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嘴越張越大,從嘴角咧開的縫隙裡,能看見裡麵密密麻麻的牙齒——不是一排,是好幾排,像鯊魚的牙齒一樣,一層疊著一層,從口腔一直延伸到咽喉深處。每一顆牙齒都泛著森白的寒光,齒縫裡塞滿了暗紅色的碎屑,不知是糖渣還是肉渣。
她的身體也在變。原本豐腴的身材開始扭曲,脊椎一節節凸起,撐破了後背的麵板,露出灰褐色的、布滿疙瘩的脊背。四肢拉長,關節反向彎曲,指尖長出漆黑的、彎鉤一樣的指甲。那條華麗的長裙碎成布條,掛在扭曲的身體上,像蛻皮後殘留的蛇蛻。
“吃……”
她張開雙臂,那張裂到耳根的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的。
“吃……吃……吃!”
三秒。從人變成怪物,隻用了三秒。
甜食控的腿在抖。不是他想抖,是身體自己在抖。那種從基因深處湧上來的恐懼,根本不受理智的控製。他的【美食家】職業給了他超凡的味覺和嗅覺,但也給了他遠超常人的敏感——他能聞到女巫身上那股甜膩的腐臭味,能聽到她胃裡胃酸翻湧的咕嚕聲,能看到她齒縫裡那些碎屑——不是糖渣,是人肉。
“跑!”沉默的羔羊低吼一聲,牧羊杖往地上一頓,杖頭的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
那聲叮噹像一根針,刺破了凝固的空氣。甜食控和荊棘玫瑰同時回過神來,轉身就往門口沖!
門關了。
巧克力做的大門不知何時已經合攏,門縫裡滲出一層黏糊糊的糖漿,把門死死封住。
“窗戶!”荊棘玫瑰大喊。
窗戶是糖霜做的,透明的、薄薄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糖霜。她掄起修枝剪砸過去——糖霜碎了,但碎的不是窗戶,是她的剪刀。刀刃嵌在糖霜裡,拔不出來,像是被什麼黏住了。
“是焦糖。”甜食控的聲音在發抖,“她在糖霜裡摻了焦糖。越砸越黏。”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回過頭。
女巫正朝他們走來。她的身體已經徹底扭曲了,四肢著地,像一隻巨大的蜘蛛,灰褐色的脊背上,那些疙瘩正在蠕動、裂開,從裡麵鑽出一根根細長的、黏糊糊的觸手。觸手在空中揮舞,尖端滴著透明的黏液,黏液落在地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冒煙的小坑。
“孩子……”她的聲音從那張裂開的嘴裡傳出來,含混不清,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別跑……讓阿姨抱抱……”
“老子抱你媽!”甜食控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廚刀——那是他【美食家】職業的專屬武器,刀刃上塗著辣椒油、芥末醬和濃縮檸檬汁的混合物,對生物類敵人有奇效。他握緊刀,擋在荊棘玫瑰麵前,“羔羊,破門!”
沉默的羔羊沒有廢話。他舉起牧羊杖,杖頭的鈴鐺瘋狂搖動,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叮噹聲。聲波撞擊在巧克力大門上,門上的糖漿開始龜裂,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
三秒。他需要三秒。
女巫不會給他三秒。她的觸手先到了——三根黏糊糊的觸手從三個方向同時抽過來,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甜食控咬緊牙關,廚刀橫斬,辣椒油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濺在觸手上——觸手猛地縮了回去,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但另外兩根已經到了麵前!
荊棘玫瑰的修枝剪脫手了,但她還有手。她的手在觸手抽過來的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口袋裡。口袋裡裝著她【園丁】職業的寶貝——荊棘種子。
“長!”
她猛地揮出手,一把種子撒出去。種子在空中炸開,瞬間長出密密麻麻的荊棘藤蔓,纏住了那兩根觸手。藤蔓上的刺紮進觸手的肉裡,女巫發出一聲尖叫,觸手瘋狂甩動,把荊棘藤蔓連根拔起,帶著血肉一起甩飛!
但夠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
巧克力大門炸開了。不是被炸開的,是被聲波震碎的。碎成粉末的巧克力和糖霜在空中飛舞,像一場甜蜜的暴風雪。
“跑!”
三人衝出門,衝進漆黑的森林。身後,女巫的尖叫聲像一把鋸子,鋸開了整個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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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旬站在獵人的小屋前,歪著頭,打量著這棟建築。
如果說外婆的家是一顆獸顱,那獵人的小屋就是一具屍體。整棟屋子是用某種巨大的動物的皮搭建的——牆壁是繃緊的皮膜,半透明,能隱約看見裡麵掛著的輪廓。屋頂是皮毛,灰褐色的、厚實的、還在往下滴血的皮毛。門開在皮膜的縫隙處,門框上掛著一串東西——
不是風鈴,是耳朵。
人的耳朵。
大大小小幾十隻,用細麻繩串在一起,風一吹,輕輕碰撞,發出肉質的、沉悶的聲響。
顧旬站在門前,伸手撥了撥那串耳朵。耳朵還很新鮮,切口整齊,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刀具割下來的。最小的那隻耳垂上,還掛著一隻銀色的耳環,耳環上刻著一個名字——莉娜。
“小紅帽的真名?”他喃喃道,把耳環摘下來,揣進口袋。
門沒鎖。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裡很暗,隻有壁爐裡微弱的火光在跳動。牆壁上掛滿了戰利品——鹿頭、熊皮、狼尾巴,還有……人皮。一張完整的人皮,綳在木框上,像一幅畫。人皮的臉上,眼睛的位置被挖掉了,嘴巴被縫死了,但嘴角卻詭異地向上揚起,形成一個僵硬的笑容。
顧旬盯著那張人皮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工作台,台上鋪著工具——剝皮刀、骨鋸、縫針、鑷子,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工作台旁邊,立著一個等人高的木架,架上掛著一件半成品的披風。
披風是用某種動物的皮毛縫製的,灰褐色的、柔軟的、帶著光澤。顧旬伸手摸了摸,指尖觸碰到皮毛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動物的皮毛。
這是人的頭髮。
無數根細長的、金黃色的頭髮,被編織在一起,縫成了這件披風。
“金髮?”他想起了一個童話,“長發公主?”
他環顧四周,在牆角發現了一隻籃子。籃子裡裝滿了金色的頭髮,整整齊齊地編成辮子,每一根辮子的末端都係著一隻小鈴鐺。他數了數,有十幾條。
十幾條辮子,就是十幾個人。
他放下籃子,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麵上寫著一行字——獵人守則。
【第一條:獵物要新鮮的。死太久,皮就不好剝了。】
【第二條:叫聲越大,皮越緊實。所以不要一下子殺死,要慢慢來。】
【第三條:金髮最值錢,紅髮次之,黑髮最便宜。但黑髮如果夠長,也能賣個好價錢。】
【第四條:小孩子最好。皮嫩,毛軟,能賣高價。大人皮糙,隻能做鞋墊。】
【第五條:不要吃心。心要留給外婆。外婆喜歡吃心。】
顧旬合上筆記本,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他輕聲說,“這個獵人和外婆,還是一夥的。”
他抬起頭,看向牆壁上那幅人皮畫。
人皮畫旁邊的木架上,掛著一把獵槍。槍管很長,槍托上刻著花紋,保養得很好,一塵不染。槍口對準的方向,正好是門口。
有人在等他。
“出來吧。”顧旬轉過身,看向屋子最裡麵的那扇門,“躲著沒意思。”
門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門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男人。
他很高,至少一米九,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皮圍裙,光著上身,露出滿身的傷疤。他的臉被一張狼皮麵具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灰白色的、冰冷的、沒有溫度的眼睛。
他手裡握著一把獵刀,刀身寬闊,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你不怕。”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在摩擦。
“怕什麼?”顧旬歪著頭。
“怕我。”
“為什麼要怕你?”
獵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摘下狼皮麵具。
麵具下的臉,讓顧旬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醜,而是因為——他沒有臉。
不是沒有五官,是整張臉都是空的。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個凹陷,嘴巴的位置是一條縫。像一張沒有畫完的臉,像一具沒有完成的作品。
“我曾經是人。”獵人說,聲音從那條縫隙裡傳出來,含混不清,“我也有臉。但有一天,我的臉被人剝走了。”
“誰?”
“外婆。”
顧旬挑眉。
“她吃了我的臉。”獵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她說我的臉好看,要收藏起來。然後她給了我這張新臉——空的。她說,獵人不應該有表情。獵人隻需要剝皮、割肉、挖心。”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獵刀,刀身上倒映著他那張空白的臉。
“我恨她。但我怕她。所以我隻能聽她的話。她讓我剝誰的皮,我就剝誰的皮。她讓我挖誰的心,我就挖誰的心。”
他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顧旬。
“你想殺她嗎?”
顧旬笑了。
“想。”
獵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獵刀遞了過來。
“用這個。這把刀,殺過很多人。但沒殺過她。”
顧旬接過獵刀,刀很沉,刀柄上還殘留著體溫。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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