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草原的電話
1.
夜已深,北大校園沉浸在九月的涼意裏。林晚舟坐在“荊棘資本”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內,隻有電腦螢幕幽幽的藍光映亮她沉靜的側臉。
她剛剛結束通話與陳誌遠的電話。情況比她預想的順利,卻也複雜。
陳誌遠確實記得父親林建國,語氣裏帶著真切的感慨和唏噓。但當林晚舟謹慎地提出,想通過他的渠道,以代持方式投資一小筆資金時,陳誌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晚舟,你父親……他當年走得急,很多事沒來得及交代。”陳誌遠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斟酌,“按理說,你是建國的女兒,這個忙我該幫。但資本市場,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說的那隻股票,‘華科線上’……我有點印象,盤子小,概念也虛,這幾年半死不活的。你確定?”
林晚舟心髒微微一提。陳誌遠的謹慎在意料之中,但“華科線上”在他眼中的評價如此之低,反倒讓她更確信前世的記憶無誤——正是因為此刻無人看好,纔有未來暴漲的空間。
“陳叔叔,我做過研究。”林晚舟聲音平穩,將早已準備好的幾個關鍵點,用符合她“經濟學研究生”身份的專業語言表述出來,“政策風向在轉向教育資訊化,尤其是線上教育,這是未來趨勢。‘華科線上’雖然目前業績平平,但它的技術底子和內容庫有一定積累。我判斷,它可能被低估了。”
“判斷?”陳誌遠似乎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麽,“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投資不是靠判斷,是靠資訊,靠資源,靠對規則的把握。你父親……當年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最後那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了林晚舟一下。父親林建國當年離開北京金融圈,一直是個謎。母親諱莫如深,鄰裏間傳言紛紛,有說他是被排擠,有說是投資失敗,也有更離奇的猜測。陳誌遠這話,明顯是知道些什麽。
“陳叔叔,我父親他……”
“過去的事,不提了。”陳誌遠打斷了她,語氣恢複了生意人的幹脆,“你想投多少?代持可以,但我們沉舟資本不接百萬以下的散戶資金,這是規矩。不過,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我可以個人幫你這個忙,用我控製的某個有限合夥企業的名義開個戶,你資金進來,單獨建倉,單獨覈算。手續費和管理費按最低標準,收益二八分,我二,你八。風險你自負,盈虧與我公司無關。這是底線。”
條件很苛刻。二八分,他什麽都不用做,就要拿走兩成利潤。而且,資金安全完全依賴於他個人的信譽。但對於急需隱秘通道的林晚舟來說,這已經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優解。陳誌遠肯以個人名義幫忙,已經是看在父親的情分上。
“可以。”林晚舟沒有猶豫,“五十萬本金,全倉買入‘華科線上’。時間上,我希望盡快。另外,陳叔叔,這筆投資的資金來源……可能有些敏感,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查到最終受益人是我。”
“敏感?”陳誌遠的聲音沉了沉,“晚舟,違法亂紀的事,我不能沾。”
“不,資金來源絕對合法,是……一筆私人協議款項。隻是涉及到一些人,我不想惹麻煩。”林晚舟斟酌著用詞。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陳誌遠似乎在權衡。最終,他說:“好。我相信建國女兒的人品。賬戶我讓助理明天準備好,你把錢打到我給你的賬戶,簽好代持和保密協議。後續操作,我會讓專人負責,定期給你傳送對賬單。但有一點,晚舟——” 他語氣變得嚴肅,“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這五十萬,對你來說不是小數目,想清楚。還有,你父親的事……等你這筆投資有了結果,我們或許可以再聊聊。”
最後一句話,像是誘餌,又像是一個承諾。
“謝謝陳叔叔,我明白。”林晚舟放下電話,後背靠上冰冷的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終於跨出去了。雖然代價不小(20%的利潤分成),風險也高(資金完全在陳誌遠控製下),但至少,她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殼”,可以將那五十萬“啟動金”投出去。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記憶中的那個拐點到來。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關掉電腦,準備收拾東西回宿舍休息。連續幾天的熬夜和高強度思考,讓她也有些吃不消。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忽然被“砰砰砰”地砸響了。
聲音急促,雜亂,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林晚舟動作一頓,警惕地看向那扇單薄的木門。這麽晚了,會是誰?這裏位置偏僻,知道的人極少。
“林晚舟!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門!” 門外傳來巴圖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吼聲。
是他。
林晚舟眉頭蹙起。下午在教學樓前的決裂,她以為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他此刻跑來,還想做什麽?糾纏?質問?還是終於被憤怒衝昏了頭,想要報複?
砸門聲越來越響,伴隨著巴圖語無倫次的叫喊:“開門!林晚舟!求求你開開門!出事了!我媽……我媽出事了!開門啊!”
母親出事了?
林晚舟心頭一動。她記得,前世巴圖的母親,那個溫婉沉默的蒙古族女人,身體似乎一直不太好,但具體是什麽病,什麽時候加重,她並不清楚。因為前世的這個時候,她正沉浸在“愛情”和“幫扶男友”的自我感動裏,對葉赫那拉家族的內部情況,尤其是巴圖母親的情況,瞭解不多。後來巴圖家道中落,母親似乎很快就去世了,巴圖曾因此消沉了很久。
難道,這一世因為她的“攪局”,蝴蝶翅膀扇動,巴圖母親的病情提前惡化了?
砸門聲還在繼續,巴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嗚咽。
林晚舟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冷聲問:“巴圖,我們已經兩清了。請你離開,否則我報警了。”
“晚舟!晚舟我求求你!開開門!我媽……我媽病重,在醫院搶救!我爸電話打不通,家裏……家裏沒人管!我要回去!我必須立刻回去!” 巴圖的聲音裏充滿了驚恐和無助,不似作偽。
林晚舟沉默了幾秒。她不是聖母,對巴圖早已沒有任何情分,對葉赫那拉家更是隻有厭惡。但巴圖的母親……那個前世隻在照片和巴圖隻言片語中出現的、似乎從未為難過她、甚至隱約對兒子這個“外地女友”流露過一絲擔憂的沉默女人……
“你回家,找我做什麽?” 林晚舟依舊沒有開門,聲音透過門板,冷靜得近乎殘酷,“你應該去找你爸,找蘇曼,找你們葉赫那拉家的人。”
“我找了!我爸電話關機!蘇曼……蘇曼說我爸去外地談生意了,聯係不上!家裏其他人……他們、他們……” 巴圖的聲音哽住了,充滿了難以言說的屈辱和憤怒,“他們不肯幫我!說……說家裏的錢有要緊用處,讓我自己想辦法!晚舟,我沒辦法了!機票……最快回呼市的機票隻剩明天早上的頭等艙,要五千多!我……我卡裏連五百塊都沒有了!”
原來如此。
林晚舟幾乎要冷笑出聲。好一個葉赫那拉家族!好一個蘇曼!巴圖剛剛“考”上清華,為家族掙了臉麵,轉眼他母親病重,急需用錢救命,家裏竟然“沒錢”,還“有要緊用處”?是“要緊”到給蘇曼買新包,還是“要緊”到填補“蘇和礦業”的資金窟窿?
而巴圖,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在把所有“獎勵”和自己的存款都“自願”給了她之後,在家族將他視為棄子之後,竟然落魄到連一張救命的機票都買不起。真是莫大的諷刺。
“所以,” 林晚舟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你是來找我要錢的?”
門外瞬間安靜了。隻剩下巴圖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幾秒鍾後,他纔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啞地承認:“是……晚舟,我求你了,借我點錢,讓我回去看看我媽!我一定會還你的!我給你寫欠條!按手印!求你了!”
“借?” 林晚舟重複著這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巴圖,你拿什麽還?你家的房子抵押了,你的‘獎勵’和存款都給了我,你父親現在恐怕恨不得掐死我,更不會給你錢。你靠什麽還?”
“我……” 巴圖語塞,巨大的絕望和羞恥幾乎要將他淹沒。是啊,他拿什麽還?他現在一無所有,連尊嚴都已經被林晚舟親手撕碎,踩在腳下。
“我……我可以打工!我可以去兼職!我去賣血!我去……我去求我爸!他總不會真的不管我媽!” 巴圖的聲音已經開始混亂,帶著走投無路的癲狂。
“夠了。” 林晚舟打斷他,語氣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別樣的意味,“我可以給你錢。不是借,是給。”
門外的巴圖猛地一滯,似乎沒反應過來。
“但,不是白給。” 林晚舟繼續說,聲音透過門板,清晰而冷靜地傳入巴圖耳中,“我需要你回去後,幫我做一件事。或者說,幫我弄清楚幾件事。”
“什……什麽事?” 巴圖的聲音帶著警惕和一絲希冀。
林晚舟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辦公桌旁,開啟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這是她今天下午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五萬現金,原本是準備作為公司初期備用金和自己的生活費。
她走回門邊,對著門外的巴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裏,是五萬現金。足夠你買機票,支付你母親短期的醫療費,以及應付你回家後可能遇到的其他開銷。”
“錢,我可以給你。條件隻有一個——”
“你回到呼市,見到你父親,或者,用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弄清楚三件事,然後,告訴我答案。”
巴圖屏住了呼吸,心髒狂跳,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條件。
林晚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冰冷的刀子,剖開草原夜幕下可能隱藏的膿瘡:
“第一,你母親是怎麽病的?是真的舊疾複發,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突然加重?”
“第二,蘇曼到底是誰?她和你父親,除了表麵上的世交、巴圖的‘熱心姐姐’,還有什麽更深的關係?她頻繁出入你家,討好你和你父親,僅僅是因為家族交情,還是另有所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家在呼市新城開發區那套新買的、正在裝修的別墅,房本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三個問題,如同三道驚雷,在巴圖耳邊炸響。
第一個問題,讓他心頭一緊。母親身體一直不太好,有風濕性心髒病,但最近半年似乎穩定了些。這次突然病重入院搶救,他也覺得蹊蹺,但慌亂之下並未深想。林晚舟為何特意問這個?
第二個問題,讓他瞬間想起父親對蘇曼不同尋常的寬容和親近,想起蘇曼有時看父親時那過於熱切的眼神,想起母親偶爾望著蘇曼背影時,那沉默而哀傷的表情……一個可怕的、他一直不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腦海,讓他渾身發冷。
第三個問題,更讓他如墜冰窟。新城開發區的別墅?那是父親去年買的,說是投資,也是給家裏改善環境。他去看過兩次,很大,很豪華,正在裝修。他從未想過房本名字的問題。父親買的房子,自然寫父親的名字,或者父母的名字,這有什麽好問的?可林晚舟的語氣,如此凝重,彷彿這個問題背後,隱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為……為什麽問這些?” 巴圖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麽。” 林晚舟的聲音毫無起伏,“你隻需要回答我,做,還是不做?”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更加冰冷現實:
“巴圖,這是交易。用這五萬塊錢,換三個問題的答案。很公平。你可以拒絕,現在轉身離開,自己去想辦法弄錢回家。或者接受,拿著錢,回去救你母親,然後,睜開你的眼睛,看看你那個光鮮亮麗的家族,看看你那位威嚴的父親,看看你身邊那些‘和善’的親人,到底在演一出什麽樣的戲。”
門外,是長久的沉默。
隻有巴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五萬塊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三個問題,是揭開真相的線索,也可能是將他拖入更深地獄的詛咒。
他該怎麽辦?
母親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等著他回去。
父親手機關機,家族冷眼旁觀。
他身無分文,走投無路。
而門裏這個女人,他曾經深愛、如今卻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賴的女人,給了他唯一的選擇,卻附帶著他無法理解、卻又本能感到恐懼的條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終於。
“……我做。” 巴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認命,“錢給我。告訴我,怎麽把答案給你。”
“哢噠”一聲輕響。
辦公室的門,從裏麵開啟了一條縫。
一隻白皙纖細、骨節分明的手伸了出來,手裏拿著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巴圖抬起頭,透過門縫,看到了林晚舟的臉。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這裏是五萬,你點一下。” 林晚舟將信封遞出,“答案,不用特意告訴我。等你回來,我自然會知道。”
巴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入手是紙幣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質感,卻燙得他掌心發疼。
“你……你怎麽會知道別墅的事?你怎麽會懷疑蘇曼和我爸?還有我媽的病……” 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林晚舟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狽和掙紮,看到了更深處某些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
“巴圖,”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直擊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你恨我嗎?”
巴圖猛地一震,攥緊了手裏的信封,指節泛白。恨?怎麽會不恨?恨她的冷靜,恨她的算計,恨她的絕情,恨她將他從天堂打落地獄,恨她將那份曾經美好的感情貶低為一場冰冷的交易……可是,在恨意洶湧之下,在那被羞辱和拋棄的憤怒背後,是不是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自身無能的痛恨,和對眼前這殘酷真相的……恐懼?
“恨或者不恨,不重要。” 林晚舟似乎並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目光望向門外漆黑的走廊,彷彿在看著更遙遠的、未知的命運,“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睜開眼睛,看清楚你身邊的人,到底是誰。看清楚你自己,到底活在怎樣的謊言和欺騙裏。”
“這五萬塊錢,和這三個問題,是我給你上的最後一課。免費的。”
說完,她不再看他,後退一步,幹脆利落地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
將巴圖,和他手中那救命的、卻又滾燙的五萬塊錢,連同那三個如同鬼魅般縈繞心頭的問題,一起關在了門外。
也關在了,另一個更加真實、卻也更加冰冷和殘酷的世界之外。
門內,林晚舟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辦公室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遠處樓宇的霓虹,透進來些許微弱的光。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不是後悔,也不是心軟。
隻是一種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憊,和對即將被自己親手揭開、那血淋淋真相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她知道那三個問題的答案,或者說,她猜到了大半。
巴圖母親的“突然”病重,在前世,似乎就是在巴圖考上清華後不久。當時她隻以為是舊疾複發,加上為兒子高興,情緒起伏所致。但結合後來葉赫那拉家族內部的一係列變故,以及蘇曼最終成功上位的事實,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麽簡單。一個身體不好的原配,一個野心勃勃、與家主關係曖昧的“世交之女”,在兒子“出息了”、家族即將迎來“新發展”的節點上,突然“病重”……這其中的蹊蹺,細思極恐。
蘇曼的身份,前世在她和巴圖徹底決裂後,也隱隱有風聲傳出,隻是當時她自身難保,無暇深究。這一世,從“蒙鄉情”的初見,到“北湖九號”宴會上蘇曼看葉赫那拉·蘇和的眼神,再到王語晴透露的蘇曼家族“曼達貿易”的財務危機……一切都指向那個最不堪的可能。
而新城開發區的別墅……那是她前世偶然從一個葉赫那拉家遠房親戚的醉話中聽來的。那個親戚說漏了嘴,說蘇曼快要搬進“新房子”了,語氣曖昧。後來她打聽過,葉赫那拉家在呼市新城開發區,確實有一處新購的豪華房產,但具體在誰名下,眾說紛紜。現在看來,那很可能就是葉赫那拉·蘇和為蘇曼準備的“金屋”。
她將這三個問題拋給巴圖,不是為了羞辱,也不是為了報複。
而是……一把刀。
一把遞給巴圖,讓他自己去剖開家族溫情脈脈的表皮,看清內裏腐爛真相的刀。
也是她投向葉赫那拉家那看似鐵板一塊的高牆內,一枚致命的楔子。
巴圖或許懦弱,或許糊塗,但他不傻,尤其是事關他重病的母親。當他帶著這三個問題回去,帶著被家族拋棄的憤怒和救母的急切回去,他看蘇曼的眼神,看他父親的眼神,看那套新房的眼神,都會不一樣。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尤其是,當它可能關乎母親的生死,關乎父親的背叛,關乎家族財產的流向時。
葉赫那拉·蘇和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眼中那個軟弱可欺、隻知風花雪月的兒子,會帶著這樣三個淬毒的問題回家。更想不到,遞出這把刀的,是他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林晚舟。
內亂,往往是從內部開始的。
林晚舟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草原上的風雨,就要來了。
而她,已經播下了第一顆驚雷的種子。
現在,她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巴圖帶回答案,等待葉赫那拉家內部可能的動蕩,等待陳誌遠那邊賬戶的設立和資金的投入,等待“華科線上”股價啟動的訊號,以及……等待劍橋麵試的到來。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新的簡訊進來。
是陳誌遠發來的,一個銀行賬戶資訊,以及一個地址,讓她明天帶著身份證和錢過去簽協議。
林晚舟回複了一個“好”字,將手機收起。
她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腿有些發麻,但她渾然不覺。
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一個踉蹌的身影,正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失魂落魄地、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姿態,衝進濃重的夜色裏,很快消失不見。
那是巴圖。拿著她給的、浸透著複雜算計的五萬塊錢,奔向那個可能早已麵目全非的家,奔向一場或許更加殘酷的成人禮。
林晚舟收回目光,拉上窗簾,將無邊的夜色徹底隔絕在外。
辦公室裏,重新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
隻有她清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而執拗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悄然磨礪的匕首,等待著出鞘的時機。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