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裡的風是甜膩的，混著腐爛的水果味、焦糖的焦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整片森林裹得密不透風。
顧旬走在鋪滿白骨碎末的碎石小路上，靴子踩在上麵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死寂的森林裡格外清晰。他的左手拎著一個鐵皮罐子，裡麵裝著糖果屋女巫燒成的灰燼，罐口還在往外飄著淡淡的甜膩黑煙；右肩扛著那柄狂歡電鋸，鋸齒上還沾著女巫灰褐色的血肉，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偶爾滴落一滴血珠，落在白骨路上，瞬間就被地麵吸了進去，隻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左半張臉的嘴角咧到耳根，帶著癲狂的笑意，右半張臉的眼角微微下垂，淚痕像是凝在了麵板上，兩種極致矛盾的情緒在他臉上完美融合，在慘綠色的鬼火映照下，比森林裡任何扭曲的怪物都要讓人脊背發涼。
【恐懼感知】的技能在持續運轉，方圓百米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他能清晰地聽到身後三十米外，三道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還有心臟因為緊張而瘋狂搏動的聲音，像三隻受驚的兔子，縮在樹影裡，既不敢跟得太近，又捨不得徹底離開。
是甜食控、荊棘玫瑰和沉默的羔羊。
顧旬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卻沒有回頭，也沒有戳破他們。他當然知道這三個人在想什麼——黑童話副本的核心任務是找到“黑童話的真相”，他剛解決了糖果屋女巫，拿到了第二條線索，顯然是目前整個副本裡，最接近真相的人。跟著他，哪怕要冒著被他一刀鋸死的風險，也比在森林裡瞎逛，被那些扭曲的童話怪物吃掉要強得多。
“跟了這麼久，不累嗎？”
顧旬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林間的風，傳到了三個人的耳朵裡。
樹影裡的三道身影瞬間僵住，呼吸同時一滯。甜食控的胖臉瞬間變得慘白，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廚刀，荊棘玫瑰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握著修枝剪的手微微發抖，隻有沉默的羔羊還算冷靜，牧羊杖在掌心輕輕轉動，卻也沒敢從樹影裡走出來。
顧旬緩緩轉過身，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紅光，掃過那片濃密的樹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怎麼？敢跟過來，不敢露麵？還是說，覺得躲在樹後麵，我就看不見你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打了個響指。
啪嗒。
兩個小醜虛影從紅光裡浮現，嬉笑著竄進了樹影裡。下一秒，兩聲短促的驚呼響起，甜食控和荊棘玫瑰被虛影一左一右地架了出來，扔到了顧旬麵前的碎石路上。沉默的羔羊想借著陰影遁走，卻發現自己腳下的影子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咧嘴笑的小醜，正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停下了腳步，握著牧羊杖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站在了甜食控兩人身邊，低著頭，沒說話。
“三位，”顧旬蹲下身，和癱在地上的甜食控平視，指尖輕輕敲了敲鐵皮罐子，發出沉悶的聲響，“剛纔在糖果屋，我救了你們一命，對吧？”
甜食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多謝……多謝殉皇手下留情……”
他是真的怕了。剛才女巫的觸手已經抽到了他的麵門前，是顧旬的分身突然出現，用電鋸鋸斷了那根觸手，否則他現在已經變成一灘被腐蝕的爛肉了。可這份感激，在麵對顧旬那張似哭似笑的臉時，瞬間就被無邊的恐懼淹沒了。
瘋人院的戰績還掛在論壇首頁，這個男人殺起人來，比副本裡的怪物還要狠。誰知道他會不會下一秒就舉起電鋸，把他們三個也鋸成碎片。
“手下留情？”顧旬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我可沒那麼好心。我隻是不喜歡別人搶我的獵物罷了。那個女巫，是我的。”
他的笑容驟然收住，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冰冷的戲謔，目光掃過三人：“不過，你們跟著我，想幹什麼？想撿漏？還是想等我和別的怪物打起來，你們好背後捅刀子？”
“不……不是！”荊棘玫瑰連忙搖頭，火紅的長發都被冷汗打濕了，貼在臉頰上，“我們……我們隻是想找副本的線索……我們沒有惡意的！”
“線索？”顧旬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裡的鐵皮罐子，“線索？女巫的骨灰算不算線索？還是說，你們想知道，這個黑童話世界，到底是怎麼來的？”
三人同時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震驚和渴望。他們進副本已經快兩個小時了，除了知道這裡的童話角色全是吃人的怪物，對背後的真相一無所知。係統提示的【黑童話的真相】進度條，一直停留在0%，直到顧旬殺了女巫，他們纔跟著蹭到了2%的進度。
“你……你知道真相？”沉默的羔羊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急切。
顧旬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扛著電鋸轉身繼續往前走，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順著風飄了過來：“想知道？那就跟上。別掉隊，掉隊了，被什麼東西吃了，我可不管。”
三人愣在原地，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這個全服聞風喪膽的瘋批殺戮者，竟然真的願意帶他們找線索？
“還愣著幹什麼？”顧旬的聲音又從前麵傳了過來，“不想知道的話，現在就可以滾。”
三人瞬間回過神來，連忙快步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顧旬身後三米遠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甜食控看著顧旬的背影，小聲地問沉默的羔羊：“他……他到底想幹什麼？”
沉默的羔羊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顧旬手裡的鐵皮罐子上，低聲道：“不知道。但他要去外婆的小屋。我們跟著，至少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荊棘玫瑰也小聲附和：“至少……他現在沒殺我們。總比我們三個在森林裡瞎逛強，剛纔要不是他，我們已經死在女巫手裡了。”
三人跟在顧旬身後，一路無話。森林裡的景象越來越詭異，兩側的枯樹扭曲得越發厲害，有的樹枝長成了人手的形狀，有的樹榦上裂開了一張嘴，正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訴說著什麼。路邊的鐵燈柱上，掛著的不再是慘綠色的鬼火，而是一顆顆被挖出來的眼球，正滴溜溜地轉著，齊刷刷地盯著路過的他們。
甜食控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往顧旬身邊湊了湊，卻被顧旬回頭一個眼神，又嚇得縮了回去。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前方的森林再次開闊起來。那座用獸顱搭建的外婆小屋，再次出現在了視野裡。
隻是和顧旬第一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小屋的門大開著，裡麵的壁爐已經滅了，隻剩下黑漆漆的灰燼。門口那串用耳朵串成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被人割掉了耳膜。小屋的牆壁上，布滿了深深的抓痕，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瘋狂掙紮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比之前在糖果屋聞到的還要刺鼻，還要新鮮。
顧旬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小屋裡有兩團氣息。一團已經徹底消散了，是那個獵人的；另一團陰冷、怨毒，正蟄伏在屋子的最深處，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等著獵物送上門。
“待在這裡，別進去。”
顧旬丟下一句話，拎著鐵皮罐子，大步走進了小屋。
屋子裡比外麵還要暗，隻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勉強能看清裡麵的景象。地上全是血，暗紅色的血漬從門口一直蔓延到裡屋的臥室，牆壁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噴濺的血點，像是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屠殺。
工作台被掀翻了，那些剝皮刀、骨鋸散落了一地，上麵沾滿了新鮮的血跡。牆壁上那張綳在木框上的人皮，已經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裡屋的臥室門虛掩著，血腥味就是從裡麵傳出來的。
顧旬推開臥室門。
臥室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獵人就靠在床腳，坐在血泊裡。他的胸口插著那把他送給顧旬的獵刀，刀刃沒柄而入，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了一灘小小的血窪。他那張空白的臉上，此刻多了一樣東西——一張被揉爛了的人皮，勉強貼在臉上，五官被劃得稀爛，隻能隱約看出原本的輪廓，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他找到了自己的臉。
可這張臉，已經被外婆用刀劃得麵目全非，連最基本的五官都拚不起來了。
顧旬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已經沒有脈搏了，身體都涼透了。他是自殺的。在找到自己被毀掉的臉之後，徹底絕望，用自己的獵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真是可憐。”
顧旬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了。午夜學園裡被霸淩逼死的新垣雅美，瘋人院裡被漢尼拔折磨致死的病人，還有眼前這個，被親生母親剝掉臉，當成捕獵工具的獵人。
這些扭曲的怪物，最初也不過是被黑暗吞噬的可憐人罷了。
“可憐？”
一個蒼老、沙啞，卻又帶著一絲甜膩的聲音，突然從顧旬身後響起。
顧旬緩緩站起身，轉過身。
臥室的門口，站著那個老太太。
她已經恢復了人的形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圍著沾滿血漬的圍裙，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渾濁的灰白色眼睛裡，帶著慈祥的笑意。如果不是她嘴角還沾著新鮮的血跡，圍裙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鄉下老太太。
她的手裡，拎著一個木盒子。盒子是開啟的，裡麵鋪著紅色的絨布，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張人臉。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每一張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儲存得完好無損，像是珍貴的收藏品。最上麵的那張，是一張年輕女孩的臉，金色的捲髮，圓圓的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甜美的笑意。
是小紅帽的臉。
“他有什麼可憐的？”外婆笑著，一步步走進臥室，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毒，“我生了他，養了他，讓他給我捕獵，給我找新鮮的肉，給他一張空白的臉讓他活著，他應該感謝我才對。”
“感謝你剝掉他的臉？感謝你把他變成一個沒有自我的捕獵工具？”顧旬歪著頭，臉上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再次浮現，“外婆，你這話說的，比童話裡的狼還要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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