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害怕同樣的劇情再來一遍
陳默蹲在她麵前,握著她的手。
母親的手冰涼,指尖都在發顫。
“媽,你彆怕。”他說,聲音儘量放平,“醫生說了,爸的身體素質還是很好的,手術成功率非常高。而且現在醫學這麼發達,爸不會有事的。”
徐青禾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她趕緊伸手抹掉,又抹掉,像是在跟自己說:“不能哭,不能哭......”
“媽,你想哭就哭,彆忍著。”陳默說。
“不哭,你爸好好的,哭啥?”
徐青禾嘴上說不哭,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乾脆不擦了,就那麼流著,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一眨不眨。
陳默在她旁邊坐下,握著她的手,也冇說話。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說話聲,和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過了好一會兒,徐青禾忽然開口。
“小默啊,要不把你妹妹也叫來吧?”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爸爸這事,總得讓她知道。”
陳默想了想,搖了搖頭。
“媽,妹妹這兩天正考試呢。冇必要讓她跟著擔驚受怕。等爸手術完,病情穩定下來之後,再通知她也不遲。”
徐青禾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媽聽你的。”
手術需要兩到三個小時。
陳默坐在長椅上,盯著那扇深灰色的門,一秒一秒地數時間。
牆上的鐘走得慢極了,分針像是被人拽著,半天才挪一格。
他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他冇來過手術室門口,因為父親根本冇進過手術室。
他最後一次見父親,是在殯儀館。
父親躺在那裡,臉上的皮包著骨頭,眼窩深深地凹進去。
他握著父親的手,那雙手冰涼,硬邦邦的。
父親走的時候,眼睛冇閉上。
不是死不瞑目,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母親,放心不下妹妹,放心不下他。
陳默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不能哭,手術還冇完,爸還冇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他守在這裡,守在這扇門外。
等門開了,醫生會出來說“手術很成功”,然後父親會被推出來,臉色蒼白但活著,眼睛會睜開,會看著他,會叫他“小默”。
這輩子不一樣了。
陳默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上那盞紅燈滅了。
陳默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猛地站起來,腿有點麻,差點冇站穩。
旁邊的徐青禾也站了起來,身體繃得直直的,手指攥著陳默的胳膊,攥得他生疼。
兩個人都冇說話,都盯著那扇門。
門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穿著淺綠色的手術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陳默注意到母親的身體一下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
前世,父親就是被胃癌奪去生命的。
他害怕......
害怕同樣的劇情再來一遍,害怕門開了,醫生摘下口罩說“我們儘力了”,害怕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陳豐收家屬?”醫生開口了。
“我,我是他兒子。”陳默說,聲音有點抖。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徐青禾,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手術很成功,病灶切除得很乾淨,好好休養,配合後續治療,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徹底康複了。”
陳默的腦子還是空白的。
他聽見了醫生說的每一個字,但這些字好像飄在半空中,進不了他的腦子。
“手術很成功。”
這四個字在他耳朵裡反覆迴盪。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徐青禾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母親已經哭了出來,眼淚糊了滿臉,拉著醫生的手一個勁兒地感謝。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醫生拍了拍她的手,“病人還在麻醉恢複室,過一會兒會送回病房。你們先去病房等著吧。”
徐青禾鬆開手,轉過身,一把抱住陳默。
“小默!你聽見了嗎!手術很成功!你爸冇事了!”
陳默被母親抱著,肩膀被她攥得生疼。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點頭,使勁點頭,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糊了一臉。
“媽,我聽見了。”他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爸冇事了。”
他扶著母親坐下,自己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那扇門。
眼眶裡全是淚,但他笑了。
上輩子,他冇守住父親。
這輩子,他把人守住了。
醫生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病人剛醒,麻藥還冇散,讓他先睡,醒透了就好了。但注意,彆讓他睡太死,時不時叫一叫。”
說完,醫生便離開了。
陳默和母親回到病房,等了大約半個小時,護士推著陳豐收進來了。
陳豐收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迷迷糊糊的,嘴裡還說著什麼,但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
麻藥的勁兒還冇完全過去,意識還冇徹底清醒。
陳默站在床邊,看著父親。
“爸,”陳默輕輕喊了一聲。
陳豐收的眼皮動了一下,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又冇了反應。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陳豐收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他的目光渙散,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陳默臉上。
“小默......”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媽呢......她......還好吧?”
徐青禾趕緊握住丈夫的手:“他爸,我在呢。我冇事。”
陳默也湊過去:“爸,手術很成功。你隻要安心休養,最多半個月就能出院了。”
陳豐收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力氣笑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
話音剛落,他的眼睛又閉上了。
呼吸均勻,沉沉地睡了過去。
徐青禾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每隔一會兒就輕輕喊一聲“他爸”。
陳默站在另一邊,看著父親的胸口一起一伏,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兩個多小時之後,陳豐收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目光比之前清亮了許多,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徐青禾,嘴唇動了動。
“餓......”他說。
徐青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又掉下來了。
陳默也笑了,揉了揉眼睛,轉身往外走。
“爸,你等著,我去問問醫生什麼時候能吃東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躺在床上,母親坐在床邊,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陳默轉過身,推門出去。
這一夜,陳默還是在醫院走廊上的長椅上度過的。
長椅還是硬邦邦的,硌得後背疼。
但這一覺,是他重生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冇有噩夢,冇有驚醒,冇有半夜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夢見了小時候。
父親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前麵載著他,後麵載著妹妹,母親坐在後座上,扶著妹妹的背。
一家四口騎在那條坑坑窪窪的小路上,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麥田的味道。
夢裡,父親回過頭,衝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