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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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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畫像:她不是一個人------------------------------------------:畫像:她不是一個人,打拐支隊的會議室幾乎成了我們的第二個家。,是第二個戰場。,在會議室的白板上重新佈置。白板不夠大,他又找了兩塊移動白板,三塊並在一起,足足占了一整麵牆。、紙條、地圖、時間線,用紅藍黑三色馬克筆標註,用密密麻麻的線連線。遠看像一幅抽象畫,近看像一張蜘蛛網——一張橫跨八個省、縱貫七年的犯罪網路圖。。“她不是一個人。”老梁站在白板前,用馬克筆點著上麵的每一個節點,“這是我們首先要明確的。梅姨不是獨狼,她是一個犯罪網路的核心節點。她有上線、有下線、有聯絡人、有運輸通道、有銷贓渠道。隻抓小嘍囉冇用,必須打源頭、打網路、打她本人。”。最內層是梅姨,第二層是核心下線,第三層是外圍人員,最外層是臨時雇傭人員。“這個結構,”我指著筆記本上的圖,“像不像一個洋蔥?”“像。”老梁點頭,“而且她用的是單線聯絡。每個下線隻認識自己的上線,不認識其他下線。下線之間互不知曉,即使被抓,也供不出整個網路。這是典型的反偵察設計,和毒品網路的運作模式如出一轍。”“那她的上線呢?”我問,“她上麵還有人嗎?”,從卷宗裡抽出一份審訊筆錄。那是2004年抓獲的一個下線——綽號“阿昆”——的供述。阿昆在筆錄裡說:“梅姨上麵也有人。我聽她提過一次,說‘上麵的人’要漲價,她拿貨的成本高了。但她冇說是誰,我也冇敢問。她這個人,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也不讓彆人問。”“拿貨。”我重複了這個詞,“她把孩子當貨物。”

“對。”老梁的聲音很冷,“在她的字典裡,孩子不是人,是貨。有‘貨源’、有‘運輸’、有‘倉儲’、有‘買家’。這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鏈。而梅姨,是這個產業鏈在南方地區的一個重要節點——也許不是最大的,但一定是最狡猾的。”

我盯著白板上的網路圖,試圖理解它的運作方式。

“物色目標”——這是第一環。梅姨或者她的下線會在目標地點踩點,觀察目標家庭的生活規律,選擇最合適的時機下手。他們喜歡選什麼樣的目標?根據卷宗裡的統計,被拐兒童大多來自農村或城鄉結合部,家庭經濟條件一般,父母忙於生計,對孩子的看管相對鬆散。3到6歲的男孩是主要目標——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已經能獨立行走,但還冇有足夠的安全意識和反抗能力;而且男孩在買方市場上的“價格”更高。

“誘騙或搶奪”——這是第二環。梅姨的主要手段是誘騙:先用零食或玩具接近孩子,建立信任,然後找機會帶走。她很少使用暴力或搶奪,因為那樣會引起注意,留下目擊者和證據。她的“優勢”是那張看起來和善無害的臉——圓臉、微胖、笑容溫和,像鄰居家的大媽。這種長相是天然的偽裝,讓人很難把她和“人販子”聯絡起來。

“運輸中轉”——這是第三環。孩子被帶走後,會通過預先設計好的路線快速轉移。梅姨喜歡走小路、避開高速卡口、使用不需要實名登記的交通工具——黑車、過路大巴、甚至貨運車輛。中轉點通常是偏僻的地方——廢棄房屋、山神廟、河邊破屋、不需要登記的小旅館。孩子在這些地方被臨時關押,等待下一步轉移。

“對接買家”——這是第四環。買家通常是想要男孩傳宗接代的家庭,分佈在各個省份的農村地區。他們通過中間人聯絡到梅姨的網路,支付一筆錢——根據卷宗裡的資訊,2005年左右的價格是兩到三萬,到2010年可能已經漲到了五到十萬——然後“領走”孩子。

“銷贓”——這是最後一環。孩子被送到買家手中後,改姓改名,重新上戶口(通過非法渠道),徹底融入買家的家庭。對於隻有幾歲的孩子來說,他們很快就會忘記自己的親生父母,以為自己本來就屬於這個家庭。

這就是梅姨的產業鏈。每一起拐賣,都是一條流水線上的產品。

我在筆記本上把這個流程完整地畫了出來,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問題:

“她為什麼一直抓不到?”

老梁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筆記本,點了一根菸。

“三個原因。”他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第一,她不用真實身份。所有證件全是假的,甚至可能不止一個身份。她可能有多個身份證、多個手機號、多個住址,在不同場合使用不同身份,讓人無法追蹤。”

“第二,她居無定所。山區、城中村、小作坊、偏遠小鎮、廢棄工地——哪裡閉塞往哪鑽。她不住酒店,不租長期房子,不在同一個地方待超過一個月。她冇有固定住址,就冇有固定的生活痕跡,就冇有我們可以追蹤的‘錨點’。”

“第三,她幾乎不留下生物特征。不租房合同,不用實名手機,不辦銀行卡,不看病,不坐飛機,不坐火車——至少不用自己的身份證坐。她不留下指紋、DNA、毛髮、血液——至少我們從來冇有提取到過。她就像個鬼魂,在社會的縫隙裡穿行。”

我盯著白板上那張模糊的模擬畫像,那張圓臉、微胖、笑容和善的中年女人的臉。

“那我們怎麼追?”

“追她的習慣。”老梁的指尖敲在白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人再謹慎,也有習慣。這些習慣不是刻意為之的,是下意識的、長期形成的、刻在骨子裡的。梅姨也不例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馬克筆,在白板的空白處寫下了幾條:

“習慣一:走鄉間小路,避開高速卡口。這說明她對路網非常熟悉,可能是長期生活在農村或城鄉結合部的人。”

“習慣二:偏愛找老人多、監控少的村落下手。這說明她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知道警方的監控覆蓋範圍和盲區。”

“習慣三:說話先軟後硬,對孩子用哄,對下線用壓。這說明她深諳人性,知道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她不是靠暴力控製人的,是靠心理控製。”

“習慣四:隻轉手男孩,女孩很少碰。這是目前最大的規律。為什麼?可能因為買方市場對男孩的需求遠大於女孩,也可能因為她自己有一些性彆上的偏見或偏好。”

我把這些一條一條地記在筆記本上,字跡工工整整,像是在給自己刻規矩。

“老梁,”我抬起頭,“她有冇有可能已經不在國內了?”

“有可能。”老梁的表情變得凝重,“2005年之後她消失了五年,我們一直懷疑她可能逃到了境外。東南亞一些國家的邊境管理比較鬆散,人口販賣的黑色產業鏈也很成熟。如果她真的跑到了那邊,我們的追查難度會成倍增加。”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他補充道,“她還在國內,隻是換了一種方式。也許她整容了,也許她換了一個全新的身份,也許她改變了作案手法。我們之前對梅姨的所有認知,都是基於2003到2005年的案件。如果她在這五年裡‘進化’了,那我們手裡的畫像可能就是一張廢紙。”

我沉默了。這個可能性讓我感到不安——如果我們連對手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還怎麼追?

老梁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撚滅,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我麵前。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女人,站在一棵榕樹下,穿著樸素的衣服,笑容靦腆。如果不是照片背麵寫著的名字,我會以為這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

“這是誰?”我問。

“李梅。2003年我們在廣東惠州抓到的一個人販子,是梅姨早期的一個下線。她見過梅姨三次,是唯一一個和我們配合過的下線。”

“她供出了什麼?”

“不多。但她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老梁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梅姨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她以前是個好人,是生活把她逼成這樣的。’”

“好人?”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的。拐賣了十幾個孩子的女人,是“好人”?

“彆急著下判斷。”老梁抬手製止了我,“我不是在為梅姨開脫。我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冇有純粹的黑和白。每個人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有她的路。我們追查梅姨,不是為了審判她的人性,是為了找到她、抓住她、讓她接受法律的審判。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瞭解她——不是同情她,是瞭解她的思維方式、行為模式、心理特征。隻有這樣,我們才能預測她的下一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打拐這麼多年,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販子。有的純粹是為了錢,有的被人脅迫,有的是走投無路。我不排除梅姨也有她的故事。但不管她的故事是什麼,都不能成為拐賣孩子的理由。”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麵那個名字——李梅。

“她還在監獄裡?”

“不,她2008年就出獄了。出獄後回了老家,我們做過幾次回訪,她冇有再犯。但她對梅姨的事閉口不談,說是‘不想再提那些事’。”

“能不能再找她一次?”

老梁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可以試試。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先把手頭的材料吃透,等有了新的突破方向,再去找她。”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對著白板上的網路圖發呆。

梅姨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反覆迴響。

她是一個網路的核心,是一個鏈條的頂端,是一個係統的關鍵節點。抓她一個人不夠,必須打掉整個網路。但網路越大,節點越多,追查的難度就越大——因為每個節點都可能斷裂,每條線索都可能中斷,每個下線都可能守口如瓶。

我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用藍色馬克筆在白板的右下角寫了一句話:

“她不是一個人。所以,我們也不能隻盯著她一個人。”

然後我在下麵又寫了一句話:

“找到她的網路,就找到了她。”

接下來的幾周,我和老梁把所有和梅姨案有關的審訊筆錄重新翻了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試圖從那些已經被翻過無數遍的材料裡找出新的線索。

這些筆錄來自不同時期、不同地點抓獲的十多個下線人員。他們的口供各不相同,有的詳細,有的簡略,有的前後矛盾,有的避重就輕。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對比分析,就能發現一些共同的模式。

我建了一個表格,把每個下線的資訊按照以下維度分類:綽號、真實身份(如果知道的話)、抓捕時間地點、與梅姨的關係、見麵次數、見麵地點、聯絡方式、對梅姨的描述、提供的關鍵資訊。

表格越填越滿,模式也越來越清晰。

見麵地點——幾乎全部在偏僻的地方:廢棄磚窯、山神廟、河邊破屋、國道邊的加油站、鄉鎮的小旅館、甚至田野裡的一個草垛。冇有一個見麵地點是室內的、有記錄的、可以追溯的。這說明梅姨在選擇見麵地點時極其謹慎,每次都選擇冇有人、冇有監控、冇有記錄的地方。

聯絡方式——全部是單向聯絡。梅姨主動聯絡下線,下線不能主動聯絡她。聯絡方式有兩種:一是固定時間、固定地點留紙條;二是通過中間人傳話。冇有使用手機、電話、網路等可以被追蹤的通訊方式。這意味著即使下線被抓,也無法主動聯絡到梅姨。

外貌特征——這是最有價值的部分。十多個下線的描述彙總在一起,拚湊出了一個相對完整的梅姨畫像:

“中年女性,四十到五十歲之間,身高一米五五到一米六,體態微胖,圓臉,短髮,麵板偏黑,右眉上方有一顆小痣,左手食指有舊傷疤,說話聲音偏低,語速不快,口音偏粵北湘南一帶,但會講普通話和多種方言。”

這些描述中,最值得注意的細節是“右眉上方有一顆小痣”和“左手食指有舊傷疤”。這兩個特征是唯一可能用於身份識彆的生物特征——痣的位置和形狀、疤痕的形態和大小,都是相對穩定的,不容易被改變。

“如果她整容,痣和疤痕可以被去掉。”老梁說,“但那是後來的事。在2003到2005年期間,這些特征應該是存在的。我們需要把這些資訊更新到協查通報裡,讓各地的民警在排查時注意這兩個細節。”

行為習慣——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維度。多個下線都提到,梅姨“晝伏夜出”,白天很少活動,主要在夜間行動。她“隻走小路”,從不走大路和高速。她“隨身帶兒童零食”,包裡永遠有糖果、餅乾、小玩具之類的東西。她“從不住酒店”,過夜的地方要麼是小旅館,要麼是廢棄房屋,要麼是工地的工棚。

這些行為習慣,構成了梅姨的“行為指紋”——一套獨特的、可以用於識彆和預測的行為模式。

“如果我們能把這些行為習慣輸入到大資料分析係統裡,”我興奮地對老梁說,“也許可以預測她下一次可能出現的地點!”

老梁看了我一眼,表情複雜。

“理論上可以。”他說,“但有兩個問題。第一,我們的大資料係統還冇那麼先進,很多地方的監控和資料還冇聯網。第二,就算係統能預測,我們也冇有足夠的人力去覆蓋所有可能的地點。梅姨的活動範圍橫跨八個省,麵積幾十萬平方公裡,我們不可能在每個角落都布控。”

“那怎麼辦?”

“用最笨的辦法。”老梁點了一根菸,“人肉排查。把協查通報發到每個可能涉及的鄉鎮派出所,讓一線的民警在日常工作中注意這些特征。這個方法慢,但有效。隻要梅姨還在國內,還在活動,總有一天會有人看到她。”

我點了點頭。雖然這個方法聽起來不夠“高科技”,但我知道老梁說得對。在打拐這個領域,很多時候,最笨的辦法就是最有效的辦法。

但最關鍵的線索——梅姨的真實身份、她去哪了、下一個目標是誰、和誰接頭——所有的下線都說不清楚。

這是最讓人沮喪的部分。

我們抓了十幾個下線,審了無數遍,但每次審訊到最後,都會撞上一堵牆——下線們對梅姨的瞭解,僅限於她的綽號、外貌和一些行為習慣。關於她的真實身份、家庭背景、社會關係、藏身地點,冇有任何人能提供有效資訊。

“這說明什麼?”老梁在會議上問大家。

沉默了一會兒,我開口了:“說明她的反偵察意識極強。她對下線的控製是單向的、資訊隔離的。每個下線隻知道她願意讓他們知道的那部分資訊,而核心資訊——她的真實身份和行蹤——被她嚴格保密。這種控製方式,讓她即使有下線被抓,也不會暴露自己。”

“對。”老梁點頭,“所以,隻抓小嘍囉冇用。我們必須找到能接觸到她核心資訊的人——她的上線、她的家人、她的同夥。這些人可能隻有一兩個,但他們是開啟這個案子的鑰匙。”

“那怎麼找到這些人?”

“兩條路。”老梁在白板上畫了兩條線,“第一條,從已經抓獲的下線中深挖,看有冇有人記得更多細節——哪怕是一個地名、一個姓氏、一個電話號碼的後幾位。第二條,等她犯錯誤。再謹慎的人也會犯錯誤,尤其是在壓力大的時候。我們要做的,就是佈下天羅地網,等她犯錯誤。”

他轉過身,看著我們所有人。

“這個案子,我們已經追了五年。可能還要再追五年、十年、十五年。我不能保證我們一定能抓到梅姨,但我能保證一件事——隻要我們還在追,她就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隻要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就會有更多的孩子免於被拐。”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白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梅姨的模擬畫像在光影中明滅不定,像是在嘲笑我們的無能為力。

但我冇有覺得無能為力。

恰恰相反,我覺得我們離她越來越近了。

不是因為有了什麼重大突破,而是因為我們終於看清了對手的全貌。梅姨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路;不是一頭野獸,是一個係統。而要打敗一個係統,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另一個係統——我們的偵查係統,我們的情報係統,我們的人海戰術。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段話:

“梅姨不是一個人。她是一個網路的核心,一個鏈條的頂端,一個係統的關鍵節點。要抓到她,不能隻盯著她一個人,必須打掉整個網路。而打掉網路的關鍵,是找到網路中的薄弱環節——那些可以被擊破、可以被轉化、可以被利用的節點。”

“這是持久戰。但我相信,我們會贏。”

我在“會贏”兩個字下麵畫了一條重重的橫線。

然後我合上筆記本,關掉會議室的燈,走進夜色裡。

城市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孤獨。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站在巷口,手裡攥著一顆糖,仰頭看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那個畫麵已經不像最初那樣讓我憤怒了。它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一種沉到骨頭裡的、想把藏在陰影裡的人揪出來的執念。

不是憤怒,是執念。

憤怒會燒儘,執念不會。

執念是一根釘在骨頭裡的釘子,你拔不出來,也不想拔。它讓你疼,但也讓你清醒。它讓你在每一個精疲力儘的深夜還能爬起來繼續工作,在每一次碰壁之後還能重新站起來,在每一個死衚衕麵前還能轉身找到新的路。

這根釘子,從入職第一天起,就釘在了我的骨頭裡。

一釘,就是十五年。

回到宿舍,我冇有開燈,直接躺在了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我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資訊——白板上的網路圖、下線們的口供、梅姨的行為習慣、那顆白色包裝的兔子糖……

忽然,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我的腦海。

老梁說過,梅姨“隻轉手男孩,女孩很少碰”。這是她最大的行為規律之一。但為什麼?

如果是因為買方市場對男孩的需求更大,那為什麼她不碰女孩?女孩也有市場——雖然價格低一些,但同樣可以賣錢。一個以盈利為目的的人販子,不會輕易放棄任何盈利機會。

除非——她有彆的考慮。

也許,她對女孩有某種顧忌。也許,她自己是女性,對女孩有某種同情。也許,她曾經失去過一個女兒。也許……

我翻了個身,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這些都是冇有證據的猜測,不能作為偵查方向。

但在那一刻,我隱約感覺到——梅姨這個人的背後,可能有一段我們不知道的故事。

不是為她的罪行開脫,而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她、預測她、找到她。

孫子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要打敗梅姨,我必須先瞭解梅姨。

不是把她當成一個符號、一個代號、一個畫像上的模糊麵孔——而是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血有肉、有過去有現在、有弱點有恐懼的人。

隻有找到了她的弱點,才能找到她的破綻。

隻有找到了她的破綻,才能抓住她。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在心裡默默地說:

“梅姨,不管你藏在哪,不管你換了多少張臉、多少個身份——我都會找到你。”

“不是因為我比你強,是因為我不能輸。”

“那些孩子,那些家庭,他們的命,都在我們手裡。”

“我不能輸。”

窗外的月光漸漸暗淡下去,城市的喧囂終於沉寂了。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我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明天,還要繼續追。

第二天一早,我到辦公室的時候,老梁已經在白板前站著了。

他手裡拿著紅色馬克筆,正在白板上修改網路圖。我走近一看,發現他在網路的頂端——梅姨的上方——又加了一個節點,上麵寫著一個問號。

“這是?”

“我昨晚想了一夜。”老梁冇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梅姨上麵可能還有人。不是普通的上下線關係,是更高層級的人——可能是整個南方地區人口販賣網路的操控者。梅姨可能隻是他手下的一個‘區域經理’。”

“區域經理?”這個比喻讓我愣了一下。

“對。”老梁轉過身,眼裡的血絲清晰可見,“你想,一個跨六省、作案十一起的拐賣網路,單靠梅姨一個人是不可能運轉的。她需要穩定的貨源、暢通的運輸通道、可靠的買家網路。這些東西,不是一個人能搞定的。她背後,可能有一個更大的組織。”

他走到桌前,從卷宗裡抽出一份材料,遞給我。那是2004年抓獲的一個下線——阿昆——的補充審訊筆錄。在筆錄的最後一頁,阿昆說了一句之前被我們忽略的話:

“梅姨有一次喝醉了酒,說了一句‘上麵的人’要漲價。我問她上麵的人是誰,她冇說,但她的表情……很怕。不是那種對上級的敬畏,是那種……恐懼。好像提到那個人,就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恐懼。”我重複了這個詞。

“對。”老梁的眼神變得深邃,“梅姨在我們麵前是一個冷靜、縝密、心狠手辣的職業人販。但在‘上麵的人’麵前,她是一個恐懼的、被控製的下屬。這說明什麼?”

“說明‘上麵的人’比她更可怕。”

“不止。”老梁搖頭,“說明她不是自願做這一行的。她可能是被脅迫的、被控製的、無法脫身的。”

這個推論讓我心裡一震。

如果梅姨真的是被脅迫的,那她本身也是一個受害者?不,不能這麼想。她拐賣了十幾個孩子,毀了十幾個家庭,無論她有什麼理由,都不能為她的罪行開脫。但——這個推論確實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

也許,梅姨不是這個犯罪網路的締造者,而是一個棋子。也許,在她上麵,還有更大的魚。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我慢慢地說,“那我們的偵查方向就要調整了。我們之前一直把梅姨當作最終目標,但如果她隻是中間節點,那即使抓了她,這個網路也不會崩潰——‘上麵的人’會換一個新的‘區域經理’,繼續作案。”

“對。”老梁點頭,“所以,我們要的不是抓梅姨,而是通過梅姨,挖出整個網路。梅姨是鑰匙,不是終點。”

他轉身麵對白板,在問號節點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指向梅姨。

“我們的目標,是這個問號。”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盯著那個問號,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追了這麼久,我們以為終於看清了對手的全貌,但現在才發現,我們看到的可能隻是冰山一角。

水麵之下,還有更大的東西。

“老梁,”我開口,“如果我們連梅姨都抓不到,怎麼去抓她上麵的人?”

老梁沉默了很久。他點了一根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屋的煙霧。

“一步一步來。”他終於開口,聲音在風中有些模糊,“先把梅姨的事搞清楚。從她的行為習慣、社會關係、可能的藏身地點入手,一點一點地縮小包圍圈。等她露出破綻,我們就撲上去。”

他轉過身,看著我。

“陸崢,你要有耐心。這個案子不是一年兩年能解決的。也許我們這一代人都解決不了,需要下一代人繼續追。但隻要我們不放棄,總有一天,正義會到來。”

我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藍色馬克筆,在問號下麵寫了一行字:

“總有一天,我們會把這個問號變成句號。”

老梁看著我寫的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走吧,”他把菸頭扔出窗外,“去吃早飯。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跟著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老梁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崢,你記住今天。”

“為什麼?”

“因為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追梅姨的人了。”他的眼神很認真,“從今天起,你是追‘問號’的人。梅姨隻是路標,不是終點。我們真正的目標,在她上麵。”

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從那天起,我在筆記本上的“梅姨”兩個字旁邊,加了一個新的標記——

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我追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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