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要怎麼證明“我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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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和後怕:“小同誌,這位是許秘書,是咱們軍區政委的秘書。領導已經高度關注你的事了,咱們進去,慢慢說。你相信我們,部隊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林夏楠知道,自己賭贏了。
她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好。”
林夏楠在警衛員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
她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針紮似的疼。
但她的心裡,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敞亮。
她轉頭,對錢斌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錢斌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裡是鼓勵和肯定。
陽光下,林夏楠被警衛員攙扶著,一步一步,走進了那扇她之前不敢進、也進不去的大門。
她的身後,林建國和張翠花像兩條喪家之犬,被另外兩名警衛員“請”了進去。
群眾接待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幾把掉了漆的木頭椅子和一張長條桌。
桌上放著一個印了紅五星的搪瓷茶盤,裡麵是幾個白瓷茶杯。
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建國和張翠花坐立不安,警衛員像兩尊鐵塔,一左一右地守在門口,眼神跟釘子似的,讓他們動都不敢多動一下。
林夏楠被扶著坐在椅子上,雙腿的麻木感漸漸退去,針紮般的刺痛一陣陣傳來,但她隻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記者錢斌和王主任坐在她對麵,表情都很嚴肅。
“說吧。”王主任手指敲了敲桌麵,打破了沉默,“從頭到尾,一五一十,把事情說清楚。我提醒你們,這裡是軍區,麵對的是組織,任何一句謊話,後果都由你們自己承擔!”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建國身上。
林建國渾身一激靈,剛剛在外麵被記者和警衛員嚇破的膽子,此刻在密閉空間裡,求生的本能又讓他重新活泛起來。
他知道,承認就是死路一條,隻能繼續往下編。
他“噗通”一聲,又跪下了。
這一跪,比剛纔在外麵更顯“真誠”,眼淚說來就來,把一個老實巴交、受儘委屈的農民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王主任,錢記者,我們冤枉啊!”他捶著胸口,聲音哽咽,“夏楠這孩子,說的都是瘋話!我哥林建軍,我嫂子蘇梅,確實是光榮的誌願軍烈士,可……可他們犧牲的時候,根本冇有孩子啊!”
這話一出,連錢斌都愣了一下,停下了筆。
王主任眉頭緊鎖:“冇有孩子?那她是誰?”
“她是我們收養的!”林建國哭著說,旁邊的張翠花也立刻心領神會,捂著臉開始乾嚎,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們在縣城的火車站撿到了這個孩子,當時她發著高燒,眼看就要不行了,身上連張紙條都冇有。我們兩口子心善,看她可憐,就把她抱了回來。”
他抹了一把淚,繼續編:“當年我哥嫂犧牲的訊息傳來,我們全家都悲痛欲絕,我們想著,我哥冇能留下後代,我們就替他養個閨女,也算是對他有個交代,所以才讓這丫頭叫我們叔叔嬸嬸。這麼多年,我們是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啊!誰知道……誰知道養大了,她聽了外頭一些風言風語,就鑽了牛角尖,非說自己是我哥的親閨女,說我們貪了她的錢……我們……我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啊!”
張翠花在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見縫插針地補充:“是啊,主任!我們為了養她,我兒子從小連件新衣服都冇穿過!家裡有點好吃的,都先緊著她!她就是個白眼狼,是個喂不熟的仇人啊!”
林夏楠靜靜地聽著。
她冇有憤怒,也冇有反駁,隻是覺得荒謬又可笑。
叔叔嬸嬸這番急中生智的表演,還是讓她開了眼。
王主任的臉色愈發凝重。
這事如果真如林建國所說,那就從侵吞烈士撫卹金的刑事案件,變成了家庭內部的收養糾紛。
性質完全不同。
他看向林夏楠:“小同誌,你怎麼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轉向林建國:“叔叔,你說是在火車站撿到我的,請問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林建國一愣,含糊道:“那……那都快二十年了,誰還記得那麼清楚?就……就是五二年冬天吧……”
“冬天?”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我記得嬸嬸跟我說過,我的生日是在夏天。村裡給我登記戶口,報的也是六月。怎麼到你這兒,就成了冬天撿的了?”
張翠花臉色一變,趕緊搶話:“小孩子記錯了!我說的是夏天生的蚊子多,你冬天撿回來正好!你個死丫頭片子,摳字眼有啥用!”
這番解釋,漏洞百出,連錢斌都忍不住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問號。
“是嗎?”林夏楠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涼和嘲諷,“國家《婚姻法》一九五零年就頒佈了,裡麵對收養有明確規定。你們不懂法,難道公社的乾部也不懂法嗎?”
錢斌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痕跡。
王主任的表情也變得格外嚴肅。
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對於一個偏遠農村的婦女來說,確實超綱了。
但對於眼前這個條理清晰、邏輯縝密的林夏楠來說,卻像是信手拈來。
林建國被這句反問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支吾了半天,眼珠子亂轉,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拍大腿。
“怎麼冇有?有!有法律!我們有證明!”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響,把所有人都喊得一愣。
林建國彷彿瞬間找到了主心骨,腰桿都挺直了幾分,聲音也大了不少:“我們當年去縣民政局辦了收養證明!白紙黑字,還蓋著公章呢!我們是正經的養父養母!”
張翠花也立刻反應過來,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林夏楠的鼻子尖叫:“對!有證明!你個小賤蹄子,以為我們是鄉下人就好欺負?我們可是走了正經手續的!不然公社憑啥承認我們是你監護人!”
這番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林夏楠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