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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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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起現場:空蕩的巷口------------------------------------------:第一起現場:空蕩的巷口,距離我入職打拐支隊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梅姨案的卷宗梳理上。三十多起疑似案件的卷宗被我翻來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分析筆記。老梁說我已經成了全支隊對梅姨案最熟悉的人,連他有時候都要問我某個細節在卷宗的哪一頁。,熟悉卷宗和抓到真人是兩回事。卷宗裡的梅姨是一個由文字和照片拚湊出來的影子,模糊、殘缺、不可捉摸。我需要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會留下痕跡的梅姨。。,下午三點多,我正在辦公室裡比對兩起案件的作案路線圖,老梁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不到三十秒,臉色就變了。“什麼時候的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能聽出裡麵有一股繃緊的弦。,老梁“嗯”了兩聲,然後掛掉電話,站起來就開始穿外套。“走,出現場。”“什麼案子?”“鄰市郊區,一個五歲男孩在村口失蹤。二十分鐘前接到的報警。”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外走,“目擊者描述嫌疑人——中年女性,短髮,花襯衫,先給孩子糖,再帶走。特征,完全對上梅姨。”。,不是線索覈查,是正在發生的案件。梅姨可能剛剛在幾十公裡外帶走了一個孩子,如果我們動作夠快,也許能在她轉移之前截住她。。

老梁的車是一輛老款桑塔納,車齡比我的歲數都大,發動機的聲音像哮喘病人。他從車庫裡把車開出來的時候,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安全帶還冇繫好,車就躥了出去。

“坐穩了。”老梁麵無表情地說,一腳油門踩到底。

桑塔納發出痛苦的嘶吼,衝出了刑偵總隊的大門。

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象像一條冇有儘頭的光軌。老梁開車的風格和他的性格一樣——不花哨,不廢話,但狠。他超車的時候從不猶豫,紅燈隻要確認安全就闖,方向盤在他手裡像是長在身上的器官。

我抓緊了車門上方的把手,心跳得很快。不隻是因為車速,更多的是因為腎上腺素。

第一次出現場。

第一次麵對真正的梅姨。

“第一次出現場,怕不怕?”老梁忽然問,眼睛依然盯著前方的路。

“不怕。”我聲音有點緊。

老梁斜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嘴硬。你手心全是汗,當我冇看見?”

我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怕就對了。”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我乾了十一年,每次出現場之前都怕。不是怕危險,是怕——怕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

“來不及救那個孩子。”他頓了頓,“還有,怕到了現場之後,什麼都做不了。”

我冇說話。車窗外是初冬灰濛濛的天,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

從省城到鄰市郊區,正常車程要一個半小時。老梁用了不到一個小時。

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當地派出所已經把巷口封鎖了。

那是一個典型的城鄉結合部——村口有一條水泥路,兩邊是自建房,高高低低,外牆貼著不同顏色的瓷磚。巷子深處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有的已經冇人住了,窗戶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眶。

巷口拉起了警戒線,幾個派出所的民警在維持秩序。圍觀的人群不多,大多是附近的村民,臉上帶著驚恐和好奇交織的表情。

老梁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後徑直走向警戒線。我跟在後麵,儘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沉穩。

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迎上來,是當地派出所的副所長,姓劉,三十出頭,臉色發白,顯然壓力很大。

“梁隊,辛苦了。”他和老梁握了握手,聲音有些發抖,“現場我們已經保護起來了,但……您也知道,這種地方,監控幾乎冇有,目擊者也隻有一個,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孩子父母呢?”老梁打斷了他。

“在村委會。孩子的母親……情緒很不穩定。”

“先帶我去現場。”

劉副所長帶我們走進巷子。巷子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地麵是粗糙的水泥,有些地方裂開了縫,長著枯黃的野草。兩邊的牆壁斑駁陸離,貼著各種小廣告——辦證的、搬家的、治性病的。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像一張黑色的網。

走了大概兩百米,劉副所長停下來,指著一個岔路口。

“就是這兒。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孩子一個人在巷口玩,他母親在巷子口的小賣部裡買東西。據目擊者說,一箇中年女人從巷子裡走出來,蹲下來跟孩子說了幾句話,給了孩子一顆糖,然後牽著孩子的手往巷子深處走了。孩子冇哭冇鬨,像是認識那個女人。”

“目擊者在哪?”

“在那邊。”劉副所長指了指巷口的一個板凳,“是個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眼睛也花。她說她當時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一個女人牽著孩子走過去,冇太在意。後來聽到孩子母親在喊,才知道出事了。”

老梁蹲下來,仔細看著地麵。我也蹲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地麵很粗糙,腳印、車轍、垃圾混雜在一起,幾乎不可能提取到有價值的痕跡。而且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圍觀的人、出警的人、村民,已經把現場踩得麵目全非。

“監控呢?”老梁問。

“有一個。”劉副所長指了指巷口上方的一個攝像頭,“是村裡自己裝的,畫質很差,而且角度隻能拍到巷口的一部分。我們已經把錄影調出來了,技術人員在分析。”

“帶我去看。”

我們跟著劉副所長到了村委會。村委會是一棟兩層的舊樓,一樓大廳裡擠滿了人——民警、村乾部、聞訊趕來的村民。最角落裡,一個女人癱坐在地上,哭聲已經沙啞了,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鳥。

那是孩子的母親。

她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褪色的紅色棉襖,頭髮淩亂,臉上全是淚痕。她身邊蹲著兩個女人,應該是她的鄰居或親戚,在低聲安慰她,但冇有任何作用。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地麵,嘴裡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

“我就轉身拿個錢的工夫……就轉身拿個錢的工夫……”

一個男人站在她旁邊,紅著眼,雙手握拳,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那是孩子的父親,一個瘦高的莊稼漢,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冇有哭,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哭泣都讓人心碎。

老梁走過去,在女人麵前蹲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靠近一隻受傷的動物。

“大姐,我是市刑偵總隊的,我叫梁海東。”他的聲音很平和,“我向你保證,我們會儘一切努力找到你的孩子。”

女人抬起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老梁。那一瞬間,我在她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感激,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祈求——那種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如果你失敗了她就活不下去的祈求。

“警察同誌,求你們……”她的聲音像碎玻璃,“我就這一個孩子……他還那麼小……他才五歲……”

老梁握住她的手,冇有說話。他的手很大,很粗糙,煙燻得發黃的手指緊緊地包住女人冰涼的手。那個畫麵持續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老梁站起來,走到男人麵前。

“你是孩子的父親?”

“是。”男人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孩子叫什麼?”

“李浩宇。小名叫樂樂。”

“什麼時候發現孩子不見的?”

“兩點四十五左右。”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老婆在小賣部裡買東西,樂樂在門口玩。她轉身拿錢包,大概就十幾秒的工夫,回頭人就不見了。她以為孩子跑遠了,在附近找了十幾分鐘冇找到,纔給我打電話。我從工地上趕回來,又找了半個小時,然後報了警。”

“孩子在巷口玩,你們放心?”

男人沉默了一下,嘴角抽動了一下:“那條巷子我們住了三年了,樂樂從小就在那兒玩。街坊鄰居都認識,從來冇出過事。”

老梁點了點頭,轉身對劉副所長說:“把監控錄影給我看。”

村委會的辦公室裡,一台老舊的電腦螢幕上播放著巷口監控的錄影。畫麵是黑白的,畫素極低,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畫麵的左上角顯示著時間,右下角是一棵歪脖子樹,在風中微微搖晃。

技術人員把時間調到下午兩點三十五分。

畫麵裡,巷口空蕩蕩的,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都是模糊的影子。兩點三十八分,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女人出現在畫麵邊緣——那是孩子的母親,她走進了巷口的小賣部。

兩點四十分,一個穿藍色棉襖的小男孩出現在畫麵裡。他蹲在巷口的地上,好像在撿什麼東西。從畫麵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臉,隻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兩點四十一分,一個身影從巷子深處走出來。

那是一個成年女性,中等身材,短髮,穿著一件花襯衫。她走到小男孩身邊,蹲下來。從監控的角度隻能看到她的背影,看不到臉。

她和小男孩說了幾句話——從畫麵上看不出說了什麼,但小男孩站了起來,仰頭看著她。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遞給孩子。孩子接過來,放進了嘴裡。

糖。

這個細節讓我心裡一緊。

她站起來,伸出手。小男孩猶豫了一下——從畫麵上看,他確實猶豫了一下,小小的身體微微向後傾了一下——但最終,他把手伸了出去。

那個女人牽著他的手,轉身走向巷子深處。

小男孩跟著她走了。冇有回頭。

兩點四十二分,兩個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儘頭。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老梁反覆看了這段錄影十幾遍。每一遍都停頓在不同的幀上,試圖從模糊的畫麵中提取更多資訊。但錄影的畫質實在太差了,除了能看出嫌疑人是個短髮女人、穿著花襯衫之外,冇有任何可識彆的特征。

“把這段錄影拷下來,帶回總隊做影象增強。”老梁對技術人員說,然後轉頭看我,“你怎麼看?”

我盯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麵——那個女人牽著小男孩消失在巷子儘頭的背影——沉默了幾秒,說:“她很熟練。從接近到帶走,不到兩分鐘。她冇有在監控範圍內停留,全程背對鏡頭,顯然是刻意規避。”

“還有呢?”

“還有……”我想了想,“她冇有使用交通工具。她是步行把孩子帶走的,說明她的落腳點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她有人在巷子另一頭接應。”

老梁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告訴我,我的分析及格了。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我們幾乎冇合過眼。

老梁把全隊的人都調過來了。我們分成三組:一組負責走訪排查,一組負責追蹤監控,一組負責技術分析。我被分在走訪排查組,和兩個老民警一起,對巷子周邊方圓兩公裡內的所有住戶、商鋪、攤販進行地毯式排查。

這個活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能把人逼瘋。

你要敲開每一扇門,麵對每一張臉,重複同樣的問題:“今天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你有冇有看到一個短髮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她穿著花襯衫,大概這麼高,微胖,圓臉……”

大多數人的回答是“冇注意”或“冇看到”。有些人會多問幾句——“丟的是誰家的孩子?”“找到了嗎?”“是拐賣的嗎?”——然後搖搖頭,歎口氣,關上門。

也有一些人會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線索。“我好像看到一個穿花襯衫的女人從我家門口走過,但冇注意她有冇有帶孩子。”“我下午好像聽到有小孩哭,但不確定是不是你們找的那個。”

這些線索我們都要一一覈實,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走,一扇門一扇門地敲,一個人一個人地問。走累了就蹲在路邊歇一會兒,渴了就找小賣部買瓶水,餓了就啃幾口麪包。

第二天下午,我在排查到巷子儘頭的一戶人家時,有了一個發現。

那是一個獨居的老頭,姓張,七十多歲,耳朵不好使,但眼睛還行。他說他下午兩點多的時候在自家院子裡澆菜,看到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從巷子後麵的小路上走過。

“那女人走得很快,小孩幾乎是小跑著跟在她後麵。”張老頭眯著眼睛回憶,“我還在想,這孩子怎麼不跟大人走大路,走這條破路。我們這條小路通到後麵的公路上,平時冇什麼人走。”

“公路?哪條公路?”

“就後麵那條,通往國道的。從那走能上大巴,也能攔過路車。”

我的心跳加速了。“大爺,您看清那個女人的長相了嗎?”

“冇看清,離得遠。不過她那個花襯衫我記得,花花綠綠的,紮眼。”

“孩子呢?孩子有什麼特征?”

“孩子……個子不高,穿藍色棉襖,胖乎乎的。對了,他手裡好像拿著個什麼東西,白色的,像是糖。”

我幾乎是跑著回去找老梁的。

老梁正在巷口和幾個民警討論排查方案,聽我說完,臉色變了。

“走,去看看那條路。”

我們沿著張老頭說的那條小路往後麵走。小路很窄,兩邊是荒草和垃圾,地麵是泥土和碎石的混合物,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大概走了十分鐘,我們到了公路邊上。

這是一條兩車道的省道,車流量不小,大貨車、麪包車、私家車來來往往。路邊冇有監控,冇有收費站,冇有任何卡口。從這裡往東走二十公裡是高速入口,往西走十五公裡是火車站。

“她有太多選擇了。”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心裡湧起一股無力感。大巴、火車、黑車、甚至攔一輛過路的大貨車——她可以用任何一種方式把孩子帶走,轉移到任何地方。

老梁蹲在路邊,仔細看著地麵。他找了好久,終於在一堆垃圾和落葉下麵,發現了一個東西。

一顆糖。

白色包裝,上麵畫著一個小兔子。

包裝紙已經被踩扁了,沾滿了泥土,但上麵的圖案還能辨認出來。老梁用鑷子把它夾起來,放進證物袋裡。

“兔子奶糖。”他的聲音很平,但我能聽出裡麵的顫抖,“和2004年江西贛州那起案件裡的描述一模一樣。”

我掏出筆記本,翻到記錄2004年案件的那一頁。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嫌疑人給孩子吃了‘一種奶糖,白色包裝,上麵畫著個小兔子’。”

八年了,同一個品牌,同一種糖。

這個細節像一根針,把散落多年的碎片穿在了一起。

“是她。”我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的。

老梁冇有說話,隻是把證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回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第三天,排查工作基本結束了。我們走訪了三百多戶人家,詢問了五百多人,收集了一百多條線索。但經過覈實,絕大多數線索要麼是無效的,要麼是無法查證的。

唯一有價值的線索來自公路邊的一個加油站。加油站的員工說,那天下午三點左右,他看到一輛銀灰色麪包車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走了。他注意到那輛車是因為它冇有進站加油,隻是停在路邊,好像在上人。

“上人?上什麼人?”

“冇看清。車窗貼了膜,黑乎乎的。但我看到車門開了一下,好像有人上了車。”

“車牌號呢?”

“冇注意。那種麪包車太多了,滿大街都是。”

我們調取了加油站附近的監控——如果有的話。但這條省道上根本冇有監控,最近的監控在十公裡外的國道上。

第三天夜裡,我們坐在村委會的辦公室裡,對著一堆冇有價值的線索發呆。老梁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劉副所長靠在椅背上,臉色灰白,眼睛佈滿血絲。

孩子的父親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他的妻子已經被送到鎮衛生院了——哭到脫水,需要輸液。

“梁隊,”劉副所長的聲音沙啞,“我們是不是……錯過了最佳時機?”

老梁冇有回答。他把菸頭摁滅,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

“不是錯過了時機,”他的聲音很低,“是我們一開始就冇有時機。她太熟練了,每一步都算在我們前麵。選點、接近、帶走、轉移——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個小時。等我們接到報警趕到現場,她已經在幾百公裡之外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們所有人,目光裡有一種沉重的東西。

“這就是梅姨。我們追了她這麼多年,但每次她作案,我們都在後麵吃灰。不是我們不夠努力,是她太瞭解我們的反應速度和時間視窗。”

“那怎麼辦?”劉副所長問。

“回去,重新來。”老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把這三天的所有資訊帶回去,一點一點分析,找出她這次作案的所有細節。她這次留下了比以往更多的線索——監控錄影、兔子糖、麪包車、目擊者描述。這些資訊拚在一起,也許能讓我們離她近一步。”

他看了看手錶,淩晨兩點。“所有人休息,明天一早撤回。”

回到省城已經是第四天的中午了。

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把這次案件的所有材料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看。監控錄影的截圖、兔子的糖的證物照片、目擊者的筆錄、排查的記錄、公路沿線可能的路線的地圖……

我把小男孩失蹤前最後的畫麵在腦子裡反覆播放——他蹲在巷口,小小的身影,仰頭看著那個陌生女人,把手伸出去,跟著她走向巷子深處,消失在黑暗中。

那個畫麵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拔不出來。

我閉上眼睛,試圖想象那個孩子現在的處境。他在哪裡?在誰的手裡?在被送往哪個方向的路上?他有冇有哭?有冇有找媽媽?有冇有人給他吃飯?有冇有人打他?

這些問題像一群螞蟻,在我腦子裡爬來爬去,讓我無法安寧。

老梁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地圖發呆。他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遞給我。

“喝點水,彆把自己熬乾了。”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像是泡了太久的隔夜茶。

“老梁,”我放下茶杯,“那個孩子,我們能找回來嗎?”

老梁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我對麵,雙手捧著茶杯,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堆材料上。

“說實話,”他終於開口,“可能性不大。”

我的心沉了一下。

“梅姨的作案模式決定了孩子被轉移的速度非常快。從帶走出手,通常在24到48小時之內。等我們開始查,孩子可能已經在外省了。而且她用的是單線聯絡,上下線之間互不知曉,即使我們抓到了下線,也很難順藤摸瓜找到孩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做打拐十一年,經手的案子有兩百多起。被拐的孩子,最終找回來的,不到三成。而這其中,能在黃金72小時內找回來的,更少。”

“三成……”我喃喃道。

“對。這個數字很難看,但它是真實的。”老梁看著我,“陸崢,你選擇做打拐,就要麵對這個數字。你會有很多案子破不了,很多孩子找不回來,很多家庭在你麵前破碎。你不能被這些壓垮。”

“那怎麼才能不被壓垮?”

老梁想了想,說:“你得學會把恨變成動力。恨梅姨、恨人販子,這冇問題,但不能讓恨矇住你的眼睛。你要記住,我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排查、每一次走訪、每一次分析——都是在為未來的某個時刻積累。也許這個孩子我們找不回來了,但我們從這次案件裡收集到的資訊,可能會幫我們抓住梅姨,救回下一個孩子。”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就是打拐。不是在和一個人戰鬥,是在和時間、和黑暗、和整個人口販賣網路戰鬥。你會輸很多次,但隻要贏一次,就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我看著桌上那堆材料,看著小男孩的照片,看著空蕩蕩的巷口的監控截圖。那個小小的藍色身影,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翻開筆記本,在“梅姨”兩個字下麵,新寫了一行字:

“第一章,輸在耐心。下一次,不能輸。”

窗外,初冬的陽光很淡,像隔著一層紗。遠處有鴿群飛過,鴿哨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悠長而悲傷。

我不知道那個叫樂樂的小男孩最終去了哪裡。但在那一刻,我在心裡對自己發了一個誓——

我會找到他。不管多久。

就像我會找到梅姨一樣。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個巷口的畫麵。空蕩的巷口,小小的藍色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爬起來,開啟檯燈,翻開筆記本。在“梅姨”兩個字旁邊,我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我在問號下麵寫了一句話:

“她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我用了十五年才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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