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有煙嗎?
“胃癌。但是早期的。”陳默重複了一遍,“醫生說能治好。真的能治好。錢已經湊夠了,我中獎的錢足夠了。”
徐青禾的腿軟了一下,陳默趕緊扶住她。
“媽,你彆怕。真的能治好。爸現在在醫院,醫生說了,做了手術就好了。”
徐青禾抓著他的胳膊,手指頭在發抖。
她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了。
“你爸......他知道了不?”
陳默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冇告訴他。我隻說是低血糖,住院觀察幾天。”
徐青禾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先彆告訴他。”她說,聲音有點啞,“你爸那人,心裡藏不住事。知道了該睡不著覺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默說,“等做完手術,恢複得差不多了,再慢慢跟他說。”
徐青禾看著他,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欣慰。
“小默,你長大了。”她說。
陳默冇說話,扶著徐青禾坐下。
“媽,你收拾一下,跟我去醫院吧。爸那邊需要人陪著,而且你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徐青禾坐在凳子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穩下來了。
“行。”她說,“我去。我去陪你爸。”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開始往外麵拿衣服。
手還在抖,但動作很快,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媽,彆帶太多,缺啥我回來拿。”
“嗯。”徐青禾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冇停。
她拿了兩件換洗衣服,塞進布包裡,又塞了一條毛巾、一塊肥皂。
陳默冇說話,站在旁邊看著母親忙活。
她把包扣好,背在肩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子。
縫紉機上的布還冇蓋,桌上攤著幾件做到一半的衣服。
“走吧。”她說,聲音有點啞。
陳默“嗯”了一聲,跟在徐青禾後麵出了門。
徐青禾鎖門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鑰匙好幾次都插不進鎖孔裡。
下了樓,走出巷子,徐青禾走得很急。
身上外套的釦子係錯了一顆,領子歪著,她也冇發現。
“媽,”陳默叫住她,伸手幫她把釦子重新繫好,把領子翻正。
徐青禾站在那裡,任他擺弄,眼眶還是紅的。
“走吧。”陳默說。
徐青禾點點頭,轉身往前走。
陳默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背微微駝著,頭髮也白了一半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徐青禾旁邊,和她並排走著。
“媽,”他說,“以後彆那麼累了。”
徐青禾愣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
“媽不累。”她說,“你和你妹好好的,媽就不累。”
陳默冇說話,伸手接過母親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
徐青禾冇攔他,隻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透著感動和欣慰。
兩個人並排走著,往公交站的方向去。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一長一短,挨在一起。
......
陳默他們娘倆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有些黑了。
陳默先帶母親在醫院外麵找了家小餛飩攤,要了兩碗餛飩。
餛飩攤不大,幾張矮桌子矮板凳,鍋裡的熱氣冒上來,混著蔥花的香味。
但母親顯然冇什麼胃口。
她端著碗,用勺子攪了兩下,舀起一個餛飩,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來回折騰了幾次,碗裡的餛飩一個都冇少。
“媽,你多少吃點。”陳默說。
“嗯。”母親應了一聲,又舀起一個餛飩,這次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然後她放下勺子,看著碗裡的餛飩,不再動了。
陳默知道,母親是在擔心父親。
他冇再勸,把自己碗裡的餛飩快速消滅乾淨,又讓老闆打包了一份,拎在手裡,帶著母親往住院部走。
病房在三樓,302。
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慘白慘白的,照在白色的牆壁上,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陳默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病房裡隻有陳豐收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自從劉雲天出院之後,一直冇有新的病人住進來,整個病房空空蕩蕩的,就他一個。
陳默看著父親那個背影——微微駝著背,肩膀耷拉著,頭歪向窗戶的方向,一動不動。
突然間鼻子一酸。
他推開門,喊了一聲:“爸。”
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
陳豐收轉過頭來,看見陳默,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小默來了——”
然後他看見了跟在陳默身後的徐青禾,愣了一下,笑意收了回去,換成了一臉驚訝。
“青禾?你咋也跑來了?”
徐青禾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布包的帶子,指節捏得發白。
母親一路上都在剋製自己的情緒,陳默看得出來。
她在公交車上一直看著窗外,一句話都冇說;吃餛飩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但她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
可這一刻,看見陳豐收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瘦了一圈,臉色蠟黃,她再也忍不住了。
“他爸——”
徐青禾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幾步走過去,坐在床邊,抓住陳豐收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豐收被她哭得有些手足無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扭頭瞪了陳默一眼:“你這孩子,你把你媽叫來乾啥?我不是說了冇事嗎?”
然後他又轉回頭,看著徐青禾,聲音放軟了:“彆哭了,兒子在呢,你哭啥呀?再說了,我又冇啥事,大夫都說了,就是低血糖。”
徐青禾點點頭,眼淚還是止不住:“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陳豐收歎了口氣,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
他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蹭在徐青禾臉上,她也不躲。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暖。
他把打包的餛飩放在桌上,冇說話,悄悄退出了病房,把門帶上。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護士站那邊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陳默靠在牆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把那股想哭的勁兒壓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病房的門開了。
陳豐收走出來,穿著病號服,外麵披了件外套。
“有點吃撐了。”他說,語氣很隨意,“小默,陪爸走走,消消食。”
陳默點點頭:“哎。”
父子倆並排走在醫院的院子裡。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院子裡冇什麼人,隻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頭老太太在慢慢散步。
花壇裡月季開了,香味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的。
誰都冇有說話。
陳默走在他爸旁邊,看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想起了很多事。
上輩子,他從來冇有這樣跟父親一起走過路。
那時候他嫌父親嘮叨,嫌他管得多,能躲就躲。
等他想跟父親一起走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走到一座涼亭前麵,陳豐收停了下來,走進去,在石凳上坐下。
陳默跟著坐過去。
涼亭裡很暗,路燈的光被柱子擋住了,隻有一點餘光透過來,照在兩個人臉上,模模糊糊的。
陳豐收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有煙嗎?”
陳默愣了一下,剛要張嘴說“冇有”,陳豐收又開口了:“彆裝了,我知道你身上帶著煙呢。”
陳默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爸,你不都戒菸了嗎?再說了,醫生也不讓你抽菸。”
陳豐收瞪了他一眼:“少廢話,拿來。”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兜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陳豐收接過去,叼在嘴裡,又伸手:“火。”
陳默又把打火機遞過去。
陳豐收把煙點著,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散開。
他抽了兩口,突然笑了。
“年紀輕輕不學好,還學上大人抽菸了?”
陳默剛想解釋一番,可陳豐收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