深,無法切割。”
她將影印件小心收好,和筆記本放在一起。“這些東西很重要,比你母親日記裏猜測性的內容更有力。但還不夠,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尤其是關於你母親被下藥,以及那筆‘礦產大單’的具體情況。”
巴圖重重點頭,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猶豫,看了看林晚舟,欲言又止。
“還有事?” 林晚舟察覺到他神色有異。
巴圖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半晌,才低聲問:“我……我聽說,劍橋的錄取通知,這幾天該發了。你……有訊息了嗎?”
林晚舟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緊張、不安,甚至有一絲恐懼的複雜情緒,明白了。他怕她離開。怕她這個剛剛締結的同盟,唯一的“盟友”和“大腦”,在他最孤立無援、最需要指引和支撐的時候,遠走高飛。
“嗯,收到了。” 林晚舟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金融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全額獎學金。”
巴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似乎更白了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眼神裏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像是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果然……她還是要走了。去劍橋,那個遙遠的世界級學府,展開她全新的人生。而他,還將被困在這個肮髒、窒息、充滿陰謀和仇恨的糞坑裏,獨自掙紮。同盟?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一廂情願。她隻是利用他,利用他對付葉赫那拉家,現在目的達到了,或者有了更好的去處,自然就會離開……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他。比之前得知母親病情真相、父親背叛時,更甚。因為那時,至少還有仇恨支撐。而現在,連這唯一的、脆弱的同盟,似乎也要失去了。
看著他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眼中幾乎要溢位的恐慌,林晚舟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知道他在想什麽。恐懼被再次拋棄,恐懼獨自麵對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巴圖麵前。
巴圖茫然地看向那份檔案,封麵上是加粗的標題:
《“葉赫那拉·巴圖”個人能力提升與資源整合初步方案(CEO養成方向)》
CEO養成?
巴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晚舟。
林晚舟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確實要去劍橋。”
巴圖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 林晚舟的下一句話,讓他沉到穀底的心,猛地被提了起來,“不是現在立刻去,也不是完全脫產去。我會和學院溝通,爭取以遠端、階段性赴英的方式完成大部分課業和研究。必要時,我會飛去英國。但大部分時間,我的重心,依然在這裏。”
她用手指,點了點那份方案,又點了點桌麵,意有所指:
“在這裏,在我們的‘計劃’裏,在你的……成長裏。”
巴圖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你……你不走?可是劍橋……”
“劍橋是我的跳板,是我的武器庫,不是我的避難所,更不是逃離戰場的理由。” 林晚舟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們的仗,才剛剛開始。我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個糞坑裏?”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是,巴圖,我留下,不是來做你的保姆,更不是來替你衝鋒陷陣的。”
她翻開那份方案,裏麵是密密麻麻的條目,規劃細致到近乎嚴苛:
第一階段(3-6個月):基礎重塑與認知升級
閱讀清單:涵蓋宏觀/微觀經濟學、公司金融、管理學、心理學、法律基礎、商業史等,總計超過五十本中英文著作,每本需提交讀書筆記及思辨短文。
技能培訓:強製參加英語高階課程(目標:半年內達到無障礙閱讀《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Excel與資料分析基礎、商務禮儀與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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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能管理:每週至少三次健身房或長跑,目標體重、體脂率達標。附註:健康的身體是承受壓力的基礎,也是改變精神麵貌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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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任務:定期提交對葉赫那拉·蘇和、蘇曼、及其核心圈層人員的行為模式、溝通風格、利益關係分析報告(不少於2000字/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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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6-12個月):實踐滲透與資源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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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切入:利用葉赫那拉家族關係或清華校友資源,進入一家有分量的金融機構(銀行、券商、基金)或大型企業核心部門實習,從最基礎做起,瞭解實際運作,建立初步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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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題研究:結合實習內容與家族產業(礦業、貿易),自選課題進行深度研究,形成具備一定專業性的分析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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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學習:在家族聚會、商務場合,有目的地接近、觀察、模仿葉赫那拉·蘇和及其他成功商人的思維方式、決策過程、談判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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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網路:在實習單位及家族關聯企業中,有意識接觸中下層員工,建立非正式資訊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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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段(12個月後):主動出擊與權力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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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崗位:爭取進入“蘇和礦業”或關聯公司,從相對核心的崗位(如總經理助理、投資部、財務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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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診斷:利用所學,係統分析家族企業存在的管理、財務、業務風險,形成秘密診斷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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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班底:甄別、拉攏企業中不得誌但有能力的少壯派,或與葉赫那拉·蘇和有舊怨的老臣,形成初步的“自己人”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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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一擊:在掌握足夠內部證據、外部資源(如林晚舟提供的)後,選擇時機,發起針對葉赫那拉·蘇和、蘇曼及其黨羽的實質性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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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項後麵,還有更細化的目標、推薦書目/課程、考覈標準,甚至包括推薦穿衣風格、言談舉止的調整建議。這不僅僅是一個學習計劃,更像是一份針對巴圖個人的、全麵而徹底的改造和武裝方案,目標直指——成為一個有能力、有手段、有心機、最終能撬動甚至掌控葉赫那拉家族這艘大船的……CEO。
巴圖看得眼花繚亂,心驚肉跳。這份計劃的強度、深度和野心,遠超他的想象。這不僅僅是複仇,這是要將他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重塑成另一個人,一個足以在葉赫那拉家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搏殺,並最終勝出的人。
“這……這麽多?我……我能行嗎?” 巴圖的聲音有些幹澀。他自知基礎薄弱,性格有缺陷,這份計劃對他而言,不亞於一場脫胎換骨的酷刑。
“不行也得行。” 林晚舟的回答冷酷而直接,“你以為複仇是什麽?是拿著你母親的日記和幾張影印件去哭訴,去質問,然後指望老天開眼,讓你那個人渣父親和蘇曼幡然醒悟、跪地求饒?”
她的目光如冰錐,刺破巴圖最後一絲僥幸:
“複仇是戰爭。戰爭需要武器,需要士兵,需要統帥,更需要……能承受這一切的、鋼鐵般的意誌和與之匹配的能力。你現在,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腔恨意,和一點點可憐的、剛剛萌發的清醒。”
“這份計劃,就是你的新兵訓練營,是你的武器工廠。我會遠端指導你,監督你,給你提供必要的資源和支援。但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書,要你自己一頁一頁讀,人,要你自己一個一個去麵對,去周旋,去征服,或者,去摧毀。”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巴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千鈞之力:
“巴圖,我可以留下,可以幫你。但我的幫助,不是無條件的。我的條件就是——”
“你必須按我的計劃成長。必須成為一個配得上與我並肩作戰、而不是隻會拖後腿的盟友。必須成為一個,有能力填平那個糞坑,並在上麵種出花來的人。”
“否則,” 她向後靠去,語氣恢複了平淡,卻更令人心頭發冷,“我不介意換一個合作者,或者,換一種更直接、也更危險的方式,達成我的目的。而你,可能會失去最後的價值,甚至……被你父親和蘇曼,提前清理出局。”
**裸的威脅,混合著不容拒絕的機會。
巴圖看著那份厚厚的、沉甸甸的“CEO養成計劃”,又看向林晚舟那雙深不見底、沒有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眸。他知道,她沒有說謊。如果他跟不上,如果他還是那個懦弱、衝動、情緒化的巴圖,她真的會拋棄他,甚至可能利用完他僅剩的價值後,將他當作棄子。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偏執的狠勁,也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憑什麽他不行?憑什麽他要一直被操縱、被欺騙、被當作廢物?他要變強!強到能把那些傷害他母親、欺騙他、把他當傻子的人,統統踩在腳下!強到能掌控自己的命運,而不是隨波逐流!
他猛地伸手,抓過那份計劃,手指用力,幾乎要將紙張捏破。他抬起頭,看向林晚舟,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我做!我按你的計劃做!讀書,學習,鍛煉,進公司……我都做!隻要你能讓我變強,讓我有力量把他們拉下來!”
林晚舟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這一次更加冷靜也更加執拗的火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從明天開始,你的作息、學習、行動,都必須嚴格按照計劃進行。每週,我需要看到你的進展報告。每一階段,會有考覈。通不過,計劃調整,資源削減,後果自負。”
她從包裏又拿出一份更簡單的協議,標題是《“CEO養成計劃”執行與對賭協議》,裏麵明確了雙方的權利義務,以及如果巴圖未能達到階段性目標,林晚舟有權單方麵減少甚至終止支援,並追回部分已投入資源。
“簽了它。”
巴圖沒有任何猶豫,拿起筆,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咬破之前結痂的指尖,再次摁下一個血指印。與之前那份《複仇同盟協議》上的,並列在一起。
林晚舟也簽下名字,同樣摁下手印。兩份帶血的協議,靜靜地躺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某種黑暗儀式的契約。
“我會遠端完成劍橋的學業。” 林晚舟收起協議,最後說道,語氣緩和了些許,但依舊清晰堅定,“但我的重心,在這裏。我們的戰場,在這裏。葉赫那拉家,蘇曼,你父親的礦產大單,你母親的公道,還有……我們共同的未來。”
她看著巴圖,一字一句道:
“別讓我失望,巴圖。也別讓你母親失望。”
巴圖重重點頭,將那本厚厚的“CEO養成計劃”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抱住了一把剛剛開刃的、沉重而冰冷的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駛入一條無法回頭的、布滿荊棘與烈火的航道。而掌舵的,是身邊這個冷靜得近乎可怕的女孩。而他,必須拚盡全力,跟上她的步伐,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也是……自己命運最終的執劍人。
窗外,夜色漸濃。書吧地下室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遙遠的劍橋offer,像一顆從天際投下的星光,照亮了前路的一角。
而腳下,黑暗森林裏的跋涉與搏殺,才剛剛開始。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