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母親的真相
1.
巴圖是三天後的深夜回到北京的。
他沒有回清華的紫荊公寓,而是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直接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出現在了林晚舟那間“荊棘資本”辦公室的門外。
樓道裏聲控燈昏暗,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變形,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個落魄的幽靈。他臉上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血絲和青黑,嘴唇幹裂起皮,身上那件出發時還算整潔的夾克,此刻沾滿了灰塵和褶皺,還隱隱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與陳舊草藥混合的、屬於醫院和死亡的氣息。
他手裏,緊緊抱著一個東西。不是行李箱,而是一個老舊的、邊角有些鏽蝕的深藍色鐵皮盒子,大約鞋盒大小,上麵掛著一把小小的、已經有些變形的黃銅鎖。他用一種近乎痙攣的力度抱著它,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彷彿那是他溺水時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林晚舟辦公室緊閉的門外,不敲門,也不出聲,隻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空洞得可怕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彷彿能透過木板,看到裏麵的人。
林晚舟是在整理完“華科線上”的最新研報,準備關燈離開時,透過門縫下方看到那團靜止不動的陰影的。她的動作頓了頓,心頭劃過一絲異樣。這個時間,這種姿態……
她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昏黃的燈光下,巴圖那張憔悴得幾乎脫了形的臉,和他懷裏那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舊鐵盒,清晰地映入眼簾。
林晚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半拍。他回來了。比她預想的要快。而且,狀態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那不是單純的疲憊或悲傷,而是一種精神受到極大衝擊後,瀕臨崩潰的麻木,和麻木之下,壓抑著的、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性的東西。
還有那個鐵盒……是什麽?
她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無聲地拉開了門鎖,開啟了門。
門開的瞬間,樓道裏微弱的光線湧進辦公室,也照亮了門內林晚舟平靜無波的臉。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外麵套了件開衫,手裏還拿著車鑰匙,顯然是準備離開。
兩人在明暗交界處對視。
巴圖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凝聚在林晚舟臉上。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林晚舟的目光,從他枯槁的臉上,移到他懷裏緊抱著的鐵盒,又移回他的眼睛。她沒有問他怎麽找到這裏的(這並不難猜),也沒有問他為什麽不回學校,更沒有流露出絲毫驚訝或關切的情緒。她隻是側了側身,讓出門口的空間,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了嗎”:
“進來吧。”
然後,她轉身走回辦公室,開啟了房間裏最亮的日光燈。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昏暗,也照得巴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似乎很不適應這種光亮。
他抱著鐵盒,腳步有些虛浮地跟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了門。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驚弓之鳥般的警惕。
辦公室很小,隻有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簡易檔案櫃,角落裏堆著些雜物。空氣裏有新傢俱和紙張的味道,幹淨,冰冷,沒有任何生活氣息。
林晚舟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麵那把椅子:“坐。”
巴圖沒有坐。他依舊站著,抱著鐵盒,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舟臉上,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苦,有絕望,有洶湧的恨意,還有一種……近乎卑微的、尋求確認的茫然。
“我……”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回來了。”
“嗯。” 林晚舟應了一聲,算是回答。她沒問草原上的事,沒問他母親的情況,隻是安靜地等著,等他開口,或者,等他自己崩潰。
這種沉默的、不帶任何評判的等待,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也像是一種詭異的包容。巴圖在那樣的目光下,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似乎也消散了。他踉蹌了一下,終於跌坐在對麵的椅子上,卻依舊緊緊抱著那個鐵盒,彷彿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我媽……” 他開口,聲音哽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但他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媽還沒脫離危險期,在ICU。肺水腫引起的心力衰竭,還有……嚴重的電解質紊亂,醫生說,是長期服用某種利尿劑和鎮靜類藥物過量導致的。”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背誦一份冰冷的醫學報告。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紮在他自己心上,也帶著森然的寒意,彌漫在這狹小的空間裏。
林晚舟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長期服用?過量?利尿劑和鎮靜類?這些片語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顯了。尤其是對於一個本身就有心髒病的病人來說,這幾乎等同於……慢性謀殺。
“醫生問了用藥史,我媽吃的都是正規醫院開的藥,劑量也正常。但她的血檢和尿檢裏,那些藥物的濃度,高得離譜。” 巴圖繼續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虛空的一點,彷彿那裏正在重演著某些畫麵,“我爸說,是我媽自己糊塗,吃錯了藥,或者……想不開。”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想不開?她有什麽想不開的?兒子考上了清華,丈夫事業有成,家裏有錢有勢……她有什麽理由想不開?” 巴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光芒裏是刻骨的恨和痛,“除非,她發現了什麽!除非,有人不想讓她再‘想’下去!”
林晚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知道,此刻的巴圖不需要安慰,他隻需要一個聽眾,一個能承受他即將傾瀉而出的、汙穢真相的容器。
“我回去第一天,在醫院。” 巴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板,但語速快了些,帶著一種急於傾訴的迫切,“我爸在,蘇曼也在。蘇曼以‘世交侄女’、‘幫忙照顧’的名義,幾乎寸步不離。她給我爸端茶遞水,低聲細語,安排醫生的會診,處理繳費的單據……熟練得像個女主人。我爸……很自然地接受著,甚至,在她靠近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
“我按你問的,仔細觀察了。蘇曼看我爸的眼神,根本不是看長輩,也不是看世交叔伯。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帶著仰慕,帶著討好,還帶著一種……勢在必得。我爸呢?他有時會拍拍她的手,讓她‘別太累’,語氣裏的親昵,我從沒見他對媽媽有過。”
巴圖的指甲深深掐進鐵盒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問爸爸,媽媽怎麽突然病得這麽重。他說是老毛病,情緒激動,加上誤服了藥物。我問是什麽藥,劑量多少。他含糊其辭,最後不耐煩,說醫生知道,讓我別添亂。我去問主治醫生,醫生很客氣,但說的話和我爸差不多,隻是多了一句,‘病人之前可能自行服用過一些成分不明的保健品或偏方,加重了腎髒和心髒負擔’。”
“保健品?偏方?” 巴圖冷笑,“我媽從來不信那些!她隻信醫院!而且,家裏的藥,一直都是蘇曼幫著拿,幫著分,說是我爸吩咐的,她細心!”
“蘇曼。” 他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響,“我偷偷去問了家裏的保姆,用我剩下的錢,塞給她,讓她說實話。保姆支支吾吾,最後說,這半年,太太的藥,確實一直是蘇曼小姐經手。太太有時候不想吃,蘇曼小姐還會柔聲細語地勸,說是為了太太好,是叔叔(指我爸)特意找來的好藥。太太心軟,就吃了。”
“還有,” 巴圖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痛苦,“保姆說,大概兩三個月前,太太有次似乎和蘇曼小姐吵了幾句,太太很激動,摔了東西,後來就病了一場。再後來,太太就越來越沉默,精神也越來越差,藥,卻吃得越來越多。”
林晚舟的心,緩緩沉了下去。果然,和她猜測的差不多。慢性下毒,精神打壓,溫水煮青蛙。蘇曼,好狠的手段。葉赫那拉·蘇和,知情嗎?是默許,還是……縱容,甚至是指使?
“那套別墅呢?” 林晚舟開口,問出了第三個問題。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在這充斥著壓抑和痛苦的敘述中,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巴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抱著鐵盒的手臂收緊,手背青筋暴起。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鐵盒蓋上,許久,才發出一種類似野獸受傷般的、壓抑的嗚咽。
“我……我去了。” 他的聲音悶在鐵盒上,模糊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新城開發區,麗景苑,八號別墅。很大,很漂亮,歐式裝修,快要完工了。我趁工人吃飯的時候,溜了進去。”
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是涕淚橫流,混合著灰塵,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裏,此刻燃燒著的,是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
“我找到了藏在書房暗格裏的……購房合同和……房產證影印件。”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浸透了血和淚,“產權人……葉赫那拉·蘇和,占99%。共有權人……蘇曼,占1%。”
“哈……哈哈哈……” 巴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難聽,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悲涼,“1%……好一個1%!法律上,那就是他們的‘愛巢’了!是我爸,和他親愛的‘世交侄女’,未來的新家!而我媽,那個躺在ICU裏,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女人,那個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二十年的妻子,連名字都不配出現在上麵!”
“我去質問他。” 巴圖的眼神變得瘋狂,“我拿著影印件的照片,去醫院找他,當著蘇曼的麵,問他這是什麽!你猜他怎麽說?”
巴圖模仿著葉赫那拉·蘇和的語氣,那種混合著威嚴、不耐和一絲被戳破偽裝的惱怒:
“‘你胡鬧什麽?那是投資!寫蘇曼的名字,是為了方便操作,避稅!你小孩子懂什麽?別聽風就是雨!你媽還病著,你不想著好好照顧你媽,盡想些亂七八糟的!’”
“投資?避稅?” 巴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爸,那別墅的裝修設計圖我看了!主臥衣帽間裏,留的都是蘇曼的尺寸!兒童房刷的是粉紅色!那是給我的弟弟妹妹準備的吧?啊?!”
“蘇曼就在旁邊,拉著我爸的胳膊,梨花帶雨,說:‘巴圖弟弟,你誤會了,叔叔隻是幫我個忙,我們家最近生意不好,用我的名字貸款方便些……你別怪叔叔,要怪就怪我……’”
“我爸立刻心疼了,摟著她,對我說:‘你看看!你看看蘇曼多懂事!你再看看你!被那個林晚舟迷了心竅,現在還敢來質疑你老子?滾出去!別在這裏氣你媽!’”
“我被趕了出來。” 巴圖的聲音低了下去,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像條狗一樣。我媽在ICU裏生死未卜,我爸和他的情婦在計劃著他們的新家和新生活。而我,是他們礙眼的兒子,是破壞他們‘幸福’的絆腳石。”
他不再說話,隻是死死地抱著那個鐵盒,彷彿那是他僅存的、與那個破碎世界最後的聯係。
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巴圖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林晚舟沉默了許久。真相往往比想象更醜陋。葉赫那拉·蘇和的冷酷無情,蘇曼的虛偽惡毒,巴圖母親的悲慘境遇……這一切,都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麵前。她並沒有感到多少意外,更多的是對人性之惡的冰冷認知,和對巴圖母親,那個沉默女人的一絲憐憫。
“這個鐵盒,” 林晚舟終於再次開口,目光落在他懷裏的舊盒子上,“是你母親的?”
巴圖渾身一震,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將鐵盒抱得更緊,但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些許。他低頭,看著那鏽跡斑斑的盒蓋,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掙紮,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悲傷。
“是……是我媽的。” 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從家裏偷出來的。就在我爸書房的書架後麵,有一個暗格,和別墅裏那個放合同的地方一樣。我媽……她一直都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向林晚舟,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那淚水裏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被徹底摧毀信仰後的、荒蕪的絕望。
“晚舟……” 他第一次,用這種近乎崩潰的、帶著全部脆弱和依賴的語氣叫她的名字,“我家……我家是個糞坑。”
這句話,像是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終於鬆開了緊抱鐵盒的手,任由它“哐當”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他自己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發出困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痛哭。
那哭聲並不響亮,卻嘶啞破碎,充滿了無處宣泄的痛苦、被至親背叛的絕望、以及對自身愚蠢和懦弱的憎恨。他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這三天,不,是把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委屈、隱忍、自欺欺人和剛剛被強行撕開的、血淋淋的真相,都通過眼淚和嗚咽,傾倒出來。
林晚舟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哭。沒有安慰,沒有觸碰,甚至沒有遞上一張紙巾。隻是看著。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看著一場註定發生的悲劇,終於演到了最**。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巴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將這積壓了太久的膿血哭出來。哭出來,他或許才能從那被精心編織了二十年的、名為“家庭”和“父愛”的謊言繭房裏,真正地、血肉模糊地掙脫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巴圖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淚痕和灰塵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林晚舟這才起身,走到那個掉落的鐵盒旁,彎腰,撿了起來。盒子不重,但很陳舊,鎖是壞的,隻是虛掛著。她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巴圖,他沒有任何反應,彷彿靈魂已經出竅。
她輕輕開啟了盒蓋。
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些舊物。一疊用紅繩捆好的、邊角磨損的信件,看信封是很多年前的;幾張泛黃的老照片,上麵是年輕時的巴圖母親,笑容溫婉,依偎在一個麵容與巴圖有幾分相似、但眼神銳利張揚的年輕男人身邊——那是葉赫那拉·蘇和;一枚褪色的、蒙古傳統樣式的銀戒指;還有……一本厚厚的、硬殼封麵的日記本。
林晚舟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日記本上。深藍色的封皮,邊角已經磨損,露出裏麵白色的紙板。她伸出手,將日記本拿了出來。
很沉。不是物理重量上的沉,而是一種無形的、承載了太多歲月和秘密的沉重。
她翻開扉頁。上麵用清秀的蒙文和漢字,並排寫著一行字:
“烏仁其其格的心事。寫給自己的話。”
烏仁其其格,是巴圖母親的名字,意為“巧妙的星辰”。
林晚舟頓了頓,看向巴圖。巴圖依舊眼神空洞,對林晚舟翻閱他母親最私密的日記,沒有任何表示,彷彿已經默許,或者,根本不在意了。
她繼續翻動。日記不是每天都有,斷斷續續,時間跨度很大,從二十多年前,一直記錄到……最近。
前麵的字跡還算工整,記錄的多是新婚的甜蜜,對丈夫的愛慕,對草原的思念,以及初為人母的喜悅。字裏行間,能看出那是一個溫柔、敏感、對愛情和生活充滿憧憬的年輕女子。
但漸漸地,字跡開始變得潦草,語氣也變得壓抑。
“蘇和今天又沒回來。他說忙。可我在他衣服上,聞到了陌生的香水味。是我多想了嗎?”
“蘇曼那孩子又來了,帶著她父親。她看蘇和的眼神,讓我不舒服。她還那麽小……是我想多了吧。”
“蘇和說我整天待在家裏,思想落後,不懂他在外麵的辛苦。我想幫他,可他什麽都不讓我碰。他說,我隻要照顧好巴圖,打扮得漂亮點,給他撐場麵就行。可我不想隻當一個花瓶。”
“巴圖今天哭了,說同學笑他沒有媽媽接,隻有司機。我心裏好難受。蘇和說司機接更安全,讓我別瞎操心。可他呢?他有多少次答應陪巴圖,卻又因為‘生意’爽約?”
“蘇曼大學畢業了,進了家裏的公司,經常來我們家。她嘴巴很甜,很會哄蘇和開心,對巴圖也好。可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喜歡不起來她。巴圖好像挺喜歡這個‘姐姐’的。”
“蘇和最近脾氣越來越差,動不動就發火。公司好像出了點問題。我不敢多問。蘇曼來得更勤了,有時還留下過夜,住在客房。可保姆說,聽到半夜書房有動靜……”
“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心慌,沒力氣。醫生說心髒負擔重,要靜養,不要受刺激。可這個家,怎麽能靜得下來?蘇和跟蘇曼……他們是不是……不,不會的,蘇曼是他看著長大的,是世交的女兒……”
“今天撞見了。在書房門口。蘇曼靠在蘇和懷裏哭,蘇和抱著她,低聲安慰。看到我,他們立刻分開了,蘇和臉色很難看,說我偷聽。我說我隻是路過。蘇曼哭著跑出去了。蘇和罵我疑神疑鬼,小題大做。是我錯了嗎?”
“藥,越來越多了。蘇曼拿來的,說是蘇和特意托人從國外買的,對我的病好。我吃了,是覺得舒服點,可精神更差了,老是犯困,記性也越來越差。蘇和說我想多了,好好吃藥就行。”
“巴圖要高考了。我不能讓他分心。什麽都別說,什麽都別問。為了巴圖。”
“新房在裝修了,麗景苑。蘇和說投資用的。可我看到設計圖了,有兒童房,粉色的。蘇曼喜歡的顏色。我問蘇和,他大發雷霆,說我管得太寬。我的心,好痛,比犯病的時候還痛。”
“蘇曼今天來,故意在我麵前接電話,說什麽‘蘇和哥’,‘我們的新家’。她是故意的。她在逼我。蘇和就在旁邊,假裝沒聽見。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偷偷藏了一些藥,沒吃。精神好像好了一點。我聽到蘇曼在跟人打電話,說什麽‘快了’,‘老家夥撐不了多久’,‘藥量可以再加點’。她在說誰?是我嗎?不,不會的……蘇和不會讓她這麽做的……吧?”
“我要把一些東西藏起來。藏到蘇和不知道的地方。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麽事,巴圖,我的兒子,你如果能看到這些,不要怪媽媽軟弱。媽媽隻是……太累了。也或許,是媽媽錯了,不該奢求太多。你要好好的,離開這個家,離得遠遠的,別學你爸爸。還有,小心蘇曼,小心你爸爸……他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最後幾頁,字跡已經歪歪扭扭,幾乎難以辨認,顯然是在極度的痛苦和體力不支的情況下寫下的。
林晚舟合上日記本,指尖冰涼。
鐵盒裏的信件,她不用看,也能猜到大概是什麽——或許是葉赫那拉·蘇和早年寫給烏仁其其格的情書,或許是別的什麽證據。但僅僅這本日記,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一個女人的一生,從滿懷憧憬的“巧妙的星辰”,到被丈夫冷落、被情婦逼迫、被藥物侵蝕、最終在絕望和恐懼中,默默記錄下這一切,並為自己可能到來的“意外”留下證據的悲劇。
慢性下毒,精神虐待,財產轉移,甚至可能……謀殺。
葉赫那拉·蘇和,蘇曼。好一對豺狼虎豹。
林晚舟將日記本輕輕放回鐵盒,蓋上蓋子。她走到依舊癱坐在地上、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巴圖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巴圖的眼神,緩緩聚焦在她臉上。那裏麵,是深不見底的痛苦、迷茫,和一絲近乎乞求的、尋求答案的微光。
“都看到了?” 林晚舟問,聲音很輕。
巴圖點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現在,” 林晚舟看著他,目光清冷如雪山上流下的冰泉,不帶一絲溫度,卻有種奇異的、讓人清醒的力量,“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
巴圖茫然地睜大眼睛。怎麽辦?他能怎麽辦?去舉報親生父親和“姐姐”合謀害母親?證據呢?日記隻是母親的猜測和記錄,沒有直接證據。那些藥,恐怕早就被處理幹淨了。別墅的房本?那1%的共有,在法律上完全可以解釋為“投資代持”。去鬧?父親一句話就能讓他閉嘴,甚至可能把他關起來,或者用更激烈的手段。母親還在ICU,生死未卜,他連保護母親的能力都沒有……
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再次攫住了他。他猛地用手捶打著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背通紅破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怎麽辦?那是我爸!那是葉赫那拉家!我能怎麽辦?!” 他低吼著,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他是你爸,” 林晚舟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他自欺欺人的外殼,“但他也可能,是害你母親變成這樣的凶手之一,或者,是幫凶。葉赫那拉家是你的家族,但也是囚禁你母親,現在可能還想困住你、榨幹你最後價值的牢籠。”
她頓了頓,看著巴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巴圖,你母親留下這些東西,不是讓你抱著它們哭泣,或者帶著它們一起去死的。”
“她是想告訴你真相。是想讓你看清楚,你活在怎樣一個謊言和罪惡編織的世界裏。是想讓你,有能力的時候,保護自己,也……替她討回公道。”
“公道……” 巴圖喃喃重複,眼神依舊空洞,“怎麽討?我拿什麽討?我什麽都沒有!錢,權,人脈……我什麽都沒有!我連我媽的醫藥費,都要靠你的施捨!”
“你還有你自己。” 林晚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身影在日光燈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還有清華學生的身份,你還有年輕,你還有……仇恨。”
“當然,你還有這個。” 她踢了踢腳邊的鐵盒,“這裏麵,是你母親用命換來的證據。雖然不完整,但足夠讓某些人,寢食難安。”
巴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鐵盒,又看向林晚舟:“你……你想讓我怎麽做?”
“不是我想讓你怎麽做。” 林晚舟糾正他,語氣淡漠,“是你自己,想怎麽做。是繼續做你父親眼裏那個不成器、但還算聽話的兒子,等著他把家產都轉移到蘇曼名下,等你母親‘自然’病逝,然後給你一筆錢打發你,或者幹脆讓你‘意外’消失?還是,拿起你母親留下的武器,為自己,也為她,搏一條生路?”
巴圖的眼神,劇烈地掙紮著。一邊是二十年來對父親的敬畏和對家族的依賴,一邊是血淋淋的真相和刻骨的仇恨。良知、恐懼、憤怒、懦弱……各種情緒在他心裏交織撕扯。
林晚舟並不催促。她知道,這個決定,必須由巴圖自己來做。旁人逼迫,毫無意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漸透出一點深藍,預示著黎明將至。
終於,巴圖撐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不再空洞,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毀滅般的火焰。他彎腰,撿起那個鐵盒,緊緊地抱在懷裏,像抱住最後的信仰和武器。
他看向林晚舟,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林晚舟看著他眼中那簇終於被仇恨和絕望點燃的火苗,知道,她投向葉赫那拉家內部的這顆種子,已經開始破土,並且,長出了劇毒的刺。
她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錄音筆,按下開關,紅色的指示燈亮起。
然後,她看向巴圖,目光銳利如刀:
“首先,把你回去之後看到、聽到的一切,包括你母親的病情,醫生的診斷,你父親和蘇曼的反應,別墅的房本,還有這本日記裏的關鍵內容,原原本本,對著它,再說一遍。”
“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留下證據,也是為了讓你自己,再也不會忘記,不會逃避。”
巴圖看著那支小小的、閃著紅光的錄音筆,又看了看懷裏冰冷的鐵盒,最後,目光落在林晚舟那雙沉靜如深海的眼眸裏。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際,第一縷晨曦,終於撕破了沉重的夜幕,照射進來,落在兩人身上,一半明亮,一半,依舊沉浸在濃重的陰影裏。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草原深處的風暴,才剛剛掀開帷幕的一角。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