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色未央
淩晨三點。
江海市第二人民醫院的走廊裡靜悄悄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將慘白的光鋪滿每一個角落。
林鋒坐在403病房的椅子上，保持著兩個小時前完全相同的姿勢。背脊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如果有不認識他的人路過，大概會以為他睡著了。
但他沒有。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在境外執行任務的時候，連續七十二小時不閉眼是家常便飯。即便是在相對安全的環境裡，他的睡眠也從來不會超過兩個小時，而且始終保持“半睡半醒”的狀態。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能讓他在零點三秒內從休息狀態切換為戰鬥狀態。
窗外傳來一陣引擎聲。
聲音不大，但林鋒的眼睛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睜開了。
他側過頭，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緩緩駛入醫院的停車場，車速很慢，像一條在夜色中遊弋的鯊魚。車燈在距離住院部大樓約五十米的地方熄滅了，但車輛並沒有停進車位，而是橫在了通道上。
林鋒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熄燈停車。橫停堵路。這是封鎖出口的標準動作。
他沒有動。目光繼續鎖定那輛車。
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人，都是黑色T恤，平頭，身形壯實。兩人下車後沒有立刻移動，而是先環顧四周——這是有經驗的表現，他們在觀察周圍有沒有盯梢或者埋伏。
然後，第三個人下了車。
這個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臉，但從走路的姿態來看，比前麵兩個人要從容得多，不急不緩，像是在散步。
三人朝住院部大樓走來。
林鋒站起身。
他走到病床邊，看了一眼父親。林建國睡得很沉，藥效還沒過，呼吸平穩。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規律地跳動著。
林鋒將父親露在外麵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依然安靜。護士站的燈亮著，值班護士趴在桌上打盹，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林鋒沒有坐電梯。他推開樓梯間的門，順著台階往下走。他的腳步很輕，軍靴的橡膠底落在水泥台階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住了。
住院部的大廳裡，那三個人已經進來了。
大廳的燈光比走廊裡更亮，林鋒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領頭的瘦高個大約三十五六歲，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像兩顆釘子，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意味。他身上的深灰色夾克是某個小眾的戶外品牌，剪裁利落，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另外兩個人落後他半步，一左一右。左邊的那個脖子上有一道從耳後延伸到鎖骨的老疤痕，右邊的那個手背上紋著一隻黑色的蠍子。
三個人站立的姿態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一致的——他們的眼神。不是王天霸手下那種街頭混混的戾氣，而是真正的、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林鋒的腦海中迅速做出評估：領頭的那個，練過。從站姿來看，底子是散打或者自由搏擊，而且有實戰經驗。另外兩個也不弱，至少比王天霸會所裡那批打手強出一個檔次。
“三位，探視時間已經過了。”
林鋒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裡聽得很清楚。
瘦高個的目光落在林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嘴角隻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但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你就是林鋒？”
“找我有什麼事？”
瘦高個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客廳。
“幾個小時前，你在天霸會所打了王天霸的人。王天霸現在躺在醫院裡——不是這家，是第一人民醫院。血壓飆到兩百二，差點腦溢血。”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你挺有種的。”
林鋒沒有說話。
“我叫周斌。”瘦高個終於做了自我介紹，“趙爺的人。”
趙爺。趙天龍。
王戰說得沒錯，趙天龍的反應確實快。從天霸會所出事到現在，不到六個小時，他的人就已經從省城趕到了江海市。
“趙爺讓我帶句話。”周斌說，“王天霸是他的人，你動了他的人，就是動了趙爺的臉麵。在雲江省，動了趙爺臉麵的人，通常隻有兩條路可以走。”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條路，賠罪。明天去省城，當著趙爺的麵，跪下認錯。王天霸的醫藥費、會所的損失、弟兄們的安家費，你出。柳河街的拆遷，你家帶頭簽字。做到了，這件事就算翻篇。趙爺大人大量，不計較。”
林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條路呢？”
周斌的笑容收了起來。
“第二條路，”他的聲音沉下來，“趙爺親自來江海。到時候，就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這句話說完，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
這是**裸的威脅。不是在威脅林鋒，而是在威脅林鋒的家人——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意味著趙天龍會把賬算到林家所有人頭上。
周斌在等林鋒的反應。按照他的經驗，這種時候對方通常會暴怒，會衝上來動手，或者會表現出恐懼和退縮。無論哪一種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但林鋒的反應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林鋒沒有任何反應。
他隻是看著周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話說完了？”
周斌的眉頭挑了一下。
“說完了就走吧。”林鋒側過身，讓出了通往門口的路，“住院部需要安靜。”
這是逐客令。
周斌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的步幅很大，瞬間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兩米。他身後的兩個人也跟著動了，一左一右散開，隱隱形成了一個三角包圍的站位。
“姓林的，”周斌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隻有林鋒能聽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打？天霸會所那十幾個人，在你眼裡不算什麼，對吧？”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手上沒有武器，但他的指關節上布滿了老繭——是常年擊打沙袋磨出來的。這隻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我告訴你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能打的人很多。但能打不代表什麼。真正厲害的，不是你這種人。”
他頓了頓。
“是你永遠惹不起的那種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斌的右拳已經轟了出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擺架勢，甚至連肩膀的預動都被他刻意壓到了最低。這一拳從腰間直接彈射而出，走的是最短的直線，目標直取林鋒的喉結。
散打裡的穿喉拳。快、狠、隱蔽。在擂台規則下這一招因為危險性太高早就被禁止了，但在街頭實戰中，這是最快讓對方喪失戰鬥力的招數之一。
周斌用這一招，說明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手。
林鋒的回應是一側身。
幅度很小。周斌的拳鋒擦著他的喉結掠過，拳風刮過麵板的瞬間，林鋒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指關節上的老繭帶來的粗糙觸感。
然後林鋒的右手扣住了周斌的手腕。
不是抓，是扣。五指像五根鋼釘一樣嵌入周斌腕關節的縫隙裡，大拇指死死抵住腕橫紋處的穴位。
周斌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練家子，知道這一下的分量。普通人抓手腕是靠蠻力，而林鋒的這一扣，精準地鎖死了他手腕上的三處關鍵穴位——太淵、神門、大陵。這三個點一旦被同時鎖死，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的經絡都會被封住，別說發力了，連動都動不了。
“你——”
周斌還沒來得及說完，林鋒已經往側麵一帶。
這一帶的力量不是硬拽，而是順著周斌出拳的慣性，在他的力量方向上又加了一把勁。周斌整個人被自己的衝力帶著往前栽，林鋒的右腳在他腳踝處輕輕一勾。
周斌飛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的聲音不大——林鋒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摔得很狼狽。他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穩住身形，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被林鋒扣過的那隻右手在劇烈地發抖，完全使不上力。
另外兩個人動了。
疤臉從左側撲上來，一記低鞭腿掃向林鋒的膝蓋。紋蠍子的那個從右側切入，右手從腰後摸出了一把彈簧刀，刀刃彈出來的同時，刀尖已經刺向了林鋒的腰側。
配合很默契。上下兩路同時進攻，而且是兩個不同的方向，逼迫對手必須做出選擇——躲得了上麵的刀就躲不開下麵的腿，防得住下麵的腿就防不住上麵的刀。
這是趙天龍手下真正能打的人。和天霸會所裡那些隻會掄酒瓶子的混混，完全是兩個物種。
林鋒的選擇是——不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剛好踩進兩人進攻的縫隙裡。疤臉的鞭腿掃空，因為林鋒已經進入了他腿法的“死角”——鞭腿的發力需要距離，當對手貼得太近的時候，腿的力量根本發揮不出來。
而紋蠍子的那一刀，被林鋒的左小臂架住了。
不是硬架。林鋒的小臂接觸刀刃的角度極其刁鑽，不是正麵格擋，而是從側麵貼上去，沿著刀身的方嚮往下一滑一帶。彈簧刀擦著他的手臂外側滑過去，刀刃割破了他的T恤袖子，但沒有傷到皮肉。
與此同時，林鋒的右肘已經撞進了紋蠍子的胸口。
這一肘的力量，和周斌剛才那一拳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紋蠍子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行駛中的卡車撞了。胸骨傳來一陣劇烈的悶痛，肺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全部被擠壓出去，他張大嘴巴想吸氣，但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絲空氣都進不來。
他的身體彎成蝦米，雙膝跪地，彈簧刀從手裡滑落，在地磚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疤臉的鞭腿落空之後，立刻收腿想要拉開距離。他的反應很快，意識到近身對自己不利，本能地往後退。
但林鋒沒有給他退的機會。
在紋蠍子跪地的同一瞬間，林鋒的左腳已經踩進了疤臉的兩腿之間。這個動作在格鬥中叫“近身”，目的是破壞對方的重心。疤臉往後退的時候，腳下被林鋒的腿別住，重心瞬間丟失，整個人往後仰倒。
林鋒順勢一掌推出，掌心按在疤臉的胸口上。不是擊打，是推。
但這一推的力量，讓疤臉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堵牆拍中了。他整個人離地飛出去一米多，後背撞在大廳的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牆上的消防栓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
從周斌出拳，到三個人全部倒地，前後不到五秒。
周斌跪在地上，右臂還在發抖。他抬頭看著林鋒，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他是練過的。正因為練過，他才知道剛才林鋒做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打架。那是完全碾壓級別的實力差距。就像一個業餘圍棋愛好者，對上了一個職業九段——你走的每一步，對方都提前看穿了，並且在你的招式出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十幾種應對方法，最後選了一種讓你輸得最難看的方式。
“你……你到底是誰？”
周斌問出了和王天霸一模一樣的問題。
林鋒沒有回答。他走到周斌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趙天龍。”
周斌屏住了呼吸。
“第一，王天霸的事，是我和王天霸之間的事。他要替他出頭，可以。”
“第二，我的家人如果少一根頭髮，趙天龍在雲江省的一切——他的生意、他的地盤、他的人脈——我會一根一根地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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