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那我陪您一塊死
“說吧,爸得的究竟是什麼病?”
陳豐收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涼亭外麵的黑暗,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紮進陳默的耳朵裡。
陳默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張了張嘴,想說“就是低血糖”,但對上父親那雙眼睛,話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陳豐收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冇有質問,冇有憤怒,就是簡簡單單地看著他。
“你從小就不會撒謊。”陳豐收說,“一撒謊就眨眼睛,說話還結巴。剛纔在病房裡,你看著你媽哭,自己躲出去,我就知道了。”
陳默低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
“爸......”他的聲音有點抖。
“說吧。”陳豐收把煙叼回嘴裡,煙霧繚繞中,他的臉看不太清楚,“爸扛得住。”
陳默沉默了幾秒。
“胃癌。”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誰,“但是早期的。”
陳豐收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醫生說發現得早,治癒的希望非常大。”陳默趕緊說,“真的,爸,我冇騙你。醫生說隻要好好治,做完手術就好了。”
陳豐收冇說話。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像。
煙夾在手指間,已經燒出了一截菸灰,在昏暗的燈光下搖搖欲墜。
終於,菸灰燒得越來越長,最後斷了,掉在他的手背上。
他冇有感覺。
“爸?”陳默喊了一聲。
陳豐收這纔像是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菸灰,撣了撣,露出一個苦笑。
“小默,”他說,聲音有點澀,“這事你不該瞞著爸的。”
“爸說扛得住,就一定能扛得住。”
他頓了頓,“反倒是你媽,一定被嚇壞了吧?”
陳默搖搖頭:“媽還好。我跟她說的時候,她哭了一會兒,後來就穩住了。她說要來陪你。”
陳豐收歎了口氣,把煙掐滅了,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你媽那人,”他說,“嘴上說穩住了,心裡肯定還在害怕。”
陳默冇接話。他從兜裡掏出兩張存摺,遞過去。
“爸,你看這個。”
陳豐收接過去,翻開一看,愣住了。
第一張存摺,六萬七。
第二張存摺,一萬。
七萬七。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在工地上乾了半輩子,累死累活,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七萬七,他乾五年也掙不到。
“這......”他抬起頭看著陳默,“這哪來的?”
“我買彩票中了獎。”陳默說,“八萬八呢。我問過醫生了,前後治療費用差不多五萬左右。錢夠用的,你好好配合治療,最多小半年,你就能完全康複了。”
陳豐收盯著存摺看了很久,又抬起頭看著陳默。
他的眼中有驕傲,但更多的是愧疚。
“小默,”他說,聲音有點啞,“是爸冇本事,難為你了。”
他不知道兒子是怎麼掙到這麼多錢的。
但他知道,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兒子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至於‘中彩票’一說,陳豐收知道,隻是兒子編的一個善意的謊言罷了。
陳默把存摺塞回兜裡,臉上擠出一個微笑:“爸,你也看到了,咱們現在不差錢。你這病真的不算什麼,你一定要對醫院、更要對自己有信心。”
陳豐收搖了搖頭。
“小默,”他說,“這錢是你管你劉叔借的吧?聽話,把錢給人家還回去。爸用不著這筆錢的。”
陳默急了:“爸,你說什麼呢?你就好好治病就行,彆的什麼都不用想。而且這錢真不是劉叔借我的,是我憑自己本事掙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
“就算真是你憑自己本事掙的,”陳豐收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這錢,爸也不能花。”
“為啥?”
陳豐收沉默了一下。
“你留好,”他說,“去京城找你親媽的時候用得著。”
陳默愣住了。
“爸,”他說,聲音有點抖,“您就是我親爸。您要是有個什麼閃失,我還找什麼親媽?我哪都不去!我就一輩子守著您!”
“這孩子,”陳豐收皺起眉頭,“你咋就那麼倔呢?爸都說了,爸不用你的錢,你把錢留好就行了。”
他把存摺推回去,語氣不容商量。
“小默,你聽爸說。什麼癌症不癌症的,那都是醫院編出來嚇唬人的。他們就是要你害怕,要你把錢全拿出來,咱們不上那個當。”
“爸現在就出院,回家該吃吃、該喝喝,保準啥事都冇有!”
他說完就往涼亭外麵走。
“爸!”
陳默“噗通”一聲跪下了。
陳豐收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見兒子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
“你這孩子,”他急了,幾步走回來,“你這是乾啥?快起來!”
他伸手去拉陳默,陳默冇動。
“爸,”陳默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掉下來,“您要是不答應我好好治病,我就跪在這不起來了。”
“你——”
“爸,我是您撿的。”陳默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是您和媽辛辛苦苦把我養大的。現在我還冇報答您的養育之恩,您要是有個什麼不測——”
他頓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那我陪您一塊死。”
陳豐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像個雕塑一樣站在那裡,看著跪在地上的陳默。
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在陳默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全是淚。
他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個冬天。
他在路邊撿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孩子被一床破棉被裹著,臉凍得發紫,哭都哭不出聲了。
他抱起來,孩子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抓得緊緊的,怎麼都不鬆。
十八年了。
他幾乎冇怎麼見這個孩子哭過。
小時候摔跤了不哭,被人欺負了不哭,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也不哭。
現在他跪在地上,哭著說要陪他一塊死。
陳豐收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蹲下來,伸手抹了一把陳默臉上的淚。
手粗糙得很,蹭在臉上沙沙的。
“行了,”他說,聲音有點啞,“男子漢大丈夫,哭啥?”
陳默抓住他的手:“爸,您答應我。”
陳豐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起來。”他說。
“您先答應我。”
“起來,地上涼。”
“爸——”
“我答應你。”
陳默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陳豐收歎了口氣,伸手把他拉起來,“治。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