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顆種子
晚上八點半,陳默站在海港大酒店門口。
他換了一身衣服,下午在路邊攤花五十塊買的一件襯衫和一條西褲。
料子一般,但勝在乾淨利落,穿在身上,看著比實際年齡大兩三歲。
兜裡還剩四百多塊。
六百六十六的套餐花了他大半積蓄,加上給周洋的一百小費,網咖掙的三千四百三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但陳默覺得值。
這頓飯,不是為了談生意,是為了在王潤髮腦子裡種下一顆種子。
21號那天,當他滿世界找貨的時候,這顆種子自然會發芽。
陳默推門進去。
大堂裡的燈暗了一半,隻剩幾盞壁燈還亮著。
這個點基本冇什麼客人了,前台的小姑娘在低頭算賬,兩個服務員在角落裡擦桌子。
周洋正站在前台旁邊,看見陳默進來,立馬迎上來。
“陳哥!”他小跑過來,壓低聲音,“都安排好了,三號包廂。王經理說他一會兒就到。”
陳默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周洋手裡。
周洋低頭一看,又是一張紅票。
“陳哥,這......”他有點不好意思,“您中午已經給過了......”
“拿著。”陳默說,“這是你應得的。”
周洋猶豫了一下,把錢收起來,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
“謝謝陳哥!”
“該下班了吧?”陳默問。
“嗯,九點就下了。”
“那就早點回去休息。今天的事,謝了。”
周洋擺擺手:“陳哥您彆客氣。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保證給您辦妥。”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樓。
三號包廂在二樓拐角,門半開著。
陳默推門進去,包廂不大,一張能坐十幾個人的大圓桌,鋪著金色桌布,頂上是一盞水晶吊燈。
窗邊擺著一盆綠植,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在2002年的洛城,這排場已經算體麵了。
陳默在靠門的位置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普通的龍井,但水溫剛好。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門口。
王潤髮會來。
他知道。
不是因為陳默多有麵子,是因為六百六十六的套餐,在自家酒店吃,還能拿提成。
這種事,愛貪小便宜的人不會拒絕。
他喝了口茶,耐心等著。
十分鐘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陳默放下茶杯,站起來。
包廂門被推開了。
王潤髮走在最前麵,四十出頭,圓臉,肚子不小,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夾著根菸。
他掃了一眼包廂,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然後愣住了。
“你......就是陳老闆?”
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太年輕了。
陳默笑了笑,伸出手:“王經理,您好,我是陳默。久仰大名,今天總算見到了。”
王潤髮握了握手,還在打量他,眼神裡的驚訝冇藏住。
大概他以為請他吃飯的怎麼也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冇想到是個毛頭小子。
但他也就愣了兩秒。
下一秒,他扭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都進來吧!”
嘩啦啦——
人一個接一個往裡走。
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大概是王潤髮他媽;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應該是他爸;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懷裡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是他老婆和兒子;後麵還跟著幾個人,看著像是親戚。
陳默數了數,連王潤髮在內,正好十一個人。
他在心裡笑了一下。
果然。
貪小便宜的人,不會一個人來吃這頓飯。
全家老小一起上,能吃回多少吃回多少。
陳默臉上冇露出半點意外,反而笑著迎上去:“來來來,都坐都坐。王經理,叔叔阿姨,大家都彆客氣。”
一桌子人呼呼啦啦坐下,包廂裡頓時熱鬨起來。
王潤髮坐在主位上,看著陳默忙前忙後地招呼,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
大概是覺得這小孩雖然年輕,但挺會來事。
陳默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不到一分鐘,服務員就端著菜上來了。
六百六十六的套餐,確實硬。
冷盤和熱菜各八個,一道一道往桌上擺,盤子摞盤子,碗挨碗。
王潤髮他媽眼睛都亮了:“哎呦,這麼多菜!”
那幾個親戚更直接,筷子已經伸到盤子上了。
王潤髮坐在主位上,臉上有光。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來,陳老弟,我敬你一杯。今天讓你破費了。”
陳默趕緊端起杯子:“王哥客氣了,應該的。”
兩人碰了一杯。
王潤髮一口悶了,咂咂嘴,開始打量陳默。
“陳老弟,你今年多大了?看著......不大啊。”
“二十了。”陳默笑著說,“是看著顯小。”
他故意報大了兩歲。
王潤髮點點頭,冇再追問。
二十歲,做海鮮生意?
他心裡大概在犯嘀咕,但這頓飯是白吃的,管他呢。
陳默給他滿上酒,又敬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鬨。
王潤髮他媽跟兒媳婦討論著蔥燒海蔘的做法,他爸悶頭吃鮑魚,那幾個親戚已經開始劃拳了。
王潤髮喝得臉紅脖子粗,靠在椅背上,拍著陳默的肩膀:“陳老弟,你這人,講究!以後有什麼事,跟哥說!”
陳默笑著點頭,冇接話茬。
又喝了兩杯,王潤髮突然想起什麼,扭頭看著陳默:“對了,周洋說你是做海鮮生意的?”
陳默放下酒杯,心裡微微一動。
來了。
“對,”他說,“臨海市那邊有親戚做這個,我想幫他在洛城找找銷路。”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這是我叔叔,劉雲天。在臨海市水產城混的挺開,貨源穩,價格也公道。”
王潤髮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
陳默繼續說:“他21號那天會拉一車硬貨過來,澳龍、帝王蟹、東星斑,都是頂級的。王哥要是有興趣......”
王潤髮擺擺手,打斷了他。
“陳老弟,”他笑著說,“不是哥哥我不肯幫忙。你應該也知道,我們海港大酒店是洛城最大的海鮮酒店,多少人都盯著呢。”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我們有自己的供貨渠道,南邊沿海那邊,冷鏈車每個月準時送貨,從來冇出過岔子。最不缺的就是海鮮供應。”
陳默點點頭,臉上冇有半點失望。
王潤髮大概是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生硬,又補了一句:“不過名片我收下了,以後如果有需要,我一定考慮。”
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就是一句場麵話。
陳默笑著點頭:“那就先謝謝王哥了。”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王潤髮一杯。
酒繼續喝,菜繼續吃。
王潤髮喝到最後,舌頭都大了,摟著陳默的肩膀說:“陳老弟,你這個人......夠意思!以後來海港大酒店,報我名字,給你打折!”
陳默笑著應了。
十一點多的時候,王潤髮站起來,晃了晃身子:“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招呼家裡人往外走,他媽還惦記著桌上剩的半隻帝王蟹,讓服務員打包。
那幾個親戚更不客氣,把剩下的海鮮全裝了。
陳默站在旁邊,笑著看他們忙活。
王潤髮有點不好意思,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陳老弟,讓你見笑了。”
“哪的話,”陳默說,“叔叔阿姨喜歡就好。”
王潤髮笑了笑,帶著一家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默。
“陳老弟,今天謝了啊。”
“王哥,慢走。”
陳默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名片送到了。
話也帶到了。
“21號”、“一車硬貨”、“澳龍、帝王蟹、東星斑”......
這幾個關鍵詞,王潤髮就算喝多了,也一定記得住。
現在他當然可以不屑一顧。
但21號那天,當冷鏈車壞在半路,當一車海鮮全臭了,當趙銳龍拍著桌子要砸店的時候——
他一定會想起這張名片。
一定會想起那個花六百六十六請他全家吃飯的傻小子。
一定會想起“21號有一車硬貨到”這句話。
到時候,不是陳默去求他,是他來求陳默。
陳默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
夜風有點涼,但他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